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羽跟过来,将食盒放在石桌上——石桌也被君承擦洗过了,露出原本的青灰色。食盒里照例是点心和茶,还有一小罐腌菜。
“家厨新腌的酱瓜,爽口,给先生尝尝。”南宫羽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屋内桌上那盆轮回树。
轮回树似乎没什么变化,但仔细看,叶片似乎更墨绿了些,在晨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先生这盆绿植,”南宫羽斟酌着词句,“似乎愈发精神了。”
君承正舀水洗手,闻言回头看了一眼:“浇了水。”
南宫羽失笑。只是浇水吗?他可不信。但他没再追问,转而道:“昨日先生买院子的事,我听说了。三百中品灵石,在这地段,算是公道价。”
君承擦干手,走过来坐下,拿起块糕点:“你消息灵通。”
“南城不大,有点新鲜事,很快就传开了。”南宫羽也坐下,倒了杯茶,“先生既买下院子,日后可是要长住?”
“暂时。”
“那便好。”南宫羽笑道,“我还怕先生哪天忽然走了,这炭便吃不上了。”
君承看了他一眼:“炭而已,哪里都有。”
“不一样的。”南宫羽摇头,“先生的炭,与众不同。”
君承没说话,低头喝茶。
两人安静坐了一会儿,南宫羽忽然道:“先生可需要人手帮忙?院里这些废料,我让下人来清理。”
“不用。”
“那……木工呢?我看门板还没装,窗棂也旧了。南宫家有几个手艺不错的木匠……”
“不用。”君承打断他,“我自己来。”
南宫羽不再坚持,只道:“先生若有需要,随时开口。”
喝完茶,吃完点心,南宫羽照例告辞。
君承继续铺他的砖路。
一块一块,对齐,敲实,缝隙用水泥抹平。活儿很枯燥,但他做得认真。日头渐渐升高,晒得背上发烫,汗水浸湿衣衫,他也没停。
铺完小路,他开始清理墙角的废料。土坯搬出去堆在巷子角落,废木料劈成柴火,整齐码在炭窑旁。水泥袋子卷好,留着下次用。
都清理完,院子宽敞了许多。
他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自己的成果。
新墙,新路,修葺过的屋顶,整齐的柴垛。
还有墙角那株枯死的桃树。
他走过去,蹲下,伸手摸了摸树干。
树皮依旧干裂,但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湿润感?
他指尖凝聚一缕微不可查的仙元,探入树干。
枯死的树心深处,有一点极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生机,正在缓慢复苏。
像冬眠的种子,感受到了春意。
君承收回手,沉默良久。
青木灵液用完了,那点生机不知能撑多久。也许明天就散了,也许能撑到明年春天,发出新芽。
谁知道呢。
他起身,回屋看了眼轮回树。
轮回树静静立在桌上,旁边是那截雷击枯枝。枯枝表面的裂纹,似乎又浅了一点。
君承拿出南宫羽送的那个玉盒,打开,里面金壤尘还剩大半。他捏了一小撮,撒在轮回树盆里,又撒了一点在枯枝上。
金粉融入,轮回树叶子愉快地晃了晃。
枯枝毫无反应。
君承合上玉盒,开始做午饭。
米是新买的,晶莹饱满。菜是昨儿剩的半根萝卜,他切成丝,用猪油炒了,加一勺辣酱。又煮了碗蛋花汤,洒了点葱花。
很简单的一餐。
他坐在桌边吃,轮回树在旁边陪着。
阳光透过新修的窗棂照进来,落在桌上,暖洋洋的。
吃完饭,他洗碗,擦桌子,把轮回树搬到院子里晒太阳。
然后继续干活——做门板。
他从柴垛里挑了几块厚实的木板,用刨子刨平,量好尺寸,锯成合适的形状。没有钉子,他用榫卯,在木板上凿出榫眼,削出榫头,一块块拼接。
刨花飞扬,木屑沾了一身。
他做得很慢,但很稳。门板渐渐成型,两扇,对开,朴素无华。
黄昏时,门板做好了。他把它装上门洞,严丝合缝。开门,关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很稳。
他站在新门前,看了会儿。
然后转身,看向夕阳下的院子。
新墙,新路,新门。
还有那株枯树,那盆绿植,那个炭窑。
像个家了。
虽然简陋,虽然小。
但像个家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进屋,开始烧水。
准备洗澡。
热水倒进木桶,蒸汽氤氲。他脱掉沾满灰尘和木屑的衣裳,坐进桶里。
水温正好。
他闭上眼,长长吐了口气。
三万八千劫,他住过仙宫,睡过龙床,也躺过街角,宿过荒庙。
但自己亲手砌墙、铺路、做门,修一个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这是第一次。
水汽蒸腾,模糊了视线。
他想,这样也好。
劫数要来,便来。
在这之前,他至少有个地方,能安静地烧炭,养树,等南宫羽每天来送点心。
也挺好。
窗外,轮回树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墨绿的颜色,在夕阳下,似乎深了一分。
很细微的一分。
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