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实都看见了——许清和的目光落在沈聿手上时,沈聿的指尖缩了一下,像是怕那双手露怯;可下一秒,他又把手指摊开,平放在膝盖上,茧子朝上,像是在说:看吧,这就是我,我不藏。
顾临低下头,喝了一口水,压住嘴角。他挑中的人,从来不让他失望。
午饭是许清和做的,四菜一汤,摆盘整齐,连葱花都切得一般长短。
沈聿坐在饭桌前,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敢动。顾临给他夹了一筷子糖醋排骨:“吃,我妈的手艺,平时只有过年才露全。”
“谢、谢谢。”沈聿低头扒饭。他想表现得自然一点,学着他妈的叮嘱“吃饭别吧唧嘴,长辈不动筷你别先动”,可越是提醒自己,手脚越不听使唤。他想给顾临夹一块排骨,表示自己也是个会照顾人的,筷子伸出去,手一抖,排骨在筷尖打了个转,“啪”地掉进醋碟里,溅了半张桌子。
“对、对不起!”沈聿手忙脚乱地扯纸巾去擦,越擦越乱,把杯子都带倒了,他弯腰去扶,脑袋“咚”地磕在桌沿上。
顾临眼疾手快,一把把他捞起来,顺手把自己的筷子塞进他手里,若无其事地说:“他头回上门,高兴的。”
“高兴的,高兴的。”沈聿连连点头,低着头不敢看人,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顾崇文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把桌上那碟被溅了醋的凉菜换了个位置。
许清和:“……”
厨房里,请来帮忙的钟点工孙阿姨端着最后一道菜出来,正撞见这场兵荒马乱,愣在门口。她在这家做了五年饭,头一回看见老顾家的饭桌上这么热闹。
沈聿还在手忙脚乱地擦桌子,越擦越乱。孙阿姨看不过去,上前两步,从他手里把纸巾接过来,利落地把醋渍擦了,小声说:“小伙子,别慌,吃饭嘛,弄脏了擦掉就是了。”
“谢、谢谢阿姨。”
“不谢。”孙阿姨端详了他一眼,转身时压着嗓子跟许清和说了句,“这小伙子,眼神正,老实。”
许清和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可顾临看见,她进厨房前,嘴角动了一下。
顾临给沈聿重新倒了杯水:“喝水,压压惊。”
“谢、谢谢。”沈聿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忽然抬头,对许清和说,“阿姨,这排骨做得真好吃。”
“嗯,顾临从小爱吃这个。”许清和说,“你要是爱吃,多吃点。”
“好!”沈聿应得响亮,又低头猛扒。
顾崇文坐在主位上,吃得慢条斯理。吃到一半,他忽然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沈聿碗里,没说一句话,继续吃自己的。
沈聿看着碗里那块排骨,愣了一下,眼眶忽然有点热。他赶紧低头,把排骨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谢谢叔叔。”
顾临在旁边看着,心里那根弦又松了一点。
可就在这时候,许清和放下了筷子。
“顾临。”她说,“昨天你爸跟你们院长通了电话,你大三那个交流项目,名额应该没问题。等你毕业,院里还有推荐出国的名额,你爸也帮你打听过了。”
饭桌上的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沈聿嚼排骨的动作停住了。
顾临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放下筷子:“妈,这件事,我没答应过。”
“我没说你答应。”许清和说,“我就是趁小沈在,把话说清楚。你们俩要是真想长久,将来的路就得提前规划。顾临的路,我们做父母的,已经替他铺了十几年了。”
“那是你们铺的。”顾临说,“不是我要走的。”
“你才多大,你知道自己要什么?”
“我知道。”顾临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我从小到大,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知道,我要什么。”
许清和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沈聿身上。沈聿坐在那里,筷子还停在半空,脸有点白,却还是硬撑着笑了一下:“阿姨,他要是想出去读书,我支持他。”
“沈聿。”顾临叫了他一声。
“我说真的。”沈聿说,“我打联赛能打好几年,他读他的书,我们都……我们都来得及。我不怕等。”
他说“不怕等”的时候,声音有一点点抖。
顾临在桌子底下,握住了他的手。
沈聿的手心,全是汗。顾临却像没感觉到一样,握得更紧了些。
“妈。”顾临抬起头,看着许清和,“他是我男朋友,不是来面试的。”
许清和的眉头动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他来面试了?”
“你问他的那些话——家世,专业,规划,以后。”顾临说,“妈,你教了三十年书,你清楚,那就是面试。”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走针声。
顾崇文放下筷子,开口了:“吃饭。”
两个字,不高不低,却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把满桌的暗流都按了下去。
许清和看了顾崇文一眼,没再说话,重新拿起筷子,给沈聿的碗里添了一勺汤:“喝汤。你吃得太急,别噎着。”
“谢、谢谢阿姨。”沈聿低着头,把那勺汤喝了个干净。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沈聿吃得食不知味。
他这个人,在球场上再大的场面都不怵,可“交流项目”四个字砸下来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不是委屈,是慌——他怕自己成了顾临路上的绊脚石。他妈从小就教他:咱们家的人,不能拖累别人。他爸走了以后,这句话她说过很多遍,每一遍都像钉子,钉在他心里。
他不敢抬头看许清和,怕自己脸上藏不住。他只能低头,把那碗汤一口一口喝干净,喝得极稳——稳得像是怕人看出来,他正把什么话连汤一起咽下去。
桌子底下,顾临的手覆上来,扣住他的手指。
沈聿僵了一下,没挣开。顾临的手心干燥温热,像球场边那条他坐了无数次的板凳。他忽然想,被绊住就绊住吧——这人说了,他算过。
一顿饭剩下的时间,过得比一个世纪还长。
饭后,顾临以“带沈聿去楼下走走”为由,把他从家里领了出来。两个人在家属院的树荫下走了很久,谁都没说话。
走到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沈聿才停下来。
“顾临。”他喊他。
“嗯。”
“你妈是不是……不太满意我?”
顾临看着他的眼睛。沈聿站在树影里,白衬衫的领子还皱巴巴的,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比哭还勉强。
“她不是在考验你。”顾临说,“她在考察你。”
“那不都一样吗。”
“不一样。”顾临说,“考验,是看你能不能过关。考察,是看她能不能接受。她这个人,嘴上不服软,但你要是真入了她的眼,她会认的。”
“那我刚才,入她的眼没有?”沈聿问得有点小心翼翼。
顾临想了想,说:“她给你添了勺汤。”
“啊?”
“我妈这个人,只有对认定的人,才添汤。”顾临说,“她在考察你,我会让她满意的。”
沈聿站在树下,愣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这一回,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露出一颗虎牙:“那你呢?你满意我没有?”
“我?”顾临看着他,“我早就认定了。”
沈聿的耳朵又红了,他别过脸去,咳了一声:“……哦。”
“哦什么哦。”顾临说,“过来。”
“干啥?”
“抱一下。”
“……这是大街上!”
“家属院,没外人。”
沈聿四下看了看,又看了顾临一眼,最后还是走过去了,张开手臂,把顾临整个人圈进怀里。他抱得用力,下巴搁在顾临肩膀上,声音闷闷的:“顾临,我今天,真怕给你丢人。”
“不丢人。”顾临说,“你是我男朋友,这一点,谁来都一样。”
“……你妈要是不同意呢?”
“她会同意的。”顾临说,“她儿子认定的人,她最清楚。”
沈聿没再说话,只是把顾临抱得更紧了一些。家属院的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热气,他忽然觉得,这一天其实也没有那么难熬。
顾临没有说的是,他其实也想过“万一”。
万一许清和摔了茶杯,万一顾崇文一言不发,万一这顿饭吃成一场冷战——他想过很多种最坏的场面,每一种他都准备好了应对的台词。可沈聿今天做的,比他准备的任何一套台词都管用:他磕磕绊绊地说了实话,把一颗心摊开在饭桌上,任人看。
松开的时候,沈聿吸了吸鼻子,又恢复了那副凶巴巴的样子:“行了行了,抱也抱了,我得回酒店了。你上去吧,你妈还在家呢。”
“嗯。”顾临说,“明天上午,我来接你。”
“接我干啥?”
“你带我去云溪镇。”
沈聿愣了一下:“啊?”
“你妈那家早餐店,我想去喝碗豆浆。”顾临说,“你从小长大的地方,我想去看看。”
沈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最后闷声说:“……我家那小破镇子,有啥好看的。”
“有你就行。”
“你——”沈聿的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你这人怎么——算了算了!去就去!但你到时候别嫌我家破!”
“不嫌。”顾临说,“我嫌什么。”
沈聿气呼呼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管护手霜塞进顾临手里:“你手天天敲键盘,多抹点!我走了!明天见!”
顾临送他到酒店楼下。路灯底下,沈聿站住了,忽然回头问:“顾临,你妈说的那个交流项目,要是真有名额,你会去吗?”
“不去。”
“为什么?”
“你在这儿。”顾临说。
沈聿愣住,半晌才找回声音:“……你别这样。你要是真想去,我不会拦你的。我打我的球,你读你的书,等我们——”他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沈聿。”顾临看着他,“我知道你不会拦我。但我的规划里,你排在最前面。这不是牺牲,是我算过之后的答案。”
“你算过?”
“嗯。”顾临说,“我做事向来要算。算来算去,只有这个答案。”
沈聿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眼眶慢慢热了。他别过脸去,使劲咳了一声:“……你这人,说话老是这么好听。”
“不是好听,是事实。”
“行行行,事实,事实。”沈聿吸了吸鼻子,转回头来,眼睛亮亮的,“那你等着。等我打进职业联赛,我也把你写进我的规划里——白纸黑字,第一条就是你。”
“好。”顾临说,“我等着。”
沈聿咧开嘴笑了,露出那颗虎牙。他朝顾临挥了挥手,转身往酒店大门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八点!别迟到!”
“嗯,知道了。”
“还有!把你那护手霜抹上!”
“知道了。”
沈聿这才心满意足地进了酒店。顾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里,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管三块钱的护手霜,忽然笑了一下。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跑得比在球场上快攻还快。
顾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管护手霜——三块钱一支,便利店买的。
他把护手霜攥在手心里,忽然笑了一下。
送完沈聿,顾临上楼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收拾干净了。
许清和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顾崇文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看见他进来,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顾临在阳台门口站住了。
“……那孩子,眼睛正。”顾崇文忽然说。
顾临愣了一下。他爸这辈子夸过的人屈指可数,夸人也是这么没头没尾的。
“就是太冲。”厨房里,许清和的声音隔着水声飘出来,“什么都敢往外说。”
“冲点好。”顾崇文说,“你儿子,就缺这个。”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两秒,又响起来。许清和没再说话,但那两秒的安静里,顾临听出了别的东西——他妈没反驳。
他站在阳台门口,没进去,也没说话,站了一会儿,又悄无声息地退回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隔着薄薄的门板,客厅里的声音压得低,还是漏了几句进来。
“……那孩子,说他爸不跟他们住一起。”是许清和的声音。
“嗯。”顾崇文应了一声。
“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开早餐店的。”许清和顿了顿,“……我问这些,不是要挑他什么。我就是想看看,这孩子是块什么料。”
“看出来了?”
许清和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排骨,他吃得挺香。”
顾崇文没再说话。
顾临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才轻手轻脚地走回床边,躺下。
那天晚上,顾临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是和沈聿的聊天框。沈聿发了一长串消息,从“你妈今天其实笑了好几次”到“你爸人真好,还给我夹排骨”,最后一条是:“顾临,你说得对,你妈添汤的时候,眼睛里是软的。我会努力的。”
顾临看了很久,回了一句:「嗯,我知道。明天见。」
他切回宿舍群。林昭的头像在最上面,消息是两小时前发的:「见完了?」
「嗯。」
「她那一关过了?」
「还差一点。」
「你对象呢?」
顾临想了想,回:「他过了。」
林昭没再回。过了两分钟,发来一个字:「行。」
顾临知道这个“行”的意思。林昭这个人,从不问废话,他说“行”,就是真觉得行。
另一边,沈聿的宿舍群里正热闹。沈聿发了一条:「今天见家长了。」
陈旭:「咋样咋样!她没把你赶出来吧?」
沈聿:「……没有。还给我添了汤。」
周凯:「听听!添汤!我就说听哥的准没错!礼数到位,长辈心软!」
陈旭:「就你这战略,聿哥没被赶出来全靠顾美人护着!」
周凯:「陈旭你是不是一天不拆我台就浑身难受!」
陈旭:「对!我乐意!」
沈聿没再插话,看着两个人吵了十几条,把手机扣在胸口,在酒店的床上翻了个身。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他一时半会儿睡不着,可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落回了原处。
他锁了屏,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下午那顿饭。许清和问沈聿那些问题的时候,沈聿的腰挺得笔直,答得磕绊,却一句假话都没有。
还有他那句“只要他还要我,我就不会先放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抖。
顾临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沈聿把自己放得很低,低到像是随时准备好被人丢下。他妈许清和当了三十年老师,最会听人话里的软肋,当时她茶喝了三口,一句接一句都没再问——她大概是听出来了。
顾临闭着眼,在心里说:妈,你听见了也好。你儿子挑的人,就是把心搁在最低处等你接住的那种人。你以前教我的那些道理,什么“要看一个人最真的时候”——他今天,已经把最真的东西,摆在你面前了。
“妈。”他在黑暗里轻声说,“你说我小,不懂事。可你教我的那些道理——做人要实诚,看人要看心——我今天,一点都没违背。”
他说完,把手机放回床头,闭上了眼。
明天,要去云溪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