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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顾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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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临在高铁出站口看到沈聿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一米八五的大个子,站在人来人往的出站通道里,左手两盒茶叶,右手一箱水果,胳膊底下还夹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礼盒,背上背着包,活像一只驮满粮食准备过冬的仓鼠。最要命的是他那身打扮——白衬衫,黑裤子,头发难得地梳得整整齐齐,还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顾临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沈聿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又赶紧板起脸:“你、你来啦。”

“嗯。”顾临上下打量他,“你搬家呢?”

“什么搬家!这是礼数!”沈聿把手里的东西往上提了提,“周凯说了,头回上门,东西宁可多带,不能少带!”

“周凯追过几个对象?”

“……他说他理论丰富。”

“实践为零。”顾临伸手去接他手里的东西,“给我。”

“不用,我自己拎——哎你抢什么!”

顾临没跟他客气,把两盒茶叶和一箱水果接了过去。沈聿的手一空,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最后只好把那个礼盒抱在怀里,跟在顾临后面走,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茶叶我挑了一下午。”他在后面小声说,“商场那个导购阿姨说,送老师送教授,这个牌子最好,她不会骗我吧?”

“不会。”顾临说。

“……那你说,你妈喜欢喝红茶还是绿茶?我买的是红茶。”

“她喝什么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了!第一次见面,东西要是送不对,她不得觉得我不上心啊!”

顾临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沈聿被他看得一愣:“……你看我干啥?”

“沈聿。”顾临说,“你打球的时候,手稳得像铁打的。”

“那、那是当然。”

“现在呢?”顾临看着他怀里那个礼盒——盒子的提绳,已经被他攥得拧成一股了。

沈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头,嘴硬:“我这不是……热吗!三伏天,拎这么多东西,出汗不是正常的!”

“嗯,是挺热。”顾临没拆穿他,转回身,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我妈不喜欢收礼。你把这些东西拎进家门,她反而要客气半天。”

“那我更要拎了!”沈聿在后面嘟囔,“不拎,人家以为我不懂事呢。”

顾临没再说话。他不用回头,就能想象出沈聿昨天下午在商场里的样子——周凯的语音一条接一条地发过来,一会儿说“叔叔教授爱喝茶,买红茶,稳!”,一会儿说“阿姨是老师,你买点养生的,准没错”,沈聿举着手机,蹲在茶叶柜台前,把货架上的盒子一盒一盒拿起来闻,闻了半个小时,导购阿姨忍不住问他:“小伙子,给谁买呀?”他脱口而出:“对象她妈。”说完又觉得不对,赶紧改口:“不是她妈,是他妈——也不对,是——”

导购阿姨看他的眼神,当时一定很精彩。

顾临把心里的笑意压下去,又听沈聿在后面絮叨了一路——“你说你妈会不会喜欢这个牌子”“早知道该买两盒”“周凯说教授都喝普洱,我买的是红茶,是不是买岔了”。他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让身后的人能跟上。

出站口的阳光白花花地浇下来。路过的两个女生多看了他们两眼,其中一个小声说:“那边俩男生,好高啊……是运动员吧?”

“打篮球的吧。”另一个接话,“长这样还打篮球,还让不让人活了。”

沈聿没听见,还在低头检查礼盒的提绳。顾临却想:在别人眼里,沈聿永远是这个样子——高、凶、可靠,像能扛起任何事。只有他知道,这个人此刻手心里全是汗,正为一句“阿姨好”在心里排练第八十遍。

他没拆穿。有些事,他打算用一辈子慢慢看。

顾临想着,嘴角压了压,没压住。

“你笑啥?”沈聿在后面问。

“没什么。”顾临说,“就是觉得,你挺认真。”

“那必须认真!”沈聿的腰杆挺了挺,“我沈聿办事,要么不办,办就得办漂亮!”

“那、那我怎么办?我还能拎回去?”

“拎进去吧。”顾临说,“你就说,是你自己挑的。她收不收,是另一回事。”

沈聿闷闷地“哦”了一声,跟在后面,亦步亦趋。顾临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点——他其实也紧张,只是他的紧张藏得深,连他自己都快骗过去了。

昨晚许清和给他打了四十分钟电话。

电话里,他妈把那点意思翻来覆去地说:“顾临,你从小到大,做什么事妈都没拦过你。这回这件事,妈就是想见见人,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能让我儿子一学期就改了主意。”

“妈,我没改主意。”顾临说,“我从来就没改过。”

“行,你没改。”许清和在那头笑了一声,笑得不咸不淡,“那就带回来吧。明天中午,家里吃饭。”

顾临说“好”,挂了电话,在窗边站了很久。

他比谁都清楚他妈那个人。从幼儿园起,许清和就给他排过一张时间表——几岁学什么,考什么学校,进什么专业,每一步都清清楚楚。那张表上,从来没有“喜欢”两个字。顾临从小照做,不是因为他有多听话,而是因为许清和说的每一条“为你好”,确实都没错。

直到沈聿。

沈聿不在那张表上。他长得不在表上,打篮球不在表上,连性别都不在表上。顾临这辈子第一次,拿自己的一辈子,去顶他妈的规划——他心里清楚,明天这顿饭,名义上是见人,实际上是许清和给这段关系下的第一道题。

他选了沈聿,就做好了答到底的准备。

他知道他妈那个人。许清和当了一辈子高中老师,教出来的学生数以千计,最擅长的就是不动声色地看人——她越客气,越是在打量。明天那顿饭,说是吃饭,其实是一场考试。沈聿这个考生,连考场在哪都没见过。

出租车在临江大学家属院门口停下的时候,沈聿的手心已经开始冒汗了。

“到了?”他扒着车窗往外看,家属院里树多,楼是老楼,六层的红砖房,楼道口摆着几辆自行车,晾衣绳上挂着被单。跟赛区的体校宿舍比,这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嗯。”顾临付了钱,下车,从后备箱里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沈聿跟在他后面,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再吸一口——活像要下水游泳。

家属院的树荫底下,凉亭里坐着几个乘凉的老太太。其中一个戴草帽的抬头看见顾临,先招呼了一声:“小临回来啦?”

“刘婶。”顾临应道,“回来吃饭。”

“吃饭好,吃饭好。”刘婶的目光落到他身后那个拎着大包小包的高个子身上,上下一打量,“这小伙子是……你同学?”

“我对象。”顾临说。

声音不大,树荫里却静了一瞬。沈聿站在他身后,腿差点一软,耳朵“轰”地一下烧起来——他没想到顾临会在家门口、当着街坊邻居的面,就这么说了。

刘婶反应了两秒,倒没露出什么异样,只是把沈聿又打量了一遍,笑眯眯地点头:“好,好,长得多精神。小临,你这眼光,随你妈。”她说着,朝沈聿招了招手,“小伙子,头回上门吧?别紧张,老顾家人都好相处。”

沈聿“哎”了一声,脸涨得通红,说不出第二句话。刘婶笑呵呵地转回去,继续摇她的蒲扇。

顾临走在前面,像是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语气平平:“走吧,上楼。”

沈聿跟上去,走了两步,到底没忍住,压着嗓子问:“你、你就这么说了?”

“嗯。”

“那、那刘婶她——”

“她儿子也带对象回来过。”顾临说,“她见过世面。”

沈聿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盯着顾临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心里那口气,不知怎么的,就松了一半。

“顾临。”他忽然叫住他。

“嗯?”

“你妈……她知不知道,我是男的?”

顾临回头看他,沈聿站在树荫底下,白衬衫的领子被他揪得皱巴巴的,眼睛却很认真。顾临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她知道。我跟她说了,我对象是男的。”

“那她没反对?”

“她说,见了面再说。”

沈聿点点头,又深吸一口气:“行,见了面再说,那就见了面再说。”

他这话说得壮烈,顾临却看见他拎茶叶盒的手,指节都是白的。

上楼的路上,沈聿一直在背台词。

“进门先问好,声音别太大……别驼背,走路看着点……见到叔叔叫叔叔,见到阿姨叫阿姨……”

“你家养狗吗?”他忽然问。

“不养。”

“那好,我不怕狗。你爸喜欢聊什么?国际形势?还是学术?他要是问我专业,我怎么说?”

“你怎么说都行。”

“那不行!”沈聿急得声音都变调了,“你爸是大学教授!我要是说错话,他不得觉得我不学无术啊!”

“沈聿。”顾临站在家门口,转过身,看着他,“你是我男朋友,不是我的面试官。”

沈聿愣了一下,嘴张了张,还没说话,门开了。

开门的是许清和。

五十出头的人,穿着件月白色的棉布衫,头发挽在脑后,戴一副细框眼镜,站在门口,笑意先到了三分:“来了?快进来,外头热。”

“阿、阿姨好!”沈聿一个九十度鞠躬,差点没把怀里的礼盒甩出去,“我是沈聿!顾临的——同学!不、不是,我是——”

他说到一半,自己卡住了,脸涨得通红。

许清和的笑顿了顿,随即更深了一点:“知道,顾临跟我说了。”她让开门口,“进来吧,鞋柜里有拖鞋。”

沈聿手忙脚乱地换鞋。顾家鞋柜里的备用拖鞋偏小,他的脚大,塞进去,后跟露出来一截。顾临从鞋柜最底下翻出一双大码的,递给他:“穿这个,我爸的。”

“谢、谢谢。”沈聿换上那双拖鞋,像踩了两只船,走路都不利索了。

客厅里,顾崇文坐在沙发上看书。

他穿着件灰色短袖,戴一副老花镜,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茶。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从书页上移过来,落在沈聿身上,停了有两秒,然后点了点头:“来了。”

“叔叔好!”沈聿又鞠了一躬,腰弯得比刚才还低。

“坐。”顾崇文说。

沈聿坐下来,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小学生听课。顾临在他旁边坐下,顺手给他倒了杯水。许清和在对面落座,视线从沈聿身上扫过——从他额角的汗,到他攥着膝盖的手,再到他放在沙发边上的那堆礼物,最后收回目光,笑了笑。

客厅的摆设跟顾临描述的一模一样——书柜占了一面墙,最上层摆着几本机械原理的教材和一沓学生的毕业论文,是顾崇文的领地;电视柜上摆着一张老照片,一家三口在黄山,照片里顾临才到顾崇文腰那么高。

沈聿的注意力却落在了茶几上。他带来的那两盒茶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许清和拆了封,摆在果盘旁边最显眼的位置。

顾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心里那根弦又松了一分。他妈这个人,收不收礼,从来不用嘴说——摆在哪里,就是答案。

沈聿显然没读懂这个答案,还在一本正经地坐直。顾临想,也好,让他紧张着吧,紧张着的沈聿,反而比平时讨喜。

“小沈,是吧。”她说,“顾临在家里没少提你。”

“是、是吗?他都提我啥了?”沈聿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自己问得不合适,赶紧找补,“我是说,他、他那人话少,平时也不怎么跟我说家里的事——”

“他说你打球打得好。”许清和说,“还说,你拿过奖学金。”

“啊,那个,就、就一等奖学金,没多大事。”沈聿挠了挠头,“我妈说,钱要用在刀刃上,我就给她买了个电饼铛。”

“电饼铛?”许清和没接住这个话头,顿了一下。

“对,她开早餐店,和面、烙饼,一站一上午,那个电饼铛用了八年了,早该换了。”沈聿说到妈妈,语气一下子顺了,脸上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我妈嘴上骂我乱花钱,其实可高兴了,第二天就烙了一锅葱油饼,拍照发朋友圈,配文‘我儿子买的’。”

许清和看了他两秒,脸上那点客气微微松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问:“小沈家里,几口人?”

“就、就我和我妈。”沈聿答得飞快,说完又觉得太快了,补了一句,“我妈在镇上开早餐店,早上五点开门,十点收摊,做了二十年了。”

“你爸爸呢?”

沈聿的声音顿了一下:“……我爸,我们不住一起。”

他说完这句话,客厅里安静了一瞬。许清和没追问,把那截停顿咽了下去。顾临坐在旁边,看着他妈的表情——她越是不追问,越是已经把这件事记下了。

“那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许清和说。

“嗯。”沈聿说,“所以我得争气。”

这句话说得朴素,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许清和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她教了三十年书,见过太多孩子,可“我得争气”这四个字,从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她看得出来,这孩子不是嘴上说说,他是真的把日子过成了“争气”两个字。

她放下茶杯,语气里那点客气不知不觉松了半分:“你妈,不容易,也了不起。”

沈聿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说,耳朵尖红了红:“……嗯。是。”

顾临在桌子底下,用膝盖碰了碰他的膝盖。沈聿没看他,却悄悄把坐直的腰,松了一点。

顾临在旁边,不动声色地给沈聿的杯子里续了水。

许清和放下茶杯,话锋一转,忽然问:“小沈,你是学什么专业的?”

“运动训练,练篮球的。”

“篮球?”许清和笑了笑,“打篮球,能打几年?”

“能打好多年。”沈聿说,“我打的好了,能进职业联赛。”

“进了职业联赛之后呢?”

“之后?”沈聿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好像真的没细想过,“之后……之后也能当教练,带队伍。反正,我不会让球白打。”

“年轻。”许清和说,“有冲劲是好事。”

这话听着是夸,可顾临坐在旁边,听出了那层意思——我妈这是在说,年轻人,路还长,你现在说的话,都还不算数。

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顾崇文忽然放下书,问了一句:“你打什么位置?”

沈聿一愣:“……分卫,也能打控卫。”

“几号?”

“七号。”

“七号。”顾崇文点了点头,“我年轻的时候也打球,打系队的,位置不固定,谁缺谁上。”

沈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叔叔也打球?那您知道现在HBA哪个队——”

“沈聿。”顾临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他一下,“先喝水。”

“哦哦哦,喝水喝水。”沈聿端起杯子,灌了一口,灌得太急,呛住了,咳得惊天动地。

许清和:“……”

顾临伸手给他拍背,一边拍,一边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妈,你接着问吧。他脸皮厚,咳完还能答。”

沈聿咳得更厉害了。

许清和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用茶杯挡住。

那一下弯得太快,可顾临看见了。他很久没见过他妈这样笑了——许清和的笑总是控制得刚刚好,对着学生是“亲切”,对着领导是“得体”,连对着他,都像是量过弧度的。可刚才那一下,是没量过的。

顾临低下头,假装给沈聿顺气,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一顿茶喝下来,沈聿的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

许清和没再问什么家世,倒是问了不少细的:沈聿在队里打什么位置,训练怎么安排,暑假的联赛打了多少场,赢了没有。沈聿有问必答,答得磕磕绊绊,但句句都是实话。

问到后来,许清和忽然说:“小沈,你跟顾临,以后是怎么打算的?”

沈聿沉默了一会儿。

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许清和:“阿姨,我想过这个问题。我打我的球,他敲他的代码,我们俩都是靠本事吃饭的人。我可能现在没什么钱,也没什么家底,但我不会让顾临受委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知道您是怕我们走不长。可您放心,只要他还要我,我就不会先放手。”

许清和看着他,脸上那点笑容没变,眼神却复杂了一些。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才说:“年轻真好,话都敢说满。”

“我不是说满话。”沈聿说,“我这个人,说话算数。”

“嗯。”许清和说,“那阿姨记下了。”

顾临在心里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他太熟悉他妈这个沉默了——她面对拿不准的事,从来不当场表态。可这回,她应得干脆。

他注意到许清和放下茶杯时,指尖在杯沿上多停了一瞬。他妈这个人,心里松动了,才摩挲杯沿。

她记下了。顾临想,他妈记下的话,是要还的。

她说完,目光往下移,落在沈聿的手上。

那是运动员的手,虎口磨着厚厚的茧,指节粗大,指甲却剪得干干净净。许清和当了一辈子老师,见过各种各样的手——弹琴的、写字的、打游戏的。沈聿这双手,一看就是干活长大的:揉面、拎水、打球,一样一样,都刻在茧子里。

她收回目光,没说这件事。顾临却注意到了她多看的这两秒,心里那根弦,又松了一分——他妈这个人,看人看手,看手看命。她肯多看两眼,就说明沈聿在她这儿,已经过了第一道眼。

顾临装作没看见沈聿悄悄把手指蜷进掌心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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