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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云溪镇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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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临江到云溪镇的大巴,一天只有四班。

顾临和沈聿赶的是早上八点那班。七点四十,两个人站在临江市汽车站的检票口,沈聿手里拎着一箱牛奶,肩上挎着一个鼓鼓的袋子——里面是他昨晚连夜去超市买的东西,从麦片到坚果,从钙片到蜂蜜,装了满满一袋。

顾临看着他,问:“你这是去探亲,还是去上货?”

“我难得回趟家!”沈聿理直气壮,“我妈一个人,平时舍不得吃舍不得喝,我多买点怎么了!”

“你上周不是刚给她寄过一箱?”

“那箱是网上买的,这箱是我亲手拎的,不一样!”

沈聿这话说得硬气,可顾临注意到,他说完飞快地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手腕——那里空着,护腕被他摘下来,压在了球包最底下。

昨晚在酒店里,沈聿翻来覆去,最后把那护腕摘下来的时候,被顾临看见了。沈聿当时解释得磕磕绊绊:“我妈眼睛毒,看见我戴个绣字的护腕,准得问。问东问西的,烦。”

顾临没拆穿他。他看出来了——沈聿不是怕他妈问,是怕自己一开口,藏不住。

检票口排着长队,前面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妈妈正手忙脚乱地翻包,沈聿伸手帮她扶了一下婴儿车,那妈妈连声道谢,他摆摆手,又退回顾临身边,板着脸,像刚才那事没发生过。

顾临没再说话,伸手把那袋东西接过来,挂在自己肩上。沈聿急得直跳:“你给我!你一个城里娃,哪拎得动!”

“我拎得动。”顾临说,“你背着你的球包就行了。”

“你——”

“走吧,车要开了。”

大巴驶出城区的时候,顾临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致一点点变样。高楼一栋一栋矮下去,广告牌换成行道树,柏油路变成带补丁的水泥路,路边的标语从“欢迎来到临江市”换成了“云溪镇欢迎您”。空气里多了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混着泥土、草木和晒干了的稻秆,热烘烘的,却莫名让人安心。

沈聿坐在他旁边,从一上车就开始紧张,一会儿整整衣领,一会儿看看手机,一会儿又扭头问他:“我妈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是同学,听见没?”

“嗯,听见了。”顾临说,“你第八遍说了。”

“我、我这不是怕你露馅吗!”沈聿压低声音,“我妈那个人,眼睛毒着呢,你看她一眼,她能把你生辰八字都猜出来!”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沈聿安静了两秒,挠了挠头:“……再等等吧。等我打出来,等我有底气了,我自己跟她说。”

“嗯。”顾临说,“不急,我等你。”

沈聿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闷闷地“嗯”了一声,把脸转向窗外。

大巴晃晃悠悠地驶出城区。车里人不多,前排坐着一个抱孙子的老太太,后排两个大爷正就着花生米喝矿泉水,高声讨论镇上粮站那块地到底该建菜市场还是建广场。

“建菜市场!”大爷拍着膝盖,“秀兰那店,天天排队,早该有个正经地方了!”

“你懂啥,建广场,晚上能跳舞!”

“跳舞能当饭吃?你天天跳,跳瘦了没有?”

顾临听着,嘴角弯了一下。他扭头看沈聿,沈聿正盯着窗外,耳朵却竖着,听见“秀兰那店”四个字,脸微微红了一下。

前排那老太太忽然回过头来,眯着眼把沈聿打量了半天,惊喜地一拍大腿:“哎哟!这不是秀兰家的小聿吗!长这么高了!”

“钱婶。”沈聿咧嘴笑了一下,“您去城里看孙子?”

“可不嘛!”钱婶的目光落到顾临身上,上下一扫,“这白净孩子是你同学?”

“啊,是……我同学,来镇里玩。”沈聿答得飞快,声音却有点虚。

钱婶笑呵呵地点头,又打量了顾临两眼:“城里娃,长得跟画儿似的。小聿,你可得招呼好人家。”

“哎,知道了婶。”

钱婶转回身去,沈聿长出一口气。顾临在边上,压低声音:“你脸红了。”

“热的!”沈聿梗着脖子,“车里闷!”

大巴摇摇晃晃,开了整整两个小时。

顾临一路都在看。他看见镇口那块褪了色的牌坊,看见沿街的理发店、五金店、裁缝铺,看见一棵巨大的老槐树底下,几个老人坐着下棋,看见一条河从镇子中间穿过去,河上架着一座老石桥,桥边的水泥栏杆上晾着被单。

沈聿说:“那条河叫云溪。镇子就是跟着它起的名字。”

“嗯。”

“我小时候天天在河里摸鱼。”沈聿说,“有一回摸到一条大的,举着跑回家,我妈拿它炖了汤,我们娘俩喝了三顿。”

他说着说着,声音里的紧张慢慢褪下去,眼睛亮起来。顾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沈聿比球场上那个“沈阎王”更鲜活。

大巴在镇中心的路口停下。

顾临背着那袋东西下了车,沈聿拎着牛奶跟在后面。两个人站在路口,顾临四下看了看——镇上的主街不长,一眼能望到头,街尾有一块红底黄字的招牌,隔得老远就能看见:“秀兰早餐店”。

招牌上那个“秀”字,掉了漆,缺了一角。

沈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有点不好意思:“……说了让你别嫌破。”

“不嫌。”顾临说,“走吧。”

两个人顺着主街往街尾走。理发店门口的红白蓝转灯晒得发白,还在慢悠悠地转;修车摊的老王叔蹲在马路牙子上补胎,抬头看见沈聿,张嘴就喊:“哟,小聿回来了!你妈今早还念叨你呢!”

“王叔,忙呢?”

“不忙!补条胎,挣个冰棍钱!”老王叔的目光往顾临身上一带,嗓门一点没收着,“带朋友回来了?这后生,长得真排场!”

“您别夸,人家城里娃,不经夸。”

“城里娃咋了!城里娃也吃你妈烙的饼!”老王叔朝早餐店方向努了努嘴,“快去吧,你妈给你留了豆浆,说你爱喝稠的。”

沈聿“哦”了一声,脚步却顿了顿。

顾临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沈聿一提到回家,语气就变得又凶又软——这个镇子上的人,都记得他爱喝稠豆浆。这是被人惦记着长大的孩子,才会有的底气。

早餐店的门脸不大,两扇木门,一扇开着,一扇半掩。门口支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的豆浆还冒着热气,蒸笼摞了三层,白汽从缝里挤出来,把门口的空气熏得香喷喷的。

店里没什么客人了——十点过了,早点早就卖完了,只有靠窗那张桌子上,还坐着两个大爷,一人一碗豆浆,就着一碟咸菜,喝得慢悠悠的。

柜台后面,一个女人正在揉面。

她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围裙,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臂,面团在她手下被反复摔打、折叠,发出沉闷的声响。她低着头,鬓角有白发,侧脸线条和沈聿有七八分像。

顾临站在门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其实也没几年——他在训练营门口见过的那个身影。系着围裙,头发挽在脑后,隔着铁门,把保温桶递给沈聿。

他还没开口,沈聿先喊了一声:“妈!”

沈秀兰抬起头来。

她先看见沈聿,眼睛一亮,又很快压下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哟,大忙人回来了?”

“妈!我、我带了个朋友来!”沈聿说着,把顾临往前面推了推,“这是顾临,我同学!”

沈秀兰的目光落到了顾临身上。

那目光从头到脚,从脚到头,扫了两个来回,跟X光似的。顾临被她看得后背发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弯了弯腰:“阿姨好,我是顾临。”

“顾临。”沈秀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行,长得挺精神。就是瘦了点。”

她说着,忽然伸手,在顾临的小臂上捏了一下。顾临一愣,沈聿在旁边炸了:“妈!你干啥!你手上有面!”

“我擦过手了!”沈秀兰瞪了他一眼,又捏了捏,收回手,下了结论,“城里娃,没几两肉。小聿,你是不是光顾着自己吃,没给人家吃饭?”

“我——”沈聿气得直跺脚,“妈!我们俩谁照顾谁,你搞清楚!是他天天让我按时吃饭!”

“他让你吃你就吃?那他让你学习,你怎么不听?”

“我学习怎么了!我奖学金都拿了!”

“奖学金是你打篮球打的,别往脸上贴金。”

“妈!”

店里的两个大爷端着碗,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其中一个还跟另一个说:“秀兰家的儿子,还是这么怕他娘。”

沈聿:“……”

顾临站在旁边,看着母子俩斗嘴,忽然弯了一下嘴角。他想起自己家里那顿饭——许清和的客气,顾崇文的沉默,四个人在饭桌上说话,像在走棋。而这里,沈秀兰一句“你光顾着自己吃”,就把“家”这个字,活生生地端到了他面前。

“行了行了,别杵在门口了。”沈秀兰朝里间努了努嘴,“小聿,带你朋友进去坐。豆浆还有,我再给你们炸两根油条。”

“妈,他吃不了那么多——”

“我又没问你!我问你朋友,能吃多少?”

顾临说:“阿姨,我吃一根就行,您别忙。”

“一根哪够!”沈秀兰说着,已经转身去舀豆浆了,“正长身体呢,多吃点。小聿,去,给你朋友搬个凳子,靠窗那个凉快。”

沈聿“哦”了一声,去搬凳子,路过顾临身边时,飞快地压低声音说:“我妈就这样,嗓门大,你别见怪。”

“不见怪。”顾临说,“挺热闹。”

“热闹吧?”沈聿咧了咧嘴,又压低声音,“……你等着,我妈一会儿准得盘问你。”

顾临在靠窗的凳子上坐下来。

早餐店不大,墙上挂着一本过期的挂历,柜台上的收钱盒是一只铁皮饼干盒,盒盖上贴着纸条,写着“找零请自取”。门口的黑板上,粉笔字写着一行字:“本店豆浆,石磨现磨,两块五一碗。”

沈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字是我妈自己写的。她这人,嘴上粗,写起字来可工整。”

“是挺工整。”

“她三点半就起来磨豆子,泡了一夜的黄豆,一勺一勺添进磨盘里。”沈聿说着,声音放轻了些,“二十年了,天天如此。”

顾临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豆香很浓,烫得人心里发软。他忽然想,沈秀兰把一个人活成了一家店,把一间店撑成了一个人的家——这二十年,她是怎么过来的。

果然。

豆浆端上来,油条也炸好了。沈秀兰在围裙上擦着手,在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顾临,笑吟吟地问:“顾临,是吧?阿姨问你几个问题啊。”

“阿姨您问。”

“你家是哪儿的?”

“临江市的。”

“临江市?”沈秀兰点点头,“那可不近。你爸妈是干什么的?”

“我爸是大学的老师,我妈是高中老师。”

“哟,书香门第。”沈秀兰的眉毛挑了一下,目光却更仔细了几分,“那你怎么跟我们小聿认识的?”

“我们一个学校的。”顾临说,“他是校队的,我常去看球。”

“常去看球?”沈秀兰抓住了这个词,“看球还看人吧?”

沈聿在旁边一口豆浆差点喷出来:“妈!!”

“我这不是闲聊吗!”沈秀兰一脸无辜,“你说你这孩子,朋友来了,我不得多了解了解?”

“你了解就行了,别刨人家祖坟!”

“我哪刨了!我才问到第三句!”

顾临坐在旁边,看着母子俩你来我往,忽然觉得,这间店里的空气,比临江顾家的客厅要轻得多。

他见过很多种“盘问”——许清和问话的时候,永远端着茶杯,问一句,停一句,像在走棋;沈秀兰不一样,她问话的时候手不闲着,往磨盘里添豆子,往灶台添柴,眼睛看的是手里的活,耳朵却一根汗毛都不放过。

顾临想,这大概就是沈聿说的“眼睛毒”——不是看出来的,是听出来的。

顾临看着这母子俩,忽然接了一句:“阿姨,看球,也看人。”

店里安静了一瞬。

沈秀兰看着他,慢慢笑了:“……你这孩子,说话倒是实在。”

她说着,又看了沈聿一眼,目光在他们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没再多问,起身去柜台上端了一碟咸菜过来:“尝尝,我自己腌的,配豆浆最香。”

顾临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咸香脆嫩,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辣味。他点了点头:“好吃。”

“好吃吧!”沈秀兰得意起来,“我们家小聿,从小就好这一口。有一回在县城打比赛,回来晚了,还惦记着我这碟咸菜,大半夜的,硬是把我叫起来,给他煮了碗面。”

“妈!你别什么都往外说!”

“我说实话怎么了!”沈秀兰理直气壮,“你朋友又不是外人!”

顾临端着碗,豆浆的热气扑在脸上。他低头喝了一口——豆香浓郁,是真正的石磨豆浆,和他在大城市喝的那些不一样。他忽然觉得,这个早晨,比他在顾家吃的任何一顿饭,都要烫。

吃早饭的时候,沈秀兰嘴上聊着天,眼睛可没闲着。

她看见沈聿把油条掰成两截,大的那截,不动声色地放到顾临碗边;看见顾临把那碟咸菜往沈聿那边推了推;看见沈聿剥了个鸡蛋,手都举到顾临碗口了,又像想起什么,拐了个弯,放回自己碗里,然后飞快地用余光瞟了顾临一眼。

她把这些全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起身,又给顾临碗里添了一勺豆浆。

“多喝点。”她说,“豆浆管饱。”

“谢谢阿姨。”

沈聿在旁边,看看他妈,又看看顾临,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最后埋头喝豆浆,耳朵尖红了一路。

吃完早饭,沈秀兰不让顾临碰碗:“你是客,哪有客人洗碗的。”她说着,看向沈聿:“小聿,你带顾临去镇上转转。你从小长大的地方,不得给人好好介绍介绍?”

“知道了知道了。”沈聿应着,又凑到顾临耳边,小声说,“走吧,带你去看我从小摸鱼的那条河。”

两个人走出早餐店,沿着主街慢慢走。镇上的路不宽,太阳从头顶晒下来,影子缩成短短一截。顾临走在沈聿旁边,看见他一路跟人打招呼——卖菜的大婶叫他“小聿”,修车的师傅叫他“小聿”,理发店的老板探出头来,喊了一句:“哟,小聿带朋友回来啦?这朋友长得跟画儿似的!”

沈聿的脸一下子红了,嘴上却说:“张叔,您眼神真好!”

“那是!你张叔我,看人准着呢!”

顾临走在旁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沈聿会在这里长大,却长成了这么一副样子。云溪镇不大,街上的人都是看着沈聿长大的,他们嗓门大,说话直,热烘烘的,像早晨的豆浆。

沈聿带他去了那条河边。

河水不深,清亮亮的,能看到底下的石头。河边的石阶上,还留着被水冲过的痕迹。沈聿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搅了搅,回头看他:“我小时候,就在这儿摸鱼。有一回摸到一条大的,举着跑回家,我妈拿它炖了汤——”

“你讲过了。”顾临说。

“哦。”沈聿挠了挠头,“……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不多。”顾临说,“你讲,我爱听。”

沈聿看了他一眼,耳朵又红了,别过脸去,小声说:“……那回去路上再给你讲。”

河边风不大,水面上晃着碎金一样的光。顾临弯腰,从岸边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侧身,手腕一抖,石头贴着水面跳出去,一连跳了六下,才沉进水里。

沈聿看呆了:“你还会打水漂?!”

“嗯。”顾临说,“小时候跟我爸在湖边学的。”

“我也是!”沈聿来了兴致,也捡起一块石头,学着他的样子扔出去——石头“咚”的一声,直接沉了底。

“……你这叫砸水漂。”顾临说。

“我、我再来一次!”

沈聿又试了三次,最好的成绩是跳了两下。他不服气,蹲在岸边找石头,找来找去,挑了一块最扁的,回头瞪着顾临:“你教我!我非学会不可!”

顾临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伸手把他的手腕抬起来,调整了一下角度:“石头要侧着出去,手腕发力,别用胳膊抡。”

“这样?”

“再低一点。”

“这、这样?”

“嗯。”顾临松开手,“你再试一次。”

沈聿深吸一口气,学着他的样子,侧身,抖腕——石头贴着水面飞出去,跳了三下,四下,五下,才沉下去。

“五个!我打了五个!”沈聿一下子跳起来,眼睛亮得惊人,“顾临你看!我打了五个!”

“嗯,看见了。”顾临说,“比我第一次强。”

“那是!”沈聿得意完,又有点不好意思,咳了一声,“……你爸教你的?他打得好吗?”

“打得挺好的。”顾临说,“他这个人,话少,教东西倒是耐心。有一回,我打了二十次都没学会,他就站在湖边,陪了我一下午。”

沈聿安静了两秒,说:“那你爸,人还挺好的。”

“嗯。”顾临说,“是挺好的。”

河对岸,一个钓鱼的老头靠在树干上打盹,鱼竿插在泥里,鱼线纹丝不动;上游的石阶上,两个妇人正用棒槌捶衣服,说话声顺着水面飘过来,断断续续:“……秀兰家那小子,可算知道回家了。”

“带了朋友呢,城里娃,长得白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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