君倾昏睡的第三天,傍晚。
炭窑的火刚刚封上,空气里还残留着松木燃烧后的焦香,混着新砌青砖的土腥气。君承坐在门槛上,正用一块粗布擦拭瓦刀上的泥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印在刚铺好的青石小路上。
轮回树在屋内桌上,墨绿的叶片朝着门口的方向,一动不动。
忽然,天地间毫无征兆地暗了一瞬。
不是乌云蔽日,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光线、声音、风,所有的一切都像被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紧接着又被抽离。院子里桃树的叶子静止在半空,将落未落的尘埃凝固定格。
一片绝对的死寂。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出现在君承的神魂深处。那声音非男非女,非老非少,冰冷、恢弘、不带任何感情,仿佛来自九天之上,又仿佛来自九幽之底。
“君承。”
两个字,如洪钟大吕,震得灵魂发颤。
君承擦拭瓦刀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粗布摩擦铁器,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绝对的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干涉命数,擅动因果。”那声音继续响起,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法则锁链,缠绕而来,“君倾之三百劫,乃其命定之数,汝欲何为?”
君承将瓦刀上最后一点泥灰擦净,举到眼前,对着西沉的落日看了看。刀面反射出一点昏黄的光。
“我替她。”他说。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就像在说“我吃饭了”一样自然。
神魂深处的声音沉默了。
片刻后,那声音再次响起,冰冷中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澜?
“替劫?”
“嗯。”
“汝可知,替劫之术,古来有之,然天道恒常,一饮一啄,自有定数。汝替她受劫,劫数不会消弭,只会转嫁于汝身。且因外力介入,此三百劫之形态、烈度,将产生不可测之变数,恐更凶险诡谲。”
“嗯。”君承放下瓦刀,目光投向屋内。透过敞开的门,能看到炕上君倾沉睡的侧脸,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宁静而脆弱。
“汝历劫已近四万,劫劫叠加,业力缠身。再添三百变数之劫,恐有……”那声音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陨灭之危。”
君承收回目光,看向虚空。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渐渐浓重的暮色。
“知道。”他说。
“即便如此,亦要替?”
“嗯。”
那声音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无形的压力在空气中弥漫,院子里那株桃树的枝叶开始无风自动,簌簌作响,仿佛承受着某种看不见的重压。
“替劫,需先承‘替劫之罚’。”声音最终响起,冰冷依旧,却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的意味,“汝需先历七十二道‘问心天雷’,雷劫之下,神魂显化,历三世轮回虚妄之苦。若道心不稳,神魂将永困轮回虚影,肉身化为劫灰。”
“可。”君承只回了一个字。
“罚台已开,即刻前往。”声音逐渐淡去,天地间凝滞的感觉开始松动,光线、声音、微风重新回归。桃树的叶子恢复了摇晃,尘埃继续飘落。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君承知道不是。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进屋内。
炕上,君倾依旧沉睡。药膏和他在她体内留下的那缕温和仙元正在缓缓修复她的伤势,她的呼吸平稳了许多,脸上也有了一点血色。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睡梦中似乎也不安稳。
君承在炕边站了片刻,伸手,将她额前一丝散乱的头发轻轻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几乎没有触碰到她的皮肤。
然后,他转身走到桌边,看着轮回树。
轮回树的叶子微微动了动,像在无声地询问。
君承从怀里取出那截焦黑的雷击枯枝,放在轮回树的陶盆旁边。枯枝表面的裂纹,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有极其微弱的金芒一闪而逝。
“看着她。”君承对着轮回树,低声说了一句。
不知道是对树说,还是对枯枝说,或者只是自言自语。
说完,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屋内。
君倾还在睡,轮回树静立,枯枝无声。
他跨出门槛,反手带上了门。
吱呀一声轻响,木门合拢,将屋内昏黄的灯光和沉睡的人,关在了身后。
罚台不在凡间,也不在仙界。
它悬于无尽虚空之中,是一块方圆不过十丈的黑色岩石,通体光滑如镜,倒映着周遭流淌的、五彩斑斓的时空乱流。这里没有上下四方,没有过去未来,只有永恒的虚无和冰冷的法则。
君承的身影出现在罚台中央。
他身上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衫,袖口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泥灰。站在这里,与周围恢弘、死寂、非人的景象格格不入,像是一滴误入瀚海的墨,突兀,却异常扎眼。
虚空之中,无形的意志降临。
没有声音,没有形体,但君承能清晰感觉到“目光”的注视——冰冷、漠然、至高无上。那是天道的注视,是法则本身的审视。
“君承,汝确定要替君倾,承此三百劫?”天道的意念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
“确定。”
“替劫之罚,七十二道问心天雷,即刻开始。受罚期间,不得抵御,不得回避,需以神魂硬抗,显化轮回虚影,问汝道心。”
“嗯。”君承盘膝坐下,姿态放松,甚至有些随意。他抬眼,望向虚无的深处,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在这寂静的虚空里,清晰得有些过分:
“别吵到她。”
天道的意念似乎凝滞了一瞬。
大约从未有受罚者,在罚台上提出这种要求。
但天道没有回应,也不需要回应。法则运转,无情无绪。
罚台上空,虚无开始扭曲、旋转,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漩涡中央,一点刺目的白光凝聚,起初只有针尖大小,瞬息间膨胀、拉伸,化作一道水桶粗细、纯粹由毁灭意志构成的苍白雷霆!
第一道问心天雷,无声无息,轰然劈落!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因为声音在这里没有意义。但那道雷光所过之处,虚空被撕裂出漆黑的痕迹,久久无法弥合。
君承没有抬头,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的姿态。他依旧盘坐着,微微垂着眼,仿佛劈向他的不是足以让金仙魂飞魄散的问心天雷,而只是一滴无关紧要的雨水。
雷光将他彻底吞没。
刹那间,他的神魂被强行拖入一片光怪陆离的幻境。
第一世,他成了一个小国乞丐,生于饥荒,长于战乱。五岁父母双亡,七岁流落街头,十岁被恶丐打断腿,十五岁冻死在一个雪夜。短暂的一生,只有寒冷、饥饿、疼痛和欺辱。临终前,他蜷缩在破庙角落,看着漏风的屋顶外飘落的雪花,想的是明天如果能讨到半个馊馒头就好了。
雷光消散。君承睁开眼,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才经历那凄惨一生的不是自己。只有额角渗出的一层细密冷汗,证明他并非毫无感觉。
第二道天雷接踵而至。
第二世,他是书香门第的庶子,聪慧过人,却因出身被嫡母兄长打压陷害。寒窗苦读二十载,终于高中状元,却在跨马游街时被惊马踩踏,当街身亡。一生的期盼、隐忍、奋斗,在那一刻化为乌有。死前最后看到的,是湛蓝天空下,围观人群或惊恐或漠然的脸。
君承的身体微微晃了晃,脸色更白了一分,但坐姿依旧稳定。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每一道天雷,都是一世轮回。或平凡,或凄惨,或短暂,或漫长。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人间八苦,世世尝遍。
他当过农夫,累死在田埂;做过工匠,被坍塌的房屋掩埋;曾是书生,呕心沥血著书立说,却被付之一炬;也做过将军,马革裹尸,埋骨沙场……
每一世,他都“死”得不得善终。每一世临终的绝望、痛苦、不甘,都如潮水般冲击着他的神魂。
问心天雷,问的便是这颗心,在无穷无尽的苦难、绝望、不公中,是否还能守住本真,是否还能记得自己是谁,为何而来。
君承的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色,嘴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汗水浸透了他的青衫,紧紧贴在身上。他的身体在轻微地颤抖,那是神魂承受巨大痛苦时的本能反应。
但他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没有嘶吼,没有呻吟,甚至连一声闷哼都没有。
他只是坐着,垂着眼,默默承受。
仿佛那一道道劈开神魂、炙烤道心的天雷,真的只是无关紧要的雨滴。
罚台之外,虚无的时空乱流似乎都因这恐怖的雷罚而凝滞。天道那无形的注视,始终冰冷,却也似乎……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凝注。
第四十八道天雷落下。
这一世,他成了一个魔头。并非天生邪恶,而是被至亲背叛,被挚爱所伤,被天下人唾弃,最终堕入魔道,杀戮无数,掀起滔天血海。最后被所谓正道围攻,力战而亡。死前,他看着那些“正义之士”眼中毫不掩饰的贪婪和快意,疯狂大笑,血泪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