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里的水，君倾只喝了一口，便再也喝不下去。

三万八千九百七十二劫。

这个数字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每响一次，心就往下沉一寸。她捧着粗陶碗，碗壁传递着温水的暖意，指尖却冰凉。目光落在君承那双骨节分明、沾着细微炭灰和泥渍的手上，又移到他平静无波的侧脸上。

三百劫……她为这三百劫感到绝望、委屈，甚至萌生死志。可三百在近四万面前，渺小得像一粒沙。

屋子里只剩下地龙中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远处市井模糊的喧嚣。阳光透过新糊的窗纸，光影缓慢移动，尘埃在光柱里静静浮沉。

君承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靠着炕沿，目光投向窗外，似乎在看着院子里的桃树，又似乎什么都没看。那身粗布青衫，那沾了尘灰的衣袖，衬着他淡漠的神情，构成一种奇异的割裂感——属于仙帝的遥远威仪，与属于凡间烧炭郎的烟火气，竟在他身上模糊了边界。

许久，久到君倾以为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会一直持续下去。

君承动了。

他收回目光，转向君倾。动作很慢，像是从某种深沉的思绪里抽离出来。他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看着她眼底尚未散尽的惊悸、茫然，还有那丝挥之不去的、属于年轻人的、被至亲背叛后的心灰意冷。

然后，他开口。

声音不高，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干完活后的微哑。但字字清晰，落在寂静的屋里，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好好养伤。”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心口那道已开始愈合的掌印上停留一瞬。

“剩下的劫，七哥帮你历了。”

君倾猛地抬头，瞳孔骤缩，攥着碗沿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帮他历劫？怎么历？那可是天道命格定下的劫数，沾因果，涉轮回，岂是说替就能替的？纵然他是曾叱咤仙界的承天帝君，也……

不等她混乱的思绪理出个头绪，君承的第二句话，紧随而来。

语气更淡，淡得像在说晚饭吃烧饼还是馒头。但其中蕴含的某种东西，却让君倾脊背莫名窜过一丝寒意。

“回头带你去，讨回来。”

讨回来。

讨什么？

自然是那些冤屈，那些污蔑，那些强加于她的三百劫之苦，那些将她逼至悬崖、欲置她于死地的“同门”与“师长”。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不是要踏碎一个宗门、掀翻一片天，而只是要去隔壁家，讨回一个被错拿的烧火棍。

君倾怔怔地看着他，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心口那被暖流包裹的伤处，似乎也随着这句话，隐隐灼热起来。不是疼痛，而是一种久违的、几乎被她遗忘的……酸涩的委屈和……依靠感。

多少年了？自从那个女人和那个所谓的“妹妹”来到君家，父亲和兄长们的目光渐渐偏移，信任一点点瓦解，偏爱变成苛责，温暖变成冰冷……她早已习惯了一个人舔舐伤口，习惯了对所有“亲人”竖起心防，习惯了用冷漠和距离保护自己。

她甚至已经不再期待“讨回公道”。跳下悬崖的那一刻，她想的是“不奉陪了”，是彻底的放弃和终结。

可现在，有人用最平淡的语气，告诉她：伤，我治；劫，我替；债，我去讨。

这个人，是她血缘上并不亲近、甚至在她幼年记忆里都模糊的“七哥”，是那个被家族除名、传闻中冷酷乖戾的仙帝，也是此刻这个穿着粗布衣、身上沾着灰、坐在凡间陋室炕沿边的沉默男子。

君承说完这两句话，便不再看她。他起身，走到屋角一个简陋的木架边。架子上摆着些瓶瓶罐罐，都是粗陶或普通瓷制，没有任何灵光宝气。他从中挑出一个灰扑扑的陶罐，拔开木塞，用手指挑出一点墨绿色的药膏。

药膏散发着一股清苦的草木气息，不算好闻。

他走回炕边，将药膏递到君倾面前：“自己上药，还是我来？”

君倾回过神，看着那毫无卖相的药膏，迟疑了一下。她能感觉到心脉处那股温煦的力量正在修复她的伤势，但这外伤……这凡间的药膏，对她这具仙躯能有用吗？

“外伤。”君承像是看穿她的疑虑，言简意赅，“止痛，生肌，不留疤。”

不留疤。

君倾睫毛颤了颤。女子天性，纵使心灰意冷，纵使历经磨难，对“不留疤”三个字，终究是在意的。她伸出手，想接过陶罐。

指尖刚触及粗糙的罐身，君承却收了回去。

“躺好。”他说，语气不容置喙。

君倾抿了抿唇，依言慢慢躺下，动作间牵动伤口，疼得她额角渗出细汗。

君承在炕边坐下，用一块干净的粗布，沾了温水，先将她脸上、颈间干涸的血污轻轻擦去。他的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甚至有些生疏的笨拙，但极其仔细，避开了所有伤口。微凉的布巾擦过皮肤，带来清爽的感觉。

擦净后，他才用手指挑起药膏，均匀涂抹在她脸颊、脖颈、手臂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上。药膏触体微凉，随即泛起一丝暖意，火辣辣的疼痛感果然减轻了许多。

君倾闭着眼，感受着那带着薄茧的指尖在皮肤上划过。力道不轻不重，专注而沉默。药膏的味道在鼻尖萦绕，混合着这屋里新砖和石灰的气息，还有他身上淡淡的、类似阳光和烟火的味道。

很奇怪，这些味道交织在一起，并不难闻，反而有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踏实感。

“七哥……”她忽然轻声开口，眼睛依旧闭着，“你一直……住在这里？”

“嗯。”

“烧炭？”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