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澄川大学,热得不像话。
开学第三天,图书馆还没坐满人,食堂的空调坏了,篮球馆门口却已经排起了长队。横幅从馆顶一直垂到地上,红底白字,写着“澄川大学男篮新赛季揭幕战”。队伍里有人举着应援牌,有人拿着喇叭在喊口号,还有几个女生蹲在花坛边上,正往脸上贴澄川大学的队标贴纸。
排队的人越聚越多,队伍从馆门口一直甩到食堂拐角。前头几个大一新生踮着脚往里张望,其中一个抱着刚领的应援条幅,扭头问旁边的学长:“学长,咱学校那个‘沈阎王’到底是谁啊?怎么这么多人冲着他来的?”
“沈阎王你都不知道?”学长嗓门压低了点,语气却带着点得意,“体育学院运动训练系的,篮球队队长,十一号。大一就把省赛打穿了,人送外号沈阎王,凶起来连裁判都怵。不过听说——”
“听说啥?”
“听说他处对象了!对象是计算机学院那个年级第一,叫顾临,人称顾美人!俩人好得全校都知道,顾美人每场都来看他打球!”
“啊?顾美人?就是那个总上表白墙的顾临?”
“就是他!”学长忽然压低声音,“你看,说曹操曹操到——队伍最后头,白T恤那个,就是他!”
几个新生齐刷刷回头,又被学长一把按住:“别看了!人家对象在场上打球,你们盯着人家对象看,像话吗!”
“……哦。”
顾临站在人群最后面,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消息是早上七点发的,只有六个字:“今天比赛,你来不来。”
发消息的人显然纠结了很久——顾临昨晚就看见他“正在输入”了半天,最后只憋出来这六个字,还删掉了两个感叹号。
顾临回了一个字:“来。”
对面秒回:“真的?!”
顾临又回:“嗯。”
对面发来一串感叹号,然后又发来一条:“那你早点来!我给你留了位置!”
顾临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他收起手机,抬头看了一眼篮球馆门口那条长龙——沈聿说给他“留了位置”,八成是又跟场馆的志愿者磨了半天。
他正要往前走,旁边有人递过来一杯冰豆浆。
“拿着。”林昭站在他身边,脸色淡淡的,“大热天的,别中暑。你对象还没上场,你先倒了,他得把比赛打成追悼会。”
“……你嘴能不能歇会儿。”
“不能。”林昭说,“走吧,我也看看,能让沈阎王每场都请家属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顾临没理他,接过豆浆喝了一口,跟着人流往馆里走。
“每场都请家属”是沈聿的原话。上周队里开会,沈聿作为队长,破天荒地在战术安排之后加了一条:“那个……观众席第一排,靠东边那个位置,以后别安排人坐。”
助理教练愣住:“为什么?”
“家属。”沈聿说得斩钉截铁。
“什么家属?谁家属?”
“我、我对象。”沈聿说完这三个字,整张脸从脖子根开始红,声音却硬得很,“他每场都来看我打球,总不能让他站走廊里看吧?你们谁有意见?”
训练馆里安静了两秒,随即赵凯第一个反应过来:“队长!你啥时候处的对象?!”
“关你屁事!”
“你这也太突然了!咱队里都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沈聿梗着脖子,“就、就这么定了!谁有意见,谁去跟教练说!”
“我有意见。”李建国教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聿一僵。
李教练抱着胳膊走进来,上下打量他:“家属席,是给球员的家属留的。你哪来的家属?”
“……就是有。”
“谁?”
“就是——”沈聿卡了一下,耳朵红得能滴血,憋了半天,最后把心一横,“就、就计算机系那个!顾临!”
训练馆里又安静了两秒,然后炸了。
赵凯:“计算机系?!队长你不是说你最烦读书人吗!”
陈旭不知什么时候溜进来,东北腔拉得又长又亮:“哎哟我去!聿哥!你对象是顾美人?!咱学校那个年级第一?!”
“什么顾美人!他叫顾临!”沈聿瞪他,“你、你别乱给人起外号!”
“那不是外号!那是咱全校公认的!”陈旭一拍大腿,“你说你,军训那会儿还跟人家堵过门呢,咋的,堵着堵着堵成对象了?”
“你闭嘴!”
“我不闭嘴!我今儿非得问问——”陈旭凑过来,“聿哥,你们俩,谁追的谁?”
沈聿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陈旭那话问到他死穴上了——这个问题,他要是答“我追的他”,那他还算有点面子;可他要是答“他追的我”,他自己心里清楚,这说法站不住脚。
“你、你管谁追谁!”沈聿恼羞成怒,“我对象!我的人!你管得着吗!”
李教练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哼”了一声:“行了,别逗他了。”
他走到沈聿面前,上下扫了一眼:“你对象,计算机系的,年级第一,是吧?”
“……是。”
“成绩比你好吧?”
“……教练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配不上人家。”李教练说,“所以球给我打好了,至少得有一个方面拿得出手。”
沈聿:“……”
陈旭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教练您太狠了!”
“狠什么狠,实话。”李教练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那个位置,给他留。家属席本来就是给家属坐的。”
“……是!”
沈聿的声音中气十足,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顾临是到了场馆之后,才知道家属席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的。
他刚在第一排东边那个位置坐下,陈旭就凑过来了,嗓门大得整个馆都能听见:“嫂子!坐这儿!”
“……你叫我什么?”
“嫂子啊!”陈旭理直气壮,“你是聿哥对象,不叫嫂子叫啥!咱队里都商量好了,往后你就是咱队的家属席常驻代表!第一排东侧,VIP待遇,矿泉水管够!”
顾临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问:“他让你们叫的?”
“那不能!聿哥那人你还不知道,脸皮薄,他要听见我喊你嫂子,能追我半条街。”陈旭嘿嘿一笑,“这是我自作主张!再说了,嫂子就是嫂子,这称呼多亲切!”
“……行吧。”顾临说,“随你。”
陈旭心满意足地回到自己座位上,掏出手机,噼里啪啦地开始打字。顾临不用看也知道,他八成在宿舍群里直播:“嫂子来了嫂子来了!坐在第一排!穿的白T恤!你们快来!”
顾临垂下眼,轻轻笑了一下。
“家属”这两个字,从沈聿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有种笨拙的、藏不住的欢喜。他想起上周沈聿跟他说这件事时,一边说一边偷看他的表情,最后补了一句:“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就、就再想别的办法。”
顾临当时只说了一个字:“合适。”
沈聿当场就愣住了,然后耳朵尖红得发亮,低头“哦”了一声,过了半天,又小声补了一句:“那、那你可得说到做到,每场都来。”
“嗯,”顾临说,“每场都来。”
他说话向来算数。
比赛开始前十分钟,澄川大学的球员们从通道里跑出来热身。
沈聿走在最前面。
他今天穿的是主场白色队服,号码还是那个十一号。顾临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时,正好看见他弯腰把一只黑色的护腕套上右手手腕——那只护腕,顾临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他去年冬天绣的那只。
腕口内侧,藏着一个工工整整的“聿”字。针脚是他一针一针压出来的,线头藏在里面,翻过来看,半点痕迹都找不着。他记得自己学绣的第一个晚上,针尖在拇指上扎了一下,血珠渗出来,把那截线染红了一小段。他盯着那截红线看了半天,把那只护腕拆了,重来。
四天,废了三只。
这只护腕,沈聿戴了一整年。决赛戴过,夺冠那天戴过,现在,新赛季揭幕战,他又戴上了。
顾临看着那个“聿”字随着沈聿的动作若隐若现,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正看着,沈聿像是有感应似的,突然转过头来,目光越过半个球馆,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四目相对。
沈聿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什么,猛地别过头去,抓起篮球,背对着观众席,砰砰砰地连投了三个三分。
全中。
赵凯在旁边看傻了:“队长!你这手感也太好了吧!”
“……废话。”沈聿的声音闷闷的,“我、我热身呢。”
赵凯憨憨地挠了挠头,顺着他刚才的目光看过去,恍然大悟:“哦——嫂子来了是吧!”
“滚!”
“别滚别滚!”赵凯凑过来,压低声音,嗓门却一点没压住,“队长,哥几个可都商量好了——嫂子一来,你今天必须爆种!起码四十分!”
“四十分你个头!”沈聿一脚踹过去,“你以为四十分是地里白菜,想拔就拔?”
“你上赛季决赛三十二分都拿了,四十分怎么不能想!”赵凯说得理直气壮,“再说了,嫂子在底下坐着呢!你不得露一手?”
“老子打球,是给他看的吗!”沈聿嘴上骂着,眼睛却下意识地往家属席瞟了一眼。
赵凯看得分明,嘿嘿一笑,回头跟队友们挤眉弄眼:“看见没!我说啥来着!嫂子来了,聿哥必爆种!今天这球,稳了!”
“我说咋这么来劲呢!队长,咱哥几个打个赌,今儿你要是能拿三十分,咱食堂吃一周!”赵凯一嗓子喊出去,呼啦啦围过来七八个人。
“打赌打赌!我压队长赢!”
“那还用压?你见队长哪场低于二十分了?”
“那不冲突!我是压队长能不能上三十!”
沈聿被他们吵得头疼,正要发作,就听见观众席上传来一声清亮的喊声:“沈聿!加油!”
全队瞬间安静。
喊话的人当然是陈旭。他站在第一排,两只手拢在嘴边,喊得中气十足:“咱队家属来了,你可别丢人!嫂子看着呢!”
“嫂子看着呢——”赵凯拉长了嗓子重复。
“哈哈哈哈哈哈——”
训练馆里笑成一片。沈聿的脸涨得通红,抓着手里的球,看看陈旭,又看看顾临,最后硬邦邦地憋出一句:“……你们等着。”
“等啥?”
“等老子赢。”
他说完,转身,运球,助跑,起跳——双手暴扣。
篮球砸进篮筐,又弹起来,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滚出去老远。整个球馆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喝彩。
顾临坐在第一排,看着那个落在地上还在滚的篮球,弯了弯嘴角。
他身边有个女生激动地拉住同伴的手:“看见没看见没!沈阎王今天状态绝了!”
“那可不!他对象坐在下面呢!”
“……他对象是谁啊?”
“就那个!”女生压低声音,“第一排东边那个!计算机系的顾临!年级第一那个!”
“啊?!顾美人?!”
“对对对!听说上学期决赛的时候,沈阎王还当众跟他表白了!全校都传遍了!”
“我的天……那他这是来看自己对象打球的?”
“什么叫来看自己对象打球!人家那是来‘督战’的!”女生煞有介事,“你看沈阎王那个劲头,不就是要在他面前表现吗!”
顾临听着她们的对话,没有插嘴,只是轻轻地把豆浆放到了脚边。
他想起很多年前——不,其实也不远,就是去年暑假——他在一个篮球训练营的场边,第一次看见沈聿。
那天的沈聿穿着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被汗水打湿,黏在额角上。他投进一个三分,回头看——就那一眼,隔着半个球场,顾临忽然就定了主意。
那时他站在树荫底下,手里握着一瓶还没拧开的水,心想:这个人,我要了。
后来他追了很久。准确地说,他布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局,沈聿一头扎进来,到现在还以为是自己先动的心。
顾临从来不解释。
让沈聿以为是他先告白的,也没什么不好。他高兴就行。
他想起电脑里那份加密文档。
那里面记的,从来不是什么要紧的代码——是绣护腕的针法,是沈聿惯用的运动鞋码,是食堂哪个窗口他爱吃什么,是他哪场球投进三分之后回头的角度。旁人就算拿到他的电脑,也只会当那是谁家孩子的成长记录。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行,都写着同一个人。
现在,那个在训练营里投进三分回头的少年,长成了澄川大学篮球队的队长,穿着白色的十一号球衣,正在为他打一场揭幕战。
顾临看着沈聿的背影,想:他还会长得更高。他要去更大的球场。
晚上七点,揭幕战正式开始。
澄川大学对宁州大学。
宁州大学是上赛季的省赛亚军,去年半决赛里,把澄川大学的老对手淘汰出局,今年一开赛就放出话来,说要在澄川的主场“拿个开门红”。两边球迷在观众席上较着劲,口号一波接一波,热闹得像过年。
跳球。
沈聿像一颗炮弹一样弹起来,把球拨给队友,然后转身,直插篮下。
第一节,他就打疯了。
快攻扣篮,三分线外两步的远投,抢断之后的一条龙上篮,防守端还送了两记大帽。解说席上的人声音都劈了:“沈聿!又是沈聿!十一号今天的手感热得发烫!”
赵凯在场上喊:“队长!留点体力!”
“留着呢!”
沈聿嘴上应着,手上没停。他运球过半场,面对防守人,一个变向,把人晃开半步,拔起就投。
三分,再中。
球馆彻底沸腾了。观众们站起来鼓掌,应援牌举得老高,有人吹着口哨,有人扯着嗓子喊“沈阎王”。沈聿跑回后场的时候,目光扫过观众席第一排,在顾临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抬手,用拇指蹭了一下鼻尖。
那个动作又酷又傻,像一只干了漂亮事的大型犬,回头等着主人夸。
顾临没有让他失望。他抬起手,轻轻鼓了两下掌。
沈聿看见了。他背过身去,跑得更快了。
“啧啧啧。”陈旭坐在旁边,一脸磕到了的表情,“嫂子,你看见没,聿哥刚才那个蹭鼻子,以前从来没有过!跟你处对象之后,整个人都飘了!”
“嗯。”顾临说,“他高兴就行。”
“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咱嫂子,格局!”陈旭转头跟旁边的人说,“咱队长找了个对象,又漂亮又有文化,还这么宠他!上哪儿找去!”
旁边那人连连点头:“就是就是!”
手机屏幕在陈旭手里亮着,学校论坛和宿舍群已经刷疯了——今天这场揭幕战,学校公众号开了图文直播,底下的评论一条接一条往外蹦。
“沈阎王今天吃错药了?第一节就十六分!”
“懂什么,家属席坐着呢,能不爆种吗?”
“家属席?我看看——第一排东边,白T恤那个,是顾美人吧?”
“是他是他!计算机学院那个年级第一!听说沈阎王把他追到手,全校酸了一年!”
“我不管,我嗑到了。沈阎王多进一个三分,我就多背十个单词。”
“楼上立flag别带上我,我还等着看沈阎王破省赛得分纪录呢。”
陈旭一边刷一边乐,把手机举到顾临面前:“嫂子,你瞅瞅,全校都知道你来了!”
顾临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一直追着场上那个白色的身影。沈聿在场上像一团火,烧得宁州大学的防线节节后退。第二节结束,澄川大学以四十八比三十七领先,沈聿一个人拿了二十五分。
中场休息的时候,顾临站起来,往通道口走去。
他还没走到,就看见沈聿已经站在那里了。
沈聿满头是汗,队服领口湿了一片,看见他过来,眼睛一亮,随即又别扭地绷住脸:“……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水。”
“我、我自己有水!”
顾临没有接话,把拧开的水递过去。
沈聿看着那瓶水,犹豫了两秒,还是接过来,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水顺着他的下巴淌下来,他胡乱用袖子一抹,抹完才想起来,这是队服。
“……操。”沈聿嘀咕了一句,“这衣服还得穿三天。”
顾临伸手,在他下巴上轻轻擦了一下,把那道水痕抹掉。
沈聿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
“湿的。”顾临说,“擦一下。”
“我自己会擦!”
“嗯,”顾临收回手,“那你擦。”
沈聿被他这一句堵得说不出话,耳朵尖又开始发红,半晌才憋出一句:“……你别老动手动脚的,队友都看着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赵凯和另外两个队员正趴在通道口,挤成一团,脑袋叠着脑袋,看得津津有味。
赵凯:“看见没看见没!嫂子给队长擦汗了!”
“队长脸都红透了!”
“他平时训我们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沈聿回头,一眼看见他们,火气“噌”地就上来了:“都给我滚回去热身!”
“是是是,队长嫂子,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几个队友作鸟兽散,临走还不忘把通道口的帘子拉上,也不知道是贴心还是添乱。
沈聿:“……”
顾临看着他,笑了一下:“你队友挺有意思的。”
“他们那是欠练!”沈聿气哼哼地说,“等这场打完,回去加练,一个个都练趴下!”
“嗯。”顾临说,“别累着自己。”
“老子不累!”
“那也要喝水。”
沈聿瞪了他一眼,说不出反驳的话,只好又仰头把剩下的半瓶水灌了,然后把空瓶子捏扁,往垃圾桶里一扔。
准头极好,空心入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