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

三十个日出日落，院子在君承手中一点点变样。

砖墙砌好后，他开始翻修房屋。土坯墙一块块拆下，露出房梁骨架。梁木还好，没被虫蛀，只是有些积年的灰尘。他仔细清扫干净，用桐油刷了三遍。

然后用青砖重新砌墙。

这次是内墙，砌得更仔细。砖缝窄，水泥抹得极平，墙面砌完后，他用水磨石一点点打磨，直到墙面光滑如镜。

地面原本是夯实的泥土，他挖下去半尺深，先铺一层碎石，压实，再铺一层粗砂，然后才开始盘地龙。

地龙是北方常见的取暖法子。他用青砖砌出烟道，从灶台底下起，盘绕整个屋子，最后通向后墙的烟囱。烟道宽三寸，高两寸，每隔三尺留一个出烟口，上面用青石板盖严实。

盘地龙是精细活儿。烟道不能有死角，否则烟会堵；坡度要均匀，否则烟走不顺。他蹲在地上，一块砖一块砖地砌，从清晨到黄昏，烟道像一条青黑色的蛇，在屋里蜿蜒爬行。

盘完地龙，试火那日，他点了灶。柴火噼啪，烟顺着烟道流走，从烟囱飘出，青灰色的烟线笔直上升。他伸手摸了摸地上的青石板，渐渐有暖意传来。

成了。

接下来铺地面。用的是青石板，厚一寸，方正平整。一块块铺上去，敲实，缝隙用糯米灰浆填满。铺完最后一角，屋里顿时变了个样。青砖墙光滑，青石地板平整，靠墙砌了个矮炕，炕面也铺了青石板。

炕下连着地龙，冬天烧火，整间屋子都是暖的。

他喜欢暖。

或者说，怕冷。

仙界不冷。仙宫四季如春，灵泉蒸腾着热气，仙鹤的羽毛是温的。但人间会冷，冬天风刮得像刀子，钻进骨缝里，带走最后一点热气。

三万八千劫里，他受过冻。

在极北雪原，他修为被封，单衣薄衫，在雪地里走了七天七夜。脚冻得没知觉，手指僵硬得像冰棍。后来找到个山洞，生了一堆火，烤了三天才缓过来。

那之后，他就格外怕冷。

所以地龙要盘得密，炕要砌得宽，屋里要处处有暖意。

院子里那株桃树，变化最大。

君承用剩下的灵草灵药，自己配了灵液。其实算不上配方，只是把几株百年灵草捣碎，用无根水泡了七天，滤出汁液，加了一滴青木灵液的残留——最后那一丁点，沾在瓶壁上，他用清水涮了涮，混了进去。

灵液是淡绿色的，装在粗陶罐里，看起来平平无奇。

他每天给桃树浇一点。

第一天，毫无变化。

第二天，树干似乎没那么干了。

第三天，树枝尖端冒出极小的、米粒般的芽点。

第七天，芽点绽开，是嫩绿色的、毛茸茸的叶子。

半个月，桃树活了。不是苟延残喘的那种活，是真的活了。枝条抽长，叶片舒展，枝繁叶茂。叶子是翠绿的，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一个月，桃树已经有模有样。树干粗了一圈，树皮润泽，枝条舒展，叶片层层叠叠，投下一片浓荫。

君承站在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

温的。

不是阳光晒暖的那种温，是从内透出来的、生命的温热。

他仰头看枝叶间漏下的光斑，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柴垛边，挑了几块做门剩下的木板。

木板是松木，厚实，纹理清晰。他用刨子刨光滑，量好尺寸，锯成两块长板，四块短板。长板做秋千座，短板做扶手。又找了根结实的麻绳，浸了桐油，晒干，这样不容易朽。

他在桃树最粗壮的一根横枝上挂绳，绳结打得结实。秋千座挂上去，离地一尺高，不高不低。

完工后，他试了试。

坐上秋千，脚一点地，轻轻荡起来。

秋千不高，荡得也不快，但风吹过脸颊，带起发丝，挺舒服。

他荡了一会儿，下来，回屋。

桌上，轮回树静立着。

君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转头看向轮回树。

轮回树的样子……好像有点蔫？

叶片不像平时那样精神地舒展着，微微下垂。墨绿色也似乎淡了一点，泛着点灰扑扑的色调。

他走过去，仔细看。

然后看见，盆边掉了一片叶子。

完整的叶片，墨绿色，叶脉清晰，静静躺在桌上。

轮回树从来不掉叶子。从它发芽到现在，一片叶子都没掉过。

君承捡起那片叶子，看了看，又看了看轮回树。

轮回树静悄悄的，一动不动。

但君承莫名觉得……它在不高兴。

“醋精。”他轻声道。

轮回树叶子似乎动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君承把那片落叶收进怀里，然后从储物袋里拿出南宫羽送的那盒金壤尘。

还剩小半盒。他捏了一撮，撒在轮回树盆里。

金粉融入泥土，轮回树的叶片似乎……挺直了一点？

还不够。

君承想了想，又拿出那截雷击枯枝。

枯枝上的裂纹又浅了些，但还是死物。他犹豫片刻，捏了一小撮金壤尘，撒在枯枝上。

金粉落在焦黑的表面，很快渗入，消失不见。

枯枝毫无反应。

君承不再管它，专心看轮回树。

轮回树的叶片渐渐恢复了墨绿的光泽，下垂的姿势也调整过来，重新舒展。

但君承总觉得，它还在闹别扭。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轮回树的叶子。

叶片凉凉的，光滑。

“桃树是院子里的。”君承低声说，像在解释，“秋千是顺便做的。”

轮回树静立着。

“你不一样。”君承又说。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跟一棵树说这些。

但轮回树叶子似乎……轻轻蹭了蹭他的指尖？

很轻很轻，像错觉。

君承收回手，转身去做晚饭。

第二天，南宫羽来的时候，站在院门外，愣了好一会儿。

院门换成了新的，两扇对开，朴素但结实。墙是新砌的，青砖整齐。透过门缝，能看见院里那株茂盛的桃树，还有桃树下那个秋千。

他叩门。

君承来开门，脸上又是灰——他正在给屋外墙面粉刷，用的是石灰掺糯米浆，刷完墙会白净平整。

“君先生这院子……”南宫羽走进来，环顾四周，一时竟不知该从哪里夸起。

一个月前，这里还是个破旧小院。现在，墙是新的，路是新的，屋是新的，桃树活了，秋千在风中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