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恋爱和比赛不冲突。”
“你对象不是还等着你哄?”
“他不用哄。”顾临说,“他想明白就好了。”
林昭看了他两秒,重新低下头:“组队的事,等我先把名额拿下来再说。……行了,你赶紧睡你的觉,别在我这儿磨叽。”
——他嘴上这么说,敲键盘的节奏,却明显轻快了几分。
当晚十一点,顾临的手机一直没有响。
没有消息,没有电话,连那个“正在输入”的提示都没有。
顾临洗完澡出来,看了一眼手机,又放了回去。
林昭躺在床上刷手机,忽然开口:“你要是担心,就发条消息。”
“不担心。”
“你盯着手机看八回了。”
“……没有八回。”
“九回。”
“……”
顾临沉默了片刻,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他确实不担心沈聿跑了。
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沈聿现在大概正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他说的那句话,想“我不需要你养”这七个字,越想越委屈,越想越觉得,自己那一腔热气腾腾的好意,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沈聿的委屈,顾临不是不懂。
他只是不能让步。
——他太了解沈聿了。沈聿对一个人好,就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这份心意滚烫、赤诚,也带着一根刺:沈聿给得越多,就越怕对方不接。所以他才要用“付钱”这件事,一遍一遍地确认——你看,我养得起你,我有用,你别走。
顾临可以接他的豆浆、接他的辣酱、接他熬夜也要陪着的那份心意。
但他不能接“养”这个字。
因为一旦接了,沈聿就会把“被需要”当成唯一的立足点,把自己活成一座只出不进的孤岛——累死自己,也困死自己。
顾临想,我花了快一年,才走到他身边。
我不能让他用这种方式,把自己越推越远。
凌晨十二点,顾临的手机终于亮了。
是陈旭发来的消息,东北口音透过文字直往外冒:“顾临哥!你睡没?我跟你说个事儿!沈哥回宿舍到现在,一句话没说,躺床上瞪俩眼珠子瞪俩小时了!周凯说他是被你甩了,我寻思不能啊!你俩到底咋回事?”
顾临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
又过了十分钟,第二条消息:“他还把我们俩撵出去了,说想静静。静啥静啊,他再静下去,天花板都要让他看穿了!顾临哥,你要是跟他吵架了,你就来一趟呗,他那人你知道的,嘴硬,心软!”
顾临看着那条消息,想了想,打了两个字:“不用。”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让他知道我问了。”
陈旭回得飞快:“放心!我陈旭嘴严!”
凌晨十二点,一号楼那边又热闹了一回。
据陈旭第二天转述——他发完消息一抬头,就看见周凯披着外套、举着手机,蹲在宿舍门口翻他的恋爱备忘录,一边翻一边念叨:“吵架冷静期不能超过六小时……嗯,这个案例过了六个小时了……哎呀,过了!这咋整!”
“我这不在翻嘛!”周凯急得直挠头,“理论库里的招都是‘怎么追人’的,没有‘怎么和好’的!我这都是新手村教程,你让我上哪儿找满级攻略去!”
“你平时不是挺能的吗!”
“我能啥啊!我、我连恋爱都没谈过!”周凯说漏了嘴,赶紧咳嗽两声,又找补,“——我是说,我这是理论派,理论派!”
陈旭看着他,忽然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合着你这恋爱大师,也是纸上谈兵啊。”
“……你少幸灾乐祸!”
“行行行,纸上谈兵大师,那你赶紧想招!沈哥那被子都快被他瞪穿了!”
——两个人蹲在门口,一个翻笔记,一个瞎着急,谁也没想出个正经招来。
“……”
顾临锁了屏,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
他想起沈聿今天中午发来的那条消息:“我请你!别带钱!带嘴就行!”
他想起沈聿站在桌边,攥着账单,被他一句话说得眼眶都红了的样子。
——他得让沈聿自己缓一缓。
但他也不想让沈聿缓太久。
凌晨十二点半,顾临打开手机,点开沈聿的对话框。
他打了三个字,想了想,删掉。
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他发出去的是四个字:
“我们谈谈。”
——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寒暄。
消息发出去的一瞬间,对面几乎是秒回:
“……在哪。”
“楼下。”
“……等着。”
顾临看着那两个字,弯了弯嘴角。
他披上外套,轻手轻脚地下了楼,站在三号楼门口那盏路灯底下,等着。
五月的深夜,风已经凉透了。
路灯把门口的台阶照得雪白。顾临站在那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预想的要平稳。
他等了大约十分钟。
然后他看见,一号楼的方向,走出一个人影。
沈聿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运动外套,没换鞋,趿拉着拖鞋,头发乱糟糟的,像是从床上直接滚下来的。他走到离顾临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低着头,不看他。
路灯底下,两个人就这么站着。
谁都没先开口。
过了很久,沈聿的声音从低着的头里传出来,哑哑的:“……你想说什么。”
顾临看着他乱糟糟的头顶,说:“你抬起头来。”
“……不抬。”
“沈聿。”
“……干嘛。”
“抬起头。”
沈聿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僵了两秒,还是慢慢抬起了头——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眼底下带着一圈青黑,像一只被人没收了骨头的大型犬,委屈得不行,又硬撑着不肯哭。
顾临看着他,心里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沈聿面前。
“我让你自己想想,不是让你把自己想成一颗没人要的球。”顾临说,“你在宿舍瞪了两个小时天花板,想明白什么了?”
“……想明白了。”沈聿闷声说。
“想明白什么了?”
“想明白你嫌我烦。”沈聿的声音闷闷的,“我、我付钱你嫌我,我熬夜陪你你嫌我,我——我做什么你都嫌我。”
“我没有嫌你。”
“你有!”沈聿梗着脖子,“你说、你说我不需要你养——那不就是嫌我吗!我、我请我男朋友吃顿饭怎么了!我照顾我男朋友怎么了!我又不是付不起!我——”
他的话头猛地卡住了。
因为顾临抬起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沈聿。”顾临说,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我没有要你照顾我。”
“——”
“我要的是你。”
路灯的光在两个人中间晃了晃。
沈聿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人定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他睁大眼睛,看着顾临,嘴唇动了动,半天,挤出一个干巴巴的音节:
“……什么?”
“我说,”顾临看着他,眼睛里有灯光的倒影,“我没有要你照顾我。我要的是你。”
“你、你是说……”
“我说的是,”顾临一字一句,“你这个人,就已经够我用的了。你不需要再给我加一勺糖,不需要再抢着付钱,不需要把自己熬成一只熊猫来证明你有用。”
“——”
“你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我也想要你。”
夜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
沈聿站在路灯底下,眼眶一点点红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声音却哽在喉咙里。他低下头,又抬起来,又低下头,最后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睛,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你、你早这么说,我、我不就不抢了吗。”
“嗯。”顾临说,“我现在说了。”
“……你这个人,”沈聿又抹了一把眼睛,“怎么、怎么这么会说话。”
“嗯。”顾临说,“只对你会。”
“…………”
沈聿站在那儿,红着眼眶,看着他,半天,忽然伸出手,一把抱住了他。
一米八五的人,整个扑上来,把顾临撞得往后踉跄了半步。他把脸埋进顾临的颈窝里,肩膀微微发抖,声音闷在衣服里,断断续续的:
“我、我就是怕……我怕你觉得我没用。”
“我怕你、怕你跟我在一起,连顿饭都吃不好。”
“我怕……”他的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见,“我怕我留不住你。”
顾临被他抱着,没有动。
他抬起手,环住沈聿的背,轻轻拍了拍。
“沈聿。”他说,“你听好了。”
“嗯。”
“你妈把你养这么大,不是让你来养我的。”顾临说,“你留着你的钱,给你妈换电饼铛,给你自己买新球鞋——你别把我当账本,也别把自己当提款机。”
“……”
“你给我的辣酱、豆浆、护腕,我都收着。”顾临说,“因为这些是你给的,不是钱的事。但吃饭,AA;请客,轮流来;你请我一顿,我请你一顿。谁也不欠谁,谁也不会跑。”
沈聿埋在他颈窝里,闷闷地问:“……那、那我想对你好怎么办?”
“慢慢好。”顾临说,“你有的是时间。”
“……”
“我也有的是时间。”
沈聿不说话了。
他把顾临抱得更紧了一点,像抱着一样失而复得的东西。
过了很久,久到楼上的宿管阿姨都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他才松开手,后退一步,用袖子又抹了一把脸,声音已经恢复了几分凶巴巴的架势:“……那、那你以后也不许熬夜!”
“嗯。”
“不许写代码写到一两点!你、你上回凌晨一点还给我发单词表!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几点睡的!”
“嗯,知道了。”
“还有!”沈聿越说越来劲,“你实习笔试准备归准备,不许通宵!我、我让陈旭盯着你!”
“陈旭盯我?”顾临看了他一眼,“陈旭住一号楼。”
“……那我让林昭盯着你!”
“林昭不盯人。”
“那、那我……”沈聿憋了半天,“那我亲自盯着你!你晚上十一点之前必须回宿舍!我、我每天晚上给你发消息查岗!”
“嗯。”顾临说,“那你也不许用自己熬夜来威胁我。”
“谁、谁威胁你了!”
“昨天凌晨一点,你给陈旭发消息说‘顾临不睡我也不睡’,陈旭截图发给了我。”顾临语气平淡,“你瞪着眼珠子躺到两点半,第二天训练迟到,被李教练罚跑了十圈。”
“…………”
沈聿沉默了。
“……周凯那个叛徒。”他嘟囔,“不对,陈旭那个叛徒!说好的嘴严呢!”
“陈旭嘴不严。”顾临说,“你应该知道的。”
“……”
“所以,规矩先说好。”顾临看着他,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你心疼我,可以,提醒我,可以。但你不许拿自己的身体来跟我较劲——你睡不好,第二天训练就出问题,你出了问题,我比谁都难受。”
沈聿的耳朵在路灯底下红起来。
“……你、你说得这么肉麻干什么。”他别开脸。
“我在跟你讲规矩。”顾临说。
“你讲规矩就讲规矩,加什么后半句!”
“加了后半句你才听得进去。”
“……”
沈聿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梗着脖子站了半天,最后闷声说了一句:“……知道了。”
“嗯。”顾临说,“那今晚,先回去睡觉。”
“……哦。”沈聿应了一声,却没动。
他站在原地,磨蹭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那个……你、你还生我气吗?”
“没生过。”
“骗人。”沈聿嘟囔,“你晚上放下筷子的那个架势,跟要跟我分手似的。”
“我在想,怎么跟你讲道理。”顾临说,“讲道理不能拍桌子。”
“……那你也不能那么吓人。”沈聿说着,忽然又想起什么,“哎,那、那顿饭的钱……”
“我付了。”
“多少?我给你转!”
“AA。”顾临说,“九十三。”
“那、那我现在就转给你!”
“你转吧。”顾临说,“转完,你请我吃烤冷面。”
“……啊?”
“大学城门口那家,六块钱一份。”顾临说,“你现在请得起。”
沈聿愣了两秒,然后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那、那必须的!”他一把拽起顾临的手腕,“走走走!现在就去!他家快收摊了!老板我熟!让他多加个蛋!”
他拽着顾临就往大学城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回过头来,声音低下去:“……顾临。”
“嗯?”
“……谢谢你。”沈聿别开脸,耳朵红红的,“谢谢你没让我……一个人想一晚上。”
顾临看着他,弯了弯嘴角。
“嗯。”他说,“不客气。”
——他想,沈聿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一个小时,他自己也没睡。
凌晨一点半,大学城门口,烤冷面的铁板上滋滋作响。
老板认得沈聿,看见他大半夜拽着个人来,乐了:“哟,沈小子,带对象来吃宵夜?”
“……”沈聿的耳朵又红了,“你、你别乱说!我、我同学!”
“同学?”老板笑呵呵地往铁板上磕了个蛋,“上回你一个人来,念叨了八遍‘他爱吃辣还是不爱吃辣’,原来是给这位同学念叨的?”
“老板!!”
顾临站在旁边,看着沈聿满脸通红地跟老板争辩,忽然觉得,今晚的月亮都显得格外亮。
烤冷面端上来,切成两半,装在一个盒子里,插着两根签子。
“给你。”沈聿把大的一半推过来,“你、你多吃点,晚上都没怎么动筷子。”
顾临接过来,咬了一口。
“好吃吗?”沈聿问,问完又飞快地补了一句,“我、我就随便问问!”
“嗯。”顾临说,“好吃。”
“那、那明天晚上还来?”
“AA吗?”
“——”沈聿瞪了他一眼,瞪了两秒,又泄了气,“……AA!AA行了吧!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记仇!”
“嗯。”顾临说,“我对你,记性好。”
两人正吃着,远处传来一声熟悉的、压不住的大嗓门:“聿哥!你俩搁这儿吃烤冷面呢!”
沈聿浑身一激灵,抬头就看见陈旭和周凯一人举着一串烤面筋,正往这边来。他脸都绿了:“你、你俩怎么在这儿!”
“大学城就这一条街!”陈旭理直气壮,“我们出来买宵夜,正好撞上——哎,你俩这是和好了?”
“关你什么事!”沈聿凶他,耳朵却红得彻底,“……和、和好了!”
“我就说嘛!”陈旭一拍大腿,“我陈旭这张嘴,就没说错过!”
周凯站在他后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顾临,又看了一眼沈聿,慢悠悠地开口:“我掐指一算,今晚必有和好局——怎么样,我算得准吧?”
“准个屁!”陈旭拆台,“你刚才还说人家要冷静一夜呢!”
“……那是理论!理论!”
两人斗着嘴,被沈聿连推带搡地撵走了。走出老远,陈旭还回头喊了一句:“聿哥!明天早上我给你带包子!给顾临哥也带!”
“用不着!”
“用得了!嫂子得吃!”
“——陈旭!!”
顾临坐在长椅上,看着沈聿追出去两步又气冲冲地回来,弯了弯嘴角。
沈聿被他看得不自在,梗着脖子坐下:“……他俩,净会捣乱。”
“嗯。”顾临说,“捣乱得挺好。”
“……什么好!”
“好在,”顾临说,“大家都知道,你把我哄回来了。”
“——谁、谁哄你了!是你、是你先找我的!”
“嗯。”顾临说,“是我先找你的。”
沈聿噎住,低下头,把剩下半盒烤冷面三两口吃完,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
沈聿低头咬了一大口烤冷面,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生闷气的仓鼠。
两人并排坐在大学城的长椅上,头顶是五月的月亮,身边是滚烫的烤冷面,和一只鼓着腮帮子的男朋友。
顾临咬了一口烤冷面,忽然开口:“沈聿。”
“嗯?”
“你今天点的那个水煮鱼,挺好吃的。”
“……那、那明天再点!”
“AA。”
“顾临!!”
——远处,大学城的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
他们两个人坐在长椅上,一个气鼓鼓地啃烤冷面,一个弯着嘴角看他。
谁也没有提“分手”两个字。
谁也不会提。
因为在沈聿看不见的地方,顾临已经把那句话,在心里说了一遍又一遍:
沈聿,你不用照顾我,也不用养我。
你只要站在那里,我就跑不掉了。
——你只要站在那里。
当晚,论坛上多了两条新帖。
一条是「【深夜食堂】大学城烤冷面摊偶遇沈阎王和顾美人,两人分食一碗烤冷面,他给他挑了大半——我酸了」,底下回复一水的“磕到了”“这就是期末周的治愈吗”。
另一条是「理性讨论:沈阎王今晚请客,成功了吗」,底下最高赞的回复只有四个字:“他请的。”第二高赞是:“他对象付的,两人AA。”
——顾临没看到第三条。
他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