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天晚上,十一点半,三号楼416。
顾临坐在台灯底下,电脑屏幕亮着。他一边写着期末课设的代码,一边在手边那几张纸上添例句——是给沈聿整理的英语单词表,沈聿前天背完还回来的,他趁着晚上,把例句又补了一版。补到“高频词”第十二个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沈聿:「顾临,你睡了没?」
顾临:「快了。」
沈聿:「截图。」
顾临:「?」
沈聿:「你说“快了”的时候,拍一张你现在在干嘛的照片发我,我看看是不是又骗我。」
顾临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两秒,还是拿起手机,对着台灯下的书桌拍了一张——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手边的单词表,还有半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他发过去。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回:「那杯咖啡,什么时候凉的?」
顾临:「……不记得了。」
沈聿:「你上次说“快了”,十二点。我早上六点起来晨跑,看见你朋友圈凌晨三点发了一条动态,配文是“调通了”。」
顾临:「那是上次。」
沈聿:「顾临。」
顾临:「嗯。」
沈聿:「你明天还要给我讲题,还要写课设,还要准备那个实习笔试。你要是把自己熬坏了,我、我怎么办?」
顾临看着最后那四个字,指尖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
他回:「嗯,我知道了。这就睡。」
沈聿:「真的?」
顾临:「真的。」
沈聿:「那你现在躺下,闭上眼睛,我给你数三二一。」
顾临:「……好。」
他合上电脑,躺下。黑暗里,手机又亮了一下:
「三。」
「二。」
「一。」
「睡吧。明早七点五十,三号楼门口,豆浆给你放门卫大爷那儿,热的。」
「嗯。」顾临回,「晚安。」
他放下手机,却没有立刻睡着。
他想起沈聿说“我怎么办”时,那种又急又凶的语气——像一只守在门口的大型犬,谁要伤它主人,它先汪汪叫。
顾临想,沈聿这个人,关心的方式,永远是把别人扛在肩上,把自己放在一边。
他喜欢这份关心。
但他不喜欢沈聿拿自己来较劲的方式——比如现在,他敢打赌,沈聿一定还没睡,正躺在床上,竖着耳朵,盯着他那扇窗户。
果不其然。
五分钟后,陈旭的消息弹出来:「顾临哥!你睡没!沈哥刚才跟我和周凯宣布,说他今晚不睡了,要盯到你先睡!我问为啥,他说你老熬夜,他要跟你比谁扛得住!这他妈什么恋爱方式,打持久战啊?」
顾临:「他睡了没?」
陈旭:「没!躺床上瞪俩眼珠子,跟巡夜的猫头鹰似的!」
顾临:「……我知道了。」
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你告诉他,我睡了。让他赶紧睡。」
陈旭:「他问真的假的。」
顾临:「真的。」
陈旭:「他说你手机还亮着呢。」
顾临:「……我手机关了,现在。」
陈旭:「他说你肯定没关,你骗人。」
顾临看着那条消息,忽然笑了。
他想了想,没有再回陈旭,而是点开沈聿的对话框,发了四个字:「我睡了。你也睡。」
对面几乎是秒回:「骗人!你手机关静音都骗不了我!你屏幕还亮着呢!」
「……」顾临说,「那你先睡。」
「你先!」
「你先。」
「你先!!!」
「那一起。」顾临说,「三二一,一起闭眼。」
对面安静了整整两分钟,才回了一条:「……行吧。那、那你明天不许再熬了。」
「嗯。」顾临说,「不熬了。」
「你要是再熬,我就、我就不给你带豆浆了!」
「嗯。不熬。」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对面又安静了一会儿,最后弹出一条:「晚安。」
「晚安,沈聿。」
顾临放下手机,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
他其实没有立刻睡着——他猜,对面那个人也没有。
但他想,这样隔着两栋楼的、笨拙的、谁也不肯先服输的关心,大概就是谈恋爱最真实的样子。
——只是沈聿不知道,他越是这样较劲,顾临就越想给他立一条规矩:
在他这里,沈聿永远不用拿自己,来换任何东西。
这条规矩,顾临还没来得及立,第二天下午,就在宿舍群里先撞了个正着。
起因是周凯在群里发了一段视频,标题是「沈哥为爱请客·排练实录·第三遍」。
视频里,沈聿站在宿舍的穿衣镜前,清了清嗓子,对着镜子练台词:“随便点,今天我请。”说完自己先摇头,“不行,太凶了。重来。——随便点,今天我请!”
镜头外传来周凯的声音:“要潇洒!要云淡风轻!你那样跟要账似的!”
“你才要账!”镜子前的沈聿回过头,眉毛一拧,“老子这叫气势!”
“气势哥,你请客的对象是顾美人,不是李教练。你再这么吼,人家以为你要请他上法庭。”
“……”
视频最后,是沈聿把菜单卷成筒,对着镜子练了第五遍:“那个……你、你随便点,今天我请,别、别跟我客气。”说完自己先臊了,把菜单往床上一摔,“这都什么玩意儿!老子不练了!”
陈旭在群里回了一长串“哈哈哈哈”,周凯跟了一句“第七次排练,依然失败,案例已更新”。赵凯发了两个憨憨的笑脸。
顾临坐在图书馆里,把那段视频看了三遍,弯着嘴角,存了下来。
第二天晚上六点半,大学城那家新开的川菜馆里,灯光明亮,人声鼎沸。
顾临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手机——屏幕上还停在昨晚那句“说话算话”上。
六点二十五分,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沈聿大步走进来,手里攥着一本菜单,看见他,眼睛先是一亮,又飞快地压下去,摆出一副“我可不是特意早来”的架势,走到他对面坐下。
“来这么早?”沈聿说。
“嗯。”顾临说,“怕你请客的钱没带够。”
“你——!”沈聿瞪了他一眼,又想起昨晚的事,心虚地别开眼,“……带够了!你放心!多了不敢说,请你吃顿饭,够了!”
他说着,把菜单往桌上一拍,说出了那句让整桌服务员都愣住的话:“随便点,今天我请。”
这句话的尾音还没落,周围就安静了一瞬。
隔壁桌的两个女生认出了他们,筷子悬在半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飞快地摸出手机,在桌子底下盲打:“是沈阎王和顾美人!活的!就在川菜馆!他请客!”
没过多久,老板娘亲自端了一碟开胃小菜过来,笑呵呵地放在桌上:“小沈是吧?篮球打得好的那个!阿姨请你们吃的,别客气!”
沈聿愣了两秒,耳朵“腾”地红了:“不、不用!我们点了好多!”
“点多少是你们的心意,这一碟是阿姨的心意。”老板娘拍拍他的肩,压低声音,“你对象长得真俊,好好对人家啊。”
沈聿:“……”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耳朵根红得能滴血,半天才憋出一句:“……谢、谢谢阿姨。”
顾临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把笑意压回眼底。
顾临看着他挺直的脊背和微微扬起的下巴——那副架势,像一只第一次请客的大型犬,尾巴翘得老高,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点这么多,你吃得完?”顾临问。
“怎么吃不完!”沈聿大手一挥,“你别管我,你点你爱吃的!他们家人均才六十,不贵!你放开点!”
“人均六十还不贵?”
“不贵!”沈聿斩钉截铁,“我、我有钱!我兼职攒着呢!你、你就放心吃!”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声音比平时高了一度。
顾临看了他两秒,没有再说什么。
他低头翻菜单,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听见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松了口气的呼气声。
——沈聿在紧张。
顾临垂着眼,假装没有发现。
他当然知道沈聿为什么紧张。在一起一个多月,吃饭大多是食堂,AA也好,轮流请也好,都随意。今天是沈聿第一次正经八百地请客——“约会”两个字是周凯教他的,沈聿练了两天,进门的时候连“欢迎光临”都差点跟着服务员一起喊出来。
顾临点了两个菜,沈聿又抢过菜单,加了三个,还要加饮料,被顾临按住:“够了。”
“再、再来个汤!”
“够了。”
“那、那再加个甜品!”
“沈聿。”
“……行吧。”沈聿不情不愿地放下菜单,又补了一句,“那下次来再点。”
顾临垂下眼,没有戳破他——沈聿抢着加的那三个菜,有两个是往他碗边推的:辣子鸡是顾临上次聚餐夹得最多的那家做法,糖醋排骨一上桌就被转到了他面前。唯一一个给自己点的水煮鱼,端上来之后,他也只是捞里面的豆芽和豆腐,鱼片全推到了顾临这边。
“你吃你的。”顾临说。
“我吃呢!”沈聿头也不抬,筷子还在往他碗里送,“你太瘦了,多吃点鱼,补脑!你写代码费脑子!”
顾临看着他碗里那点豆芽豆腐,忽然想,这个人的喜欢,永远是这样——自己吃什么不打紧,也要把最好的那块肉推到你碗里。
他拿起公筷,夹了一大块鱼片,放进沈聿碗里:“你写不写代码,也该吃鱼。”
“……”
沈聿愣了两秒,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片,耳朵又红了,闷声说了句“哦”,把鱼片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睛弯了起来。
菜上得很快。水煮鱼、辣子鸡、糖醋排骨,红红绿绿地摆了一桌。沈聿吃得心不在焉,筷子一直往顾临碗边探,把辣子鸡里不辣的鸡腿肉挑出来,一块一块夹进顾临碗里。
“你吃你的。”顾临说。
“你太瘦了。”沈聿头也不抬,继续挑,“多吃点。这家的鸡腿肉腌得入味,不辣,你肯定爱吃。”
顾临看着他碗里越堆越高的小山,没有打断他。
他知道沈聿在照顾他。
他更知道,沈聿照顾人的方式,是把自己放在“给”的那一边——给你挑菜,给你带豆浆,给你留最好的那块肉。好像只要他给的足够多,就不会被丢下。
这份心思,顾临看了一个多月了。
只是他没想到,今天会以这种方式撞上。
——结账的时候,沈聿抢先一步,把账单抓在手里。
“我来!”他站起来,声音响亮,动作快到几乎带着风,“服务员!结账!”
服务员走过来,看了一眼账单:“一共一百八十六。”
“行!”沈聿掏出手机,手指已经按上了付款界面。
“AA。”顾临开口。
两个字,轻飘飘的,落进满桌的烟火气里。
沈聿的动作顿住了。
“什么?”
“AA。”顾临说,声音平静,“你付你的,我付我的。”
“凭什么!”沈聿的眉头拧起来,“说好了今天我请!”
“你什么时候说过?”
“我、我进门就说了!”沈聿急了,“我说‘今天我请’!你听见了!服务员都听见了!”
“我没答应。”
“你——”沈聿被他噎住,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急躁,“顾临,你跟我分这么清干什么?我是你男朋友!花我的钱天经地义!”
空气安静了一瞬。
服务员站在旁边,手里的扫码枪举也不是,放也不是,尴尬地往后退了半步。
顾临放下筷子。
他抬起头,看着沈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沈聿,你是男朋友,不是提款机。”
“——”
“我也不需要你养。”
沈聿像是被什么东西迎面打了一拳,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嗓子却像被堵住了。他站在桌边,手里还攥着那张账单,指尖用力,把账单的边角攥出几道褶皱。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
“我知道。”顾临看着他,“但你的做法,是这个意思。”
沈聿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被攥皱的账单,看了好几秒,然后把它放回桌上,转身,大步走出了餐厅。
背影笔直,脚步很快,快到像在逃。
服务员站在原地,看看那道背影,又看看顾临,小心翼翼地开口:“……先生,这、这账?”
“AA。”顾临说,“他那一半,我替他付了。”
他掏出手机,扫了码,付了全款。
然后他坐在原位上,看着对面那碗没动几口的米饭,坐了很久。
五月的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桌上的菜吹凉。
顾临拿出手机,点开沈聿的头像,聊天记录停在下午:
沈聿:“晚上六点半,川菜馆,别迟到!”
沈聿:“我请你!别带钱!带嘴就行!”
沈聿:“[位置]”
顾临看着那三条消息,把手机锁了屏。
他没有追出去。
他知道,现在追出去,沈聿只会把那些话原封不动地咽回去,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他要的不是一句“对不起”,是沈聿自己想明白——想明白他到底在怕什么。
顾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想起沈聿付钱时那个摩挲桌沿的动作。
他想起更早之前,冬天,校队聚餐,沈聿抢着买单,被李教练一把按住,说“你一个学生抢什么”,沈聿笑着说不贵不贵,回头却连着吃了三天食堂最便宜的窗口。
他想起去年夏天,训练营更衣室门口,沈聿在电话里对他妈说:“妈,钱够用,你别再汇了……嗯,等我拿了奖学金,我给你换个新的电饼铛。”
——他说“钱够用”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让顾临记了很久的、几乎是逞强的轻快。
沈聿这个人,从来不肯让别人为他花钱。
不肯欠任何人,不肯被任何人看轻,不肯让任何人觉得,他是需要被照顾的那一个。
顾临睁开眼,看着窗外大学城的灯火,忽然想:他到底在怕什么呢?
怕欠了还不起。
还是怕——一旦需要别人了,就会被丢下?
顾临没有立刻回学校。
他沿着大学城那条街慢慢走了一趟。正是晚饭高峰,奶茶店门口排着队,烤串摊前排着队,连那家新开的糖水铺子都坐满了人——大多是成双成对的,或者三五成群的,没几个独坐的。
有一对小情侣从他身边走过,男生手里举着两杯奶茶,女生踮着脚给他擦嘴角的酱汁,两人笑成一团。
顾临停下脚步,看了两秒。
他忽然想起沈聿在餐厅里那副“随便点,今天我请”的架势——其实他要的从来不是一顿饭,也不是“我养你”这三个字。他要的,是“我配得上你”。
可顾临从第一天起,想要的就不是他的“有用”。
他想要的是他这个人,是他投完三分回头时的那一下笑,是他嘴硬时红透的耳朵尖,是他大半夜从床上滚下来、顶着一头乱毛走到他面前的样子。
“……沈聿。”他对着夜色,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声音落进五月的风里,被吹散了。
晚上八点半,顾临回到三号楼。
林昭正坐在桌前写代码,听见门响,头也没抬:“回来了?吃了没?”
“吃了。”顾临说。
“嗯。”林昭应了一声,忽然觉得哪里不对,抬起头看了一眼。
他看着顾临的脸,看了两秒,放下鼠标:“……吵架了?”
“……嗯。”
“难得。”林昭说,“跟谁?”
“沈聿。”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你俩也能吵起来?”
“为什么不能?”
“他不是把你供着吗?豆浆、辣酱、护腕,就差把你揣兜里了。”
顾临没接话,把外套挂好,坐下,打开电脑。
林昭看他打开的不是代码,而是那份他给沈聿整理的英语单词表,皱了皱眉:“你吵架了还给他整理这个?”
“他四级六月考。”顾临说,“跟吵架没关系。”
林昭看着他,忽然问:“谁先走的?”
“他。”
“你没追?”
“没有。”
“……”
林昭难得地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他那个人,看着凶,其实最好哄。你哄一句,他立刻就好。”
“我知道。”顾临说,“我不打算哄。”
“你——”林昭皱着眉,“你这不是为难他吗?”
“我不是为难他。”顾临说,声音很平静,“我是想让他自己想明白。”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顾临顿了顿,“他不需要养我,我也不会走。”
林昭没再说话。
他看了顾临一会儿,又转回电脑前,敲了两行代码,忽然冒出一句:“……你心真狠。”
“嗯。”顾临说。
“你就不怕他真跑了?”
“他不会跑。”顾临说,“他在等我去找他。”
“你就这么确定?”
“嗯。”顾临说,“我确定。”
林昭看了他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在心里想:这个人,连吵架都在算准了对方的步数——沈聿那个傻子,到底是怎么从这只狐狸手里跑掉的?
林昭没再理他,低头继续写他的代码。
过了一会儿,顾临忽然问:“你暑假什么安排?”
“留校。”林昭头也不抬,“报了英语强化班,还有数学建模的网课。下学期有个比赛,我想试试。”
“你不回家?”
“回家也是写代码。”林昭顿了顿,“我妈说,让我别老闷在屋里,多出门——我寻思,留校也算出门。她要是知道我在这儿,大概能放心点。”
顾临没接话。
他看了一眼林昭桌上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数学分析》,又看了一眼他那张没什么东西的书桌——这个嘴上永远在嫌弃别人的人,其实比谁都清楚自己要什么。
“你那个比赛,”顾临说,“要组队的话,算我一个也行。”
“……”林昭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忙着谈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