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沈聿有点得意,“老子扔垃圾都比你准。”
“嗯,”顾临看着他,“你最厉害。”
“……你别这么说话。”沈聿别过头去,“怪、怪不好意思的。”
通道口的帘子被风掀起一角,又落回去。顾临看着沈聿把空瓶子捏扁又捏扁,忽然开口:“你晚上——”
“晚上?”沈聿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晚上咋了?”
“没事。”顾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你好好打。”
他本来想问,晚上有没有时间,一起吃饭。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比赛还没打完,不该让他分心。他习惯了把想说的话一句一句排好队,挑最合适的时候说——这是他从小就会的事。他把手插进兜里,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按了一下,又松开。
沈聿没看出他这点心思,只当他真没事,咧着嘴应了一声:“那当然!你看好了,下半场还给你赢!”
“嗯。”顾临说,“我等着。”
帘子外面,陈旭蹲在墙角,正跟周凯视频连线。周凯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条理分明:“我跟你说,队长今天这状态,三分靠手感,七分靠家属。你信我,下半场他还能再拿十分——”
“你咋啥都分析得一套一套的。”陈旭撇嘴。
“哥是专业人士!”
“专业人士个屁。”陈旭嘴上骂着,眼睛却没离开屏幕,“……那你分析分析,队长下半场能不能上四十?”
“能。”
“为啥?”
“因为嫂子在。”周凯说得斩钉截铁。
陈旭“嘁”了一声,挂了视频,蹲在原地,却忍不住小声嘀咕:“……说得跟真的似的。”
李教练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通道口,抱着胳膊,看着他们两个,半天没说话。
沈聿一看见他,条件反射地立正:“教练!”
“嗯。”李教练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状态不错。”
“那是!”
“谈恋爱影响状态?”李教练慢悠悠地说,“我看是提升状态。你大一那会儿,可没这么能跑。”
沈聿噎了一下:“……教练,我们、我们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谈恋爱?”
“……有。”
“那不结了。”李教练摆摆手,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谈对象是好事,别藏着掖着。赢球就行。”
沈聿站在原地,看着李教练的背影,半天才小声嘀咕了一句:“……我也没藏着掖着啊。”
“教练!”沈聿在他身后喊,“那你年轻那会儿,有没有人给你送水?”
李教练头也没回:“光顾着打球了,没人送。所以你小子,身在福中要知福。”
“……”沈聿噎住,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说话。
顾临站在旁边,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下半场,宁州大学调整了战术,开始包夹沈聿。
两个大个子贴上来,一个顶防,一个协防,沈聿被夹得寸步难行,连续两回合都没摸到球。观众席上的气势一下子被压下去了,宁州大学的球迷开始叫嚣:“沈阎王!再来一个啊!”
“来啊!怕了?”
沈聿的脸色沉下来。
顾临坐在第一排,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喊加油,也没有着急。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了解沈聿。这个人,越是被压,越要炸。
果然,第三节还剩三分钟的时候,沈聿在三分线外接到传球,面对两个人的包夹,没有犹豫,后撤步,起跳,出手。
球在空中划过一道高高的弧线。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那颗球。
“唰——”
三分,进。
球馆里炸开了锅。沈聿甩了甩手腕,冲着刚才叫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然后他转身,看向观众席第一排。
顾临坐在那里,没有鼓掌,没有欢呼,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就那一下。
沈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比场馆顶上的灯还亮。
他转过身,继续跑向防守位置,脚步比刚才更轻快。
“看到了吗?”陈旭激动地拍着旁边人的肩膀,“你看到了吗!队长刚才那个眼神!那是看对象才有的眼神!那是——”
“行了。”顾临打断他,“看球。”
“……哦。”陈旭乖乖闭嘴,过了两秒又忍不住,“嫂子,你刚才那个点头,队长看见了,整个人都跟打了鸡血似的。你这不叫督战,你这叫——叫——”
“叫什么是我的事。”顾临说,“看球。”
陈旭:“……”
比赛最后两分钟,宁州大学把比分追到了只差三分。
全场都站了起来。宁州大学的教练叫了暂停,布置最后一攻。澄川大学这边,李教练只说了两句话:“防守。还有,把球给沈聿。”
“教练,”赵凯有点担心,“队长被包夹了一整节了……”
“所以呢?”李教练说,“他对象在看着呢。他能输?”
沈聿在边上听得清清楚楚,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终咬着牙说:“教练!我、我不是因为这个才赢的!”
“我知道,”李教练说,“你就是因为这个。”
沈聿:“……”
哨声响起,比赛继续。
宁州大学的最后一攻没打进,篮板被沈聿死死抱住。他护住球,被两个人扑倒在地,裁判的哨声立刻响了——犯规。
沈聿被队友拉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站上罚球线。
全场安静下来。
他拍了两下球,抬头,看了一眼观众席第一排那个位置。
顾临坐在那里,目光安静地看着他。
沈聿忽然就笑了。
他很少在球场上笑。他打球的时候,表情一贯凶,队友说他在场上像个阎王,谁看了都腿软。可现在,他站在罚球线上,咧开嘴笑了一下。
整个球馆都看见了那个笑。
“卧槽!队长笑了!”赵凯在替补席上喊,“队长笑了!快拍照!快!”
“拍什么拍!罚球呢!”
“罚球也拍!这是历史性时刻!沈阎王在场上笑了!”
第一罚,空心入网。第二罚,空心入网。
比分定格在八十九比八十一。
终场哨响,澄川大学,新赛季揭幕战,主场开门红。
沈聿全场砍下三十八分,九个篮板,五次助攻——数据漂亮得让解说席反复念了三遍。队友们冲上去,把他围在中间,有人想把他抱起来,被他一把拍开:“别抱!一身汗!”
“队长!你今儿也太猛了!”
“废话,老子哪场不猛!”
“今天格外猛!”赵凯挤过来,朝他挤眉弄眼,“是不是因为嫂子在?”
沈聿的耳朵“腾”地红了,张嘴就要骂人,但话还没出口,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观众席第一排。
人群正在往外涌,只有顾临还坐在原地,安静地等着。
沈聿咽回了那句骂人的话。
他分开人群,走到场边,冲着观众席,抬起右手。
他用食指点了点自己腕口的护腕——那个绣着“聿”字的地方——然后,指尖一转,准确地指向顾临。
那个手势,全场都看见了。
场馆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比进球还响的尖叫和口哨声。有人喊“沈阎王牛逼”,有人喊“表白了表白了”,还有人在起哄:“亲一个!亲一个!”
顾临坐在那里,看着沈聿,慢慢地弯起嘴角。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回应,只是抬起手,朝沈聿挥了一下。
像是在说:看到了。
沈聿放下手,转身走回更衣室。他走得很快,背影绷得笔直,但顾临看见他的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了。
更衣室里,陈旭已经蹲在门口等半天了。
“聿哥!聿哥你听我说!”
“说什么?”沈聿黑着脸,正要进门,又被他一把拉住。
“你先别急着走!”陈旭压低嗓门,一脸严肃,“聿哥,你现在全校皆知,知道不?刚才那个手势,全馆人都看见了!明儿学校表白墙肯定疯!你注意点影响!”
“老子注意什么影响?”沈聿眼睛一瞪,“他是我对象!我指我对象,犯法啊?”
“不犯法不犯法!”陈旭竖起大拇指,“就是、就是太嚣张了!咱学校那些单身狗,看不得这个!”
“他们看不得,那是他们的事。”沈聿冷哼一声,“我对象每场都来看我,我总不能当没看见吧?”
“行!您说得对!您最有理!”陈旭点头如捣蒜,又凑过来一点,贼兮兮地问,“那嫂子今儿给你送的啥?我瞅他手里好像拎了个袋子?”
“……关你什么事!”
“我这不关心你俩感情进展嘛!”
“感情进展,进展好得很!”沈聿一把推开他,“回去睡觉!明天训练!”
“得嘞!队长晚安!队长春梦——哎!别打别打!我错了!”
沈聿把人轰走,关上门,靠在更衣室的柜子上,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低头,看着腕口的护腕。
那只黑色的护腕,腕口内侧绣着一个小小的“聿”字。他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个字,摸了很久。
他想起去年冬天,顾临把这只护腕送给他的时候说的话。
“生日礼物。我绣的。”
沈聿当时愣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你还会这个?”
“现学的。”顾临说,“绣坏了好几只。”
沈聿说不出话了。他把护腕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像是攥着什么人递过来的一颗心。
现在,他戴着这只护腕,打了第一场新赛季的比赛,拿下了三十八分。
他忽然觉得,这个赛季,会很好。
顾临在球馆门口等他。
球馆的灯已经熄了大半,观众散尽了,只有门口的保安大叔在收拾东西。沈聿洗了个澡出来,头发还是湿的,看见顾临站在路灯底下,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顾临说,“你不是说,让我等你一起回去?”
“我那是怕你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沈聿快步走过去,走到他身边,又别扭地补了一句,“这条路上个月有人被抢过手机,你不知道?”
“嗯,”顾临说,“知道。所以我在等你。”
沈聿张了张嘴,那句“老子才不是专门来接你的”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没说出来。
他走了一步,又退回来,站在顾临身边。
两个人沿着校园的路,慢慢地往宿舍区走。
九月的晚风还带着白天的热气,吹过来,黏糊糊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沈聿走了半路,忽然开口:“顾临。”
“嗯。”
“我今天……那个手势,你看见了吧?”
“看见了。”
“……那你觉得咋样?”
顾临想了想,说:“有点傻。”
沈聿脚步一顿,脸一下子垮了:“……傻?”
“嗯。”顾临说,“但挺好看的。”
沈聿:“……”
“你那个动作,”顾临不紧不慢地说,“像是在说,那是你的人。”
“就是!”沈聿立刻接话,接完才发现中了圈套,耳朵又开始红,“……我、我就是想说这个。”
“嗯。”顾临说,“我知道。”
他顿了顿:“我也是你的人。”
沈聿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
他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顾临,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说:“……你、你怎么抢我台词?”
“台词是你的,”顾临说,“话是我想说的。”
沈聿的脸红得不像话。他把头别过去,看着路边的树,闷声说:“……知道了。”
“嗯。”
两个人又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沈聿又开口:“顾临。”
“嗯。”
“我今天拿了三十八分。”
“我知道,我数的。”
“……”沈聿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今天看台上,坐了个省队的助教。”
顾临的脚步没有停:“嗯,我看见他了。”
“教练说,HBA今年要扩军,新成立的队会来大学里挑人。”沈聿低着头,声音有点闷,“他说,我要是想走职业这条路,现在是好时候。”
顾临安静地听着。
“我、我还没想好。”沈聿说,“我要是真去打职业了,咱们就见不着面了。你学校这边——”
“沈聿。”
顾临停下脚步,看着他。
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沈聿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他难得露出这种表情,有点兴奋,又有点不安,像是站在一扇门前面,想推开,又怕门后面什么都没有。
顾临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去。”
“可是——”
“你负责打球。”顾临说,“我负责想办法。”
“……什么办法?”
“办法是以后的事。”顾临说,“现在是现在的事。现在,你只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你的每场比赛,我都会在。”顾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不管是校队的,还是将来的——只要是你打的,我就看。”
沈聿站在原地,看着顾临,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最后他抬起手,用掌根狠狠蹭了一下眼睛,闷声骂了一句:“……操。”
“骂什么?”
“没骂你。”沈聿别过头,“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怎么老说这种让人想哭的话。”
“那我以后不说了。”
“别!”沈聿脱口而出,说完又臊得不行,声音低下去,“……你、你继续说。我爱听。”
顾临看着他,弯了一下嘴角:“嗯。”
两个人继续往宿舍走。沈聿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顾临。”
“嗯?”
“我会去的。”他说,“职业联赛。我会打到那里去的。”
“嗯。”
“到时候,”沈聿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你还会来看我打球吗?”
顾临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的眼睛,说:“会。”
“每一场?”
“每一场。”
沈聿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眉梢舒展,眼睛弯弯的,跟他在球场上的阎王脸判若两人。他朝顾临走近一步,抬起手,在他头顶轻轻揉了一下。
“那说好了。”沈聿说,“你可不能反悔。”
“嗯,”顾临说,“说好了。”
两个人并肩走进夜色里。宿舍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近。
顾临上楼前,回头看了一眼沈聿。
沈聿还站在路灯底下,朝他挥了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顾临说。
他走上楼梯,拐过转角,停下脚步,站在黑暗里,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职业联赛的大门,已经推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透出来的光,落在沈聿的眼睛里,亮得灼人。
他要去更大的球场了。
而顾临在心里想:没关系。他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