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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云溪镇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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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兰该高兴坏了。”

沈聿显然也听见了,耳根红了红,假装专心看水。顾临没拆穿他,只问:“你小时候,真在这条河里摸过鱼?”

“那还能有假!”沈聿来了精神,指着河心一块露出水面的石头,“看见那块石头没?我小时候踩着它过河,去对岸摘人家的杏,被人追了半条河。”

“摘?”

“……是摘。摘了仨,分了俩给隔壁小孩,自己留一个。”沈聿说着,声音低下去,“回家又被我妈追了半条街。”

顾临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晒得黑黢黢的少年,揣着偷来的杏,被大人追得满镇子跑,回家还要挨一顿擀面杖。他忽然觉得,那个少年和现在这个“沈阎王”,分明是同一个人,又分明不像同一个人。

像的那个,是闯了祸梗着脖子不认;不像的那个,是如今眉眼里,有了藏不住的软。

两个人在河边又站了一会儿,谁都没再说话。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叶的味道。顾临忽然想,如果顾崇文在这里,大概也会这样站着,什么话都不说,只是陪着他。

两个人又在镇上逛了一圈。沈聿带他看了镇中学——一栋三层的小楼,操场还是土场的,篮球架歪了一角,篮筐上的网兜破了个大洞。沈聿站在操场边上,看着那个歪了的篮球架,说:“我以前的暑假,就是在这儿打球的。镇上办过一期篮球训练营,我天天泡在这儿,从早练到晚,教练都骂我魔怔了。”

顾临站在他身后,看着那片土场,没有说话。

他认得这个地方。那年夏天,他跟着父亲来云溪镇做调研,白天没事,就蹲在这片操场边上看球。那时候的沈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球衣,投进一个三分,落地,回头,眯着眼笑了一下。

就是那一眼。

他从来没告诉过沈聿这件事。沈聿也不知道,那年暑假,这片土场边的看台角落里,坐着一个记数据的高中生,一坐就是七天。

“顾临?”沈聿回过头,“你发什么呆呢?”

“没什么。”顾临说,“在想,你投三分的样子,跟现在差不多。”

话一出口,顾临自己先顿了一下。

他差一点就要说“跟那年夏天差不多”——那句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被他咽了回去。有些话,现在还不是时候。

土场的白线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篮筐歪的角度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网兜破了个大洞,风一吹就晃。只有那个少年长高了一截,从“野路子”打成了校队队长。

顾临站在场边,看着沈聿的背影,忽然想:他等得起。他从那个夏天等到现在,等的从来不是一句话,是这个人。

“那是!”沈聿得意起来,“老子这些年,三分越来越准!”

他说着,走到那个歪着的篮球架底下,从地上捡起一个不知道谁丢下的旧篮球,拍了拍,运了两步,在三分线外起跳,手腕一抖。

“唰”的一声,球空心入网。

土场上的尘土被风卷起来,在阳光里浮动着。沈聿落地,回头看他,笑得露出那颗虎牙:“怎么样!还行吧!”

顾临站在场边,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夏天——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人,同样的一个回头。

他喉结动了动,说:“……嗯,还行。”

沈聿把球放下,走到他面前,抬手擦了把汗,忽然说:“顾临。”

“嗯?”

“你知道不,我第一次见你——”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顾临的心跳漏了一拍:“……嗯?”

沈聿看着他,嘴张了张,又咽了回去,最后挠了挠头:“……没啥。等我想好了再说。”

“你想好了要多久?”

“反正会告诉你的。”沈聿说,“我说话算数。”

“好。”顾临看着他,“我等着。”

他等着——这句话,他今天已经说了好几遍了。可每一遍,他都说得真心实意。

中午,两个人回到早餐店。

沈秀兰已经忙活开了。灶台上炖着一锅排骨汤,蒸笼里是新包好的包子,案板上还摆着一盆和好的面。看见他们回来,她头也不抬:“回来啦?洗手,吃饭。”

“妈,你咋做这么多!我们俩哪吃得完!”

“吃不完带走!你同学大老远来一趟,能让人家空着肚子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话怎么这么多?去,洗手!”

沈聿“哦”了一声,乖乖去洗手,又回头朝顾临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看吧,我说我妈嗓门大。

顾临洗了手,挽起袖子,走到案板前:“阿姨,我帮您。”

沈秀兰一愣:“你会干什么?”

“会一点。”顾临说,“我在学校看过沈聿揉面。”

“他揉面?”沈秀兰笑了,“他那是胡揉!我教了他十几年,他到现在,揉出来的面还是硬邦邦的!”

“妈!”沈聿在里间喊,“你这么说你儿子,我不要面子的啊!”

“你什么时候要过面子!”

顾临没说话,接过沈秀兰手里的面团,学着沈聿揉面的样子,一下一下地揉起来。他揉得生疏,姿势却端正,沈秀兰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行,比小聿强。他第一次揉面,把面揉到盆外边去了。”

“妈!!”

门口传来一声笑。一个端着豆角的大婶跨进店里,嗓门比沈秀兰还大:“哟,我说今天店里怎么这么热闹,小聿回来了!”

“田婶。”沈聿叫了一声。

“这是我地里新摘的豆角,给你妈加个菜!”田婶把豆角往案板上一放,目光在顾临身上停了两秒,转头对沈秀兰挤了挤眼,“秀兰,你家小聿出息了啊,带这么俊的朋友回来。”

“同学!”沈聿抢着说,“我同学!”

“同学就同学呗,你急啥!”田婶笑呵呵地摆手,“我走了,我锅里还炖着菜呢!”

田婶走了,店里安静了一瞬。沈秀兰低头切豆角,切了两刀,忽然说:“……小聿,你这朋友,是城里娃吧?咱们镇子小,人家住得惯不惯,你别委屈了人家。”

“妈,人家就来看看,哪那么多讲究。”

“嗯。”沈秀兰没再说话,手里的刀却没停。

午饭是在店里吃的。排骨汤、包子、两碟小菜,摆了满满一桌。

沈秀兰一边给顾临夹包子,一边问东问西——问他实习累不累,问他平时吃什么,问他一个人在外面住,会不会想家。顾临一一答了,答得认真。沈秀兰听着,忽然叹了口气:“小聿从小没朋友。镇上跟他一边大的孩子,要么出去打工了,要么嫌他凶,不敢跟他玩。他打小就一个人,自己跟自己玩。”

“妈。”沈聿在旁边,声音低下去,“你说这些干啥。”

“我说实话。”沈秀兰看着顾临,“顾临,他打小没朋友,你多担待他。”

顾临放下筷子,看着沈秀兰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阿姨,他照顾我比较多。”

沈秀兰愣了一下。

“在学校,是他盯着我按时吃饭,是他给我送药,是他陪我打球的。”顾临说,“他这个人,看着凶,其实心比谁都软。阿姨,您放心,我担待他,也会照顾好他。”

店里安静了两秒。

沈秀兰看着顾临,慢慢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和沈聿笑起来的模样,几乎一模一样:“这孩子,嘴硬心软,随我。”

顾临说:“嗯,随您。”

“你也看出来啦?”沈秀兰笑得更开了,“他从小就这样,越是对谁好,越要板着脸。小时候养了条土狗,天天跟狗说‘老子才不是喜欢你’,结果狗跑了,他哭了一晚上。”

“妈!!!”沈聿的脸涨得通红,“你、你这都说的是啥!”

“我说的是实话!你问问你张叔,你小时候是不是这样!”

顾临坐在旁边,看着沈聿又急又窘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一趟云溪镇,来得太值了。

饭后,沈秀兰把顾临赶去午睡,说“城里娃坐两个小时车,该歇歇”,又把沈聿叫进厨房帮忙。

顾临躺在沈聿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篮球海报,床头的墙上,用铅笔刻着一排歪歪扭扭的刻度,从低到高,是沈聿从小到大的身高。窗台上放着一个玻璃罐,罐子里是满满一罐弹珠。

他看了很久,才躺下来。

躺下来之后,顾临翻了个身,目光落在了衣柜上。

衣柜的门没关严,半开着一道缝,里面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色训练服,背后的号码掉了大半,只剩一个淡淡的“7”字的轮廓。

顾临的动作顿住了。

他认得这件衣服。那年夏天,它穿在一个少年身上,在三分线外起跳,手腕一抖,球划了一道弧线,空心入网——少年回头,朝看台的方向笑了一下。

他在那张照片上,看过这件衣服无数次。

顾临躺平,看着天花板,听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了一下,又一下。

他没有去碰那件衣服,也没有出声。外头的说话声还在继续,他听着,忽然觉得,这一趟来对了——他走过了沈聿走过的路,也终于站在了那张照片的背面。

有些话,他打算等沈聿自己想起来的时候,再说。

外头传来母子俩的说话声,隔着薄薄的门板,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妈,你刚才说的那都是啥呀!人家第一次来,你就揭我老底!”

“我揭你老底咋了?你还不许我说了?”

“不是不许……我就是觉得,你跟他,咋比跟我还亲?”

“你这孩子,还吃上醋了?”沈秀兰笑了一声,“……小聿,妈问你个事,你老实说。”

“啥事?”

“你那朋友,跟你到底啥关系?”

房间里,顾临的呼吸停了一瞬。

外头安静了好几秒,才传来沈聿的声音,有些闷:“……就是朋友。”

“朋友?”沈秀兰说,“朋友,你给他剥鸡蛋?你从小到大,连给你妈剥过几回鸡蛋?”

“那、那不是顺手嘛!”

“你妈开店二十年,看人最准。”沈秀兰的声音低下来,“他看你的眼神,不像看朋友。”

这一回,沈聿沉默了很久。

“妈。”他最后说,“你再给我点时间,行吗?等我……等我再往前走一步,我自己跟你说。”

“……行。”沈秀兰说,“妈等着。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妈。”

“嗯?”

“你怎么不骂我?”

“骂你干啥?”沈秀兰顿了顿,“你妈我,就是嘴硬。你小时候,镇上的人说你没爹,我拎着擀面杖追了人家半条街——你当你妈真不知道,心里头最软的那块肉是谁?”

沈聿没再说话。

顾临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声音,眼眶忽然有点热。

下午三点,大巴来了。

沈秀兰送他们到路口。顾临肩上背着那袋东西,手里还多了一样——一袋子酱菜,玻璃瓶装的,系着红绳,沉甸甸的。

“这是我自己腌的,辣白菜,还有一罐豆豉。”沈秀兰把袋子塞进顾临手里,“回去夹馒头吃。要是爱吃,下次给你多腌点。”

“谢谢阿姨。”顾临接过来,抱在怀里,“下次我再来,跟您学揉面。”

“行啊!”沈秀兰笑了,“下次来,我给你包饺子。小聿最爱吃我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他一个人能吃两盘。”

“妈,我哪有那么能吃!”

“你哪回不是吃两盘?”

沈秀兰说着,转身进了里间,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茶叶蛋,还有一包炸好的油条,油纸还透着热乎气。

“路上吃,别饿着。”她把袋子塞进顾临手里,“大巴上没得买,下车再吃饭就晚了。”

“谢谢阿姨。”

“谢啥。”沈秀兰又转向沈聿,脸一板,“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知道了知道了。”

“你每次都说知道了!上次你到学校,三天没动静,我差点给你们辅导员打电话!”

“妈!我都多大了!”

“多大也是我儿子!”

顾临抱着那袋酱菜和茶叶蛋,站在旁边,看着母子俩又拌起嘴来。阳光把早餐店门口照得亮堂堂的,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他以后想多看很多次。

大巴的喇叭响了两声。沈聿拎着东西上车,顾临站在车门口,回头看着沈秀兰。她站在早餐店门口,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围裙,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身后那块掉了漆的招牌照得亮堂堂的。

“阿姨,下次见。”顾临说。

“哎,下次见。”沈秀兰朝他挥了挥手,“小聿!照顾好人家!别老让人家拎东西!”

“知道了!”沈聿在车里喊,“妈你回去吧!”

大巴开动了。顾临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沈秀兰的身影一点点变小。她站在门口,一直没回去,直到大巴拐过街角,看不见了为止。

顾临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酱菜,忽然想起顾家那顿饭,想起许清和摆得整整齐齐的四菜一汤,想起她说“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

同样是妈妈。一个问他规划,一个问他吃没吃饱。

他把那袋酱菜抱紧了一点。

沈聿坐在旁边,一直在偷看他,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你干啥呢?抱着那袋咸菜,跟抱着宝似的。”

“是宝。”顾临说,“比昨天那两盒茶叶,值多了。”

“……那可是我挑了一下午的茶叶!”

“嗯,茶叶是礼。”顾临说,“这个,是家。”

沈聿愣了一下,没接话。大巴颠了一下,他往顾临这边靠了靠,肩膀挨着肩膀,过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顾临。”

“嗯?”

“我妈刚才问我了。”

“问你什么?”

“问你跟我啥关系。”

顾临转过头看他。沈聿看着窗外,耳朵红红的,声音闷闷的:“我说是朋友。她说,不像。”

“嗯。”顾临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沈聿沉默了一会儿,说:“……等我打上职业,等我站得住脚了,我就带你来吃饺子,当面跟她说。”

“好。”顾临说,“我等着。”

大巴摇摇晃晃,窗外的云溪镇渐渐远了。沈聿靠着顾临的肩膀,慢慢睡着了,呼吸均匀,眉头却还轻轻皱着,像在梦里也在盘算什么。

顾临没睡。他一只手抱着那袋酱菜,另一只手,轻轻覆在沈聿的手背上。

他想,沈秀兰说沈聿嘴硬心软,随她。其实他见过嘴硬心软的人,顾崇文是,许清和也是——他们都不说,但他们都留了门。

顾临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稻田和电线杆,心里那两个家,头一回摆到了一起。

许清和的家,是四菜一汤,摆盘齐整,连葱花都一般长短——那是规矩,是体面,是他从小到大的路。沈秀兰的家,是一碟咸菜、一碗稠豆浆、一个塞满茶叶蛋的塑料袋——那是日子,是烟火,是沈聿长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地方。

他以前以为,他喜欢的是沈聿这个人;这一趟下来他才发现,他喜欢的,是沈聿身后这一整个热气腾腾的世界。

他低头,看着沈聿熟睡的侧脸,轻声说:“沈聿,你放心。你往前走,我就在后头。”

睡梦里的沈聿像是听见了什么,往他肩膀上蹭了蹭,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妈,他说他照顾我……”

“嗯,说了。”顾临轻声应他,“我说了,就会做到。”

“……我听见了。”

沈聿说完这句,又沉沉地睡了过去。顾临没有动,就让他靠着,一只手抱着那袋酱菜,另一只手,稳稳地托着他。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车窗外,云溪镇的那条河在太阳底下闪着光,一路送着大巴,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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