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澄川大学,蝉鸣声从梧桐树上漏下来,把整个校园泡成了一锅温吞吞的粥。
期末周,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气压比外面还要低三分。
四面八方的桌上,是期末周独有的众生相:有人抱着笔记默背,背两句,抓一把头发;有人趴在桌上,脸上盖着本《马原》,睡得理直气壮;有人抱着保温杯,杯壁上贴着便利贴:“再坚持三天,回家吃西瓜。”
二楼大厅的公告栏前,两个女生正凑在一起刷论坛。
“你看那条帖子没?『期末周图书馆生存图鉴』,说顾美人又在给沈阎王划重点了。”
“看到了!底下还有人问‘顾临是哪个系的’,最高赞回帖说:计算机学院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系,年级第一,大一就拿了星河科技的实习——重点是,人家谈恋爱也不耽误学习!”
“……我们谈恋爱也不耽误学习啊。”
“你谈恋爱耽误占座。”
“…………”
——顾临不知道,他坐的这张桌子,这两周已经成了论坛上的固定打卡点:「今日份四楼靠窗打卡」,楼里清一色的“又是他们”“甜死我了”。
——实际上,沈阎王今天也在打瞌睡。
顾临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高数,旁边放着一沓A4纸——是他花了一个星期整理的期末重点,每个考点后面都标着“必考”“可能考”“不用看”,字迹工工整整,比老师的讲义还清楚。
坐在他旁边的沈聿,正抱着那沓纸,像抱着什么圣物。
“顾临。”沈聿压低声音,指着其中一行,“这题,考不考?”
“考。”
“这题呢?”
“不考。”
“你怎么知道!”
“老师上课说的。”
“我上课睡过去了。”
“我知道。”
“……”
沈聿沉默了两秒,又问:“那这题考不考?”
“考。”
“你怎么又知道!”
“因为是例题。”
“例题怎么了?例题就不能考了?”
“例题的原题,去年考过。”
“那、那今年呢?”
“今年换了数字。”
“……”沈聿瞪着他,半天,憋出一句,“你、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上课没睡过去。”
“…………”
沈聿愤愤地把那沓纸翻到下一页,埋头继续背。背了不到五分钟,脑袋又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像一只被高温晒化了的大型犬。
顾临没看他,只是伸手,把自己带来的那瓶冰水往他手边推了推。
沈聿迷迷瞪瞪地摸到冰水,贴在自己脸上,激灵了一下,清醒了两秒,又继续背。
“沈聿。”顾临忽然开口。
“嗯?”
“你四级考完了,期末还剩几科?”
“四科!”沈聿一下子精神了,“高数、大物、马原,还有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对,体育理论!”
“体育理论。”顾临重复了一遍,“你闭着眼都能过。”
“那不行!”沈聿正色道,“体育理论要是挂了,李教练得笑话我一整年!”
“嗯。”顾临说,“那你背吧。”
“……哦。”
沈聿又低下头,背了两行,忽然抬起头,很认真地说:“顾临,你说,我要是四科全过了,是不是就能拿奖学金了?”
顾临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沈聿——沈聿的表情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问出口之前,已经在心里掂量了很多遍。
“能。”顾临说,“你上学期绩点不低,这学期只要不挂科,综合测评往前冲一冲,三等奖学金有希望。”
“真的?”
“真的。”
“那、那——”沈聿的眼睛亮起来,又飞快地压下去,装作不在意地低下头,“那挺好的。我妈一直念叨,说大学生就该拿奖学金,我说我拿不到,她说我嘴硬——我、我可没嘴硬啊,我那是谦虚!”
顾临看着他,没拆穿他。
他知道沈聿为什么惦记奖学金——云溪镇那个早餐店,一台电饼铛用了六七年,沈聿说过,等他拿了奖学金,给他妈换个新的。
“沈聿。”顾临说,“你好好考。考完,我请你去大学城吃火锅。”
“你说的!”沈聿猛地抬起头,“那家新开的!人均五十八的那家!”
“嗯,人均五十八。”
“那、那我可要放开吃了!”
“你放开吃。”顾临说,“吃不完的,打包。”
“……”沈聿看着他,忽然小声说,“顾临,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嗯。”顾临说,“因为你是男朋友。”
“——”
“男朋友的待遇。”顾临低头继续写题,语气平淡,“别人没有。”
沈聿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把脸埋进那沓重点里,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他闷闷地说了句:“……那你可得一直对我好。”
“嗯。”顾临说,“一直。”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头顶的风扇呼啦啦地转着,六月的热气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沈聿趴在那沓重点纸上,无声地笑了一下,又飞快地把笑容收起来,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背。
顾临低头写题,余光里却看见,沈聿偷偷摸出手机,调成静音,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沈秀兰,声音隔着听筒都透着一股高兴:“期末考试完啦?考得咋样?”
“还没考完呢!”沈聿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妈,我跟你说,我要是拿奖学金,就给你换个电饼铛——你那个都用了六七年了!”
“我不要!你钱自己留着!”
“我留着干嘛!我、我钱够用!”沈聿说完,又小声补了一句,“……再说了,到时候也有人跟我一起回去,你别老舍不得换。”
沈秀兰那边静了一瞬,然后笑骂了一句:“行啊,那妈等着!”
沈聿挂了电话,一抬头,正对上顾临的眼睛。
“……你、你听见了?”他僵住。
“嗯。”顾临说,“听见了。”
“那、那电饼铛的事——”
“我陪你买。”顾临说,“奖学金下来,正好赶上换季打折。”
“……”沈聿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那、那说好了,一人出一半。”
“嗯。”顾临说,“一人出一半。”
他背了三行,又抬起头,想起什么似的:“对了,顾临,你那个实习……有信儿了吗?”
顾临放下笔,从书包里摸出手机,点开一封邮件,把屏幕转过去。
沈聿凑过来看,看了两秒,猛地抬起头:“过了?!你、你被录了?!”
“嗯。”顾临说,“七月初上岗,在临江市,星河科技园。”
“我操!”沈聿一拍桌子,被顾临眼疾手快地按住手腕,又压低声音,激动得直哆嗦,“顾临!你、你大一!你大一就被大厂录了!你、你简直是——是那个什么来着——天才!”
“嗯。”顾临说,“运气好。”
“你骗鬼!我对象——我、我男朋友是年级第一,笔试面试全过,那叫运气好?!”沈聿说着说着,声音忽然低下来,“……那你、那你暑假,就、就不在学校了?”
“嗯。”顾临说,“实习两个月,八月底结束。”
“……哦。”
沈聿应了一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沓重点纸的边角。
安静了一会儿,他又问:“那、那你还回来吗?”
“回来。”顾临说,“九月开学,我回来。”
“……嗯。”沈聿的声音闷闷的,“那、那还坐我旁边吗?”
“嗯。”顾临说,“还坐你旁边。”
“……哦。”
沈聿又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把重点纸翻来覆去地折,折成一个小方块,又展开,又折,半天,忽然冒出一句:“临江离澄川,多远?”
“动车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沈聿抬起头,“四十分钟!那也是异地!异地恋!”
“……四十分钟,”顾临看着他,“算哪门子异地?”
“算!”沈聿斩钉截铁,“只要不在一栋楼里,都算!”
“那我们一个在图书馆,一个在宿舍,也是异地?”
“那、那不一样!”沈聿急了,“图书馆和宿舍,走五分钟就到了!临江和澄川,中间隔着一百多公里呢!你、你懂不懂什么叫距离产生美——不对,是距离产生恐慌!”
“嗯。”顾临说,“那怎么办?”
“……”沈聿被他问住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那你每天晚上给我打电话!”
“嗯。”
“视频也行!”
“嗯。”
“不许只回‘嗯’!”
“嗯。”顾临顿了顿,“……知道了。”
“你——”沈聿瞪着他,“你是不是故意的!”
“是。”
“…………”
沈聿深呼吸了三次,才把那口气压下去。他别开脸,闷声说:“那、那你实习的时候,工位旁边,都是什么人?”
“同事。”顾临说,“还有打印机。”
“有没有、有没有那种……”沈聿的声音越来越小,“漂亮的、女同事?”
顾临看着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我实习的工位,”他说,“旁边是打印机。”
“那、那打印机是男是女?”
“……”顾临沉默了两秒,“打印机不分男女。”
“那它万一分呢!”沈聿梗着脖子,“你、你别笑!打印机也有感情!万一它是个母的,天天对着你咔咔咔,你、你迟早要出事!”
“嗯。”顾临说,“那我给它贴个条,写上‘沈聿专用’。”
“——!”
沈聿的耳朵“腾”地一下红透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你少贫!”
“嗯。”顾临说,“不贫。”
“你就是在贫!”
“嗯,我在贫。”
沈聿把脸埋进重点纸里,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闷闷的声音从纸下面传出来:“……那你贴条的时候,拍张照给我看。”
“嗯。”顾临说,“拍给你。”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六月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沈聿趴在桌上,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他想,四十分钟就四十分钟吧。反正他有的是办法,把这个人的心拴在自己这儿。
顾临拿到实习的消息,傍晚就已经传遍了计算机系的班级群:“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系那个年级第一,大一就拿下星河科技的实习了?”“听说他对象是体育学院那个沈阎王——这叫什么,强强联合。”
三号楼416的宿舍群里,林昭只回了一个字:“嗯。”隔了五分钟,又补了一条:“楼下的自动售货机,咖啡半价,熬夜记得用。”
顾临看着那条消息,弯了弯嘴角,回了句:“知道了。”
沈聿在群里冒了个泡:“那是我对象!年级第一!你们羡慕不来!”发完又觉得太得意,补了一句:“……别到处说!”——这两句,被陈旭原封不动地挂上了朋友圈。
当天晚上,图书馆四楼,人比平时多了三倍。
陈旭抱着高数课本,趴在顾临对面的桌上,哀嚎:“顾临哥!救命!这玩意儿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啊!”
周凯紧随其后,把一沓试卷拍在桌上:“还有我!顾美人,你行行好,给我划几道重点,我下学期请你喝一学期奶茶!”
沈聿坐在旁边,先是一愣,然后“腾”地站起来:“不行!”
“?”
“他、他是我一个人的!”沈聿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整张脸“腾”地红透,语无伦次地改口,“我是说!重点!重点是我一个人的!你们、你们自己找老师去!”
“沈哥,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周凯挤眉弄眼,“你俩都在一起了,顾美人都成咱半个宿舍的人了,划几道重点怎么了?”
“什么半个宿舍!”沈聿瞪他,“他是、他是我的!”
“是是是,你的你的。”周凯摆手,“那你的,借我们抄两笔总行吧?”
“不行!”
“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
“我、我就是小气!”
顾临坐在旁边,看着沈聿护食似的护着那沓重点纸,跟陈旭周凯吵成一团,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抽出两张空白的A4纸,提笔,刷刷刷地写了起来。
“别吵了。”他说,“我给你们俩另划一份。”
沈聿:“——!”
“你、你凭什么给他们划!”沈聿急了,“你都没给我划过两份!”
“我给你划了三份。”
“那、那不一样!那是我——那是你对象!”
“嗯。”顾临抬头,看着他,“你是你对象,他们是同学。”
“……这、这还差不多。”沈聿被“你对象”三个字说得耳朵一红,又强撑着坐下来,闷声补了一句,“那、那你不许给他们划得比给我划的多!”
“嗯。”顾临说,“给你的是三份,给他们的是一份。”
“那、那还差不多。”
陈旭和周凯对视一眼,无声地笑了。
——他们俩算是看明白了:沈阎王这辈子的吃醋额度,怕是全花在顾美人一个人身上了。
笑完之后,陈旭忽然压低声音,凑过来:“顾临哥,那我再问一个正经的——你那个重点,能不能给我标一标体育理论?我暑假要加练,没多少时间复习,这门要是挂了,李教练非得把我从替补名单上划了不可。”
“李教练什么时候说要划你了?”沈聿问。
“他没明说!”陈旭挠挠头,声音闷下去,“但他上回说了,下学期的主力名单,看暑假怎么练。我、我今年要是还进不了主力,我妈那边……反正我得考过!”
顾临看了他两秒,又抽出一张纸,低头写了起来:“体育理论的考点我给你列一份,你按这个背,不耽误你加练。”
“真的?!”陈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顾临哥!你就是我亲哥!”
“他是我的。”沈聿在旁边冷冷地补了一句。
“……是你的!是你的!”陈旭赶紧改口,“顾临哥是你一个人的!我、我排第三!周凯排第四!”
“我凭什么排第四!”周凯不乐意了,“我好歹是军师,军师该排第二!”
“你那个军师,指挥的战役就没赢过!”
“行了。”顾临打断他们,“再吵,体育理论的重点我写一半。”
两人立刻闭嘴,排排坐好。
期末考最后一门结束的那个下午,沈聿从考场里冲出来,一路狂奔到三号楼楼下,隔着老远就喊:“顾临!顾临!!”
四楼探出一颗脑袋,是林昭。
“……他不在。”林昭说,“图书馆。”
“哦——!”沈聿又一路狂奔到图书馆,在门口刹住车,喘着气,扶着膝盖:“顾、顾临……我、我考完了!”
顾临从书里抬起头,看着他跑得满头大汗的样子:“考得怎么样?”
“全、全写上了!”沈聿直起腰,眼睛亮晶晶的,“高数最后一道大题!我、我居然会做!就是你划的那个重点,那个例题的变式!我把你教的思路写上去,写了满满一页!”
“嗯。”顾临说,“那过线没问题。”
“那奖学金呢!”
“看排名。”顾临合上书,“不过以你的成绩,问题不大。”
“好耶——!”沈聿欢呼了一声,又想起这里是图书馆,赶紧捂住嘴,压低声音,“那、那火锅!你说的!人均五十八的那家!”
“嗯。”顾临说,“今晚就去。”
“那、那我还得叫上陈旭周凯——不、不用叫!就、就咱俩!”沈聿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耳朵越来越红,“就、就咱俩吃,行不行?”
“行。”顾临说,“就咱俩。”
“那、那说好了!”沈聿直起腰,“晚上六点!大学城!你先到!——不对!我先到!我、我得看着你点菜,不能让你净点素的!”
“嗯。”顾临说,“你点。”
沈聿得了这句话,心满意足,又想起来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塞进顾临手里:“这个、这个给你。”
“什么?”
“我、我自己总结的!”沈聿别开脸,“你这学期给我划了那么多重点,我、我也得给你点什么——这是我背单词的时候,自己总结的‘顾临喜欢什么’!你、你拿回去看!”
顾临展开那张纸。
上面是沈聿狗爬似的字,写得东倒西歪,却很认真:
“顾临喜欢:红豆豆浆(两勺糖)、不辣的鸡腿肉、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晚上十点以前睡觉(他说的)、林昭闭嘴的时候、我投三分的样子(他自己说的)。”
最后一行字,明显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上去的,字迹比别的小了一圈:
“顾临喜欢:沈聿。”
顾临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沈聿。”他开口。
“啊?”
“你自己写的?”
“那、那当然!”沈聿梗着脖子,“我、我研究了两个月呢!”
“研究什么?”
“研究你——不是!”沈聿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研究你喜欢什么!周凯说了,谈恋爱就得摸清对方的喜好!我、我这不是……投其所好嘛!”
“嗯。”顾临把那张纸仔细叠好,收进口袋,“我收着了。”
“……那、那你不许笑我字丑。”
“嗯,不笑。”
“你刚才笑了!”
“那是高兴。”
“……”
沈聿站在图书馆门口,脸红得像个番茄,半天,小声嘟囔了一句:“……高兴就高兴,你别说出来。”
“嗯。”顾临说,“不说。”
——他嘴上说着不说,口袋里的那张纸,却被他按了又按。
考完最后一门的那天下午,整个澄川大学都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楼道里到处是抱着书包的学生,有人欢呼,有人瘫在台阶上。
沈聿一路狂奔到图书馆的路上,先撞见了赵凯。
赵凯手里拎着个篮球,正从体育学院楼那边过来,看见他,憨憨地喊:“聿哥!你考完了?体育理论考得咋样?”
“稳了!”沈聿脚都没停,“八十九分打底!”
“那我考得悬了……”赵凯挠挠头,“最后那道大题,我写反了。”
“……你写反了还能写满?”
“我、我寻思多写点,老师能多给点同情分。”
沈聿被他噎了一下:“你那球,暑假联赛前多练练罚球线,别老惦记同情分。”
“哦!”赵凯点头,“那、那聿哥,联赛你打首发,我跟陈旭给你打替补也行!”
“你俩本来就是我替补!”沈聿头也不回地跑了,留下一句,“——等着,老子奖学金请你们吃烤串!”
等他跑到体育馆门口,李建国正背着手站在台阶上,送走几个校队队员。李建国看见他,眉头一竖:“跑什么跑!考完试就撒欢了?明天训练照常,迟到一分钟十圈!”
“知道了知道了!”沈聿摆摆手,“李教练,我对象考完试还等着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