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子,谈恋爱比打篮球还来劲。”李建国看着他的背影,冲旁边的助教嘀咕了一句。
助教:“教练,您是不是还挺高兴的。”
李建国:“……高兴什么!他要是敢把三分练废了,我连他对象一起罚!”
晚上,大学城火锅店,热气腾腾。
沈聿果然先到了,占了个靠窗的位置,菜单翻得哗哗响,看见顾临进门,立刻招手:“这儿!这儿!”
两人点了一桌子的菜。沈聿一边涮肉,一边往顾临碗里夹,夹到一半,想起什么,又收回去,讪讪地放进自己碗里:“……差点忘了,你说了,AA。”
“嗯。”顾临说,“AA。”
“那、那我想给你夹菜怎么办?”
“夹。”顾临说,“菜可以夹,账要AA。”
“……行吧。”沈聿又开心了,呼啦呼啦地往顾临碗里夹了一堆肉,“那、那我多夹点!反正不亏!”
“嗯。”顾临说,“不亏。”
两人吃到一半,沈聿忽然放下筷子,正色道:“顾临,我跟你说个事儿。”
“嗯。”
“我暑假,要打联赛。”沈聿说,“省大学生夏季联赛,李教练带队,六月底开打,打两个月,主赛区就在澄川,中间还要去两个市打客场。”
“嗯。”顾临说,“我知道。李教练上周就跟我说了,他说你状态好,让你打首发。”
“他、他还跟你说了这个?”沈聿愣了一下,又挺起胸,“那、那我跟你说,你可不许看不起我——我、我今年状态可好了!三分命中率比去年高两个点!”
“嗯。”顾临说,“我知道。你每周的数据,我都记着。”
“……你、你都记着?”
“嗯。”顾临说,“你这学期,训练赛一共打了四十七场,三分命中率百分之四十一,篮板场均九个,助攻场均五个——上个月客场那场,你拿了二十八分,创了你这学期的最高纪录。”
沈聿看着他,筷子停在半空,忘了夹菜。
“你……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他小声说。
“因为你是我男朋友。”顾临说,“男朋友的数据,我当然记得清。”
“——”
“沈聿。”顾临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你打联赛,我每场都看。”
“……联赛有直播吗?”沈聿的声音有点发紧。
“没有直播,我找录像。”顾临说,“没有录像,你打完给我打电话,把数据念给我听。”
“那、那你要是正上班呢?”
“我下班听。”
“那、那你要出差呢?”
“出差也听。”
“那——”沈聿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要是、要是以后嫌烦了呢?”
“不会。”顾临说,“我说每场,就是每场。”
火锅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腾,把沈聿的眼睛熏得有点湿。
他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把那股热意压下去,才闷声说:“……那、那你记好自己说的话。”
“嗯。”顾临说,“记好了。”
“你要是说话不算话,我、我就——”
“你就怎么样?”
“我就——”沈聿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狠话,最后泄了气,“我就……我就不给你带红豆豆浆了!”
“嗯。”顾临说,“那太狠了。”
“你知道就好!”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窗外的大学城灯火通明。
沈聿一边吃,一边小声嘟囔:“……四十分钟,动车,我、我要是联赛中间有假,我就去看你。”
“嗯。”顾临说,“我去车站接你。”
“那、那我要是没假呢?”
“那我来看你。”顾临说,“你主场的比赛,我去看。”
“……”沈聿的眼睛亮晶晶的,“那、那说好了。”
“嗯,说好了。”
离别的日子,比想象中来得快。
成绩出来前一天晚上,校队的散伙饭先开了席。
那天晚上,陈旭在宿舍群里刷屏:“校队散伙饭开席!李教练请客!”配图是一桌子烤串。
饭馆里,校队的人围了两桌,李建国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正举着筷子敲桌子:“都听好了!下学期开学,大二的位置重新排,主力名单看暑假表现,别指望老子给你们开后门!”
陈旭的语音里,他的大嗓门混着背景音:“顾临哥!你听见没!李教练说了,暑假练得好,下学期就让我上主力!我、我今年指定得让我妈在厂里扬眉吐气一回!”
周凯的声音跟着挤进来:“你先把那盘烤串放下再说!你一人干半桌了!”
“我、我加练饿!”
“你那是加练饿吗!你那叫嘴馋!”
照片最后一张,是赵凯举着手机拍的合影。沈聿站在李建国旁边,嘴里叼着半根烤串,对着镜头比了个“一”——那是他今年联赛的目标:第一个主场,一定要赢。
顾临看着那张照片,把“第一”两个字,记在了心里。
七月初,期末成绩出来的那天,沈聿的宿舍楼里爆发出一阵欢呼——陈旭扯着嗓子在楼道里喊:“沈哥过了!全过了!体育理论八十九!高数七十六!沈哥的奖学金稳了!!”
沈聿从宿舍里冲出来,手里举着手机,对着顾临的视频通话大喊:“顾临!你听见没!我全过了!奖学金稳了!”
视频那头,顾临正在收拾行李,闻言抬起头,弯了弯嘴角:“嗯,恭喜。火锅那顿,兑现了。”
“那、那必须的!”沈聿嘿嘿笑,“等我拿了奖学金,我、我请你吃更好的!”
“嗯。”顾临说,“我记着。”
“你记着就行!”沈聿说完,又想起什么,声音低下来,“……你、你明天几点的车?”
“早上八点四十。”
“那、那我送你。”
“嗯。”顾临说,“好。”
分别前一晚,九点二十,三号楼楼下。
沈聿拎着一个塑料袋,站在路灯底下,已经站了四十分钟了。
袋子里是两瓶辣椒酱——他妈寄的,云溪镇的,他前天特意去快递站取的。还有一只黑色的护腕,腕口绣着一个“聿”字,是他今晚从自己手腕上摘下来的。
顾临从楼上下来,看见他,走过去:“不是让你别来吗?明天还要早起。”
“我、我睡不着!”沈聿梗着脖子,“再说了,我、我来送你,又不耽误什么!”
“你明天早上七点,还要来送我。”
“那、那是明天的事!”沈聿理直气壮,“今天的事,是今天我送你!”
“……”顾临看着他,“那你打算送到几点?”
“送到熄灯!”
“……现在九点二十。”
“那、那就再待一小时四十分钟!”
顾临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就站在路灯底下,一个拎着塑料袋,一个空着手,谁也没说话,就这么站着。
七月的夜风把杨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沈聿低头,踢了踢脚边一颗小石子,踢了两下,最后,视线落回顾临身上。
“那个……”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你、你说,要是我们早点认识就好了。”
顾临看着他:“为什么这么说?”
“早点认识,就能多认识你一年。”沈聿说完,自己先臊了,赶紧找补,“——我是说!我就能早点知道计算机系还有你这种人!省得我头一年在学校横着走,谁都不服!”
“嗯。”顾临说,“你现在也横着走。”
“我、我那是——”沈聿梗着脖子,半天没想出词,最后泄了气,小声嘟囔,“反正,就是……早点认识就好了。”
他说话的时候,咧嘴笑了一下。
路灯的光恰好落在他脸上,那颗虎牙在笑里一闪而过。
顾临看着那颗虎牙,忽然想起一个很远的画面——夏天的风,塑胶地面的味道,三分线外一道白色的身影,起跳,出手,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那个人回过头,朝看台的方向,笑了一下。
也是这样的笑。
画面一闪而过,他没有说。
他只是忽然伸手,替沈聿把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现在认识,也不晚。”
“……哦。”沈聿被他这个动作弄得耳朵又红了,低着头,闷声说,“那、那你记得,我们认识一周年的时候,要请我吃饭。”
“嗯。”顾临说,“请。”
过了一会儿,沈聿开口:“那个……你、你到了临江,住哪儿?”
“公司宿舍。”
“条件好吗?”
“还行。”
“那、那你吃饭怎么办?”
“公司有食堂。”
“食堂的饭能好吃吗!”
“……沈聿。”顾临看着他,“我妈在临江。”
“我知道!但你妈——”沈聿话说一半,又咽了回去,别开脸,“你、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嗯。”
“别熬夜。”
“嗯。”
“写代码别写太晚。”
“嗯。”
“晚上十一点以前睡觉。”
“嗯。”
“你光嗯有什么用!你答应我!”
“答应你。”顾临说,“晚上十一点以前睡。”
“……这还差不多。”沈聿嘟囔了一句,又想起什么,“那、那你要是想我了呢?”
“打电话。”
“那、那要是我也在打比赛呢?”
“打完再打。”
“那、那要是你打完电话,还想我呢?”
顾临看着他,很轻地笑了一下:“那我就看护腕。”
沈聿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他低下头,把塑料袋递过去:“给、给你的。我妈说了,实习辛苦,拌饭吃,省得你吃不好。”
顾临接过来,又看见袋子里那只护腕,顿了顿:“你把它给我了,你打联赛戴什么?”
“我、我还有一只!”沈聿说,“生日那天你送我的那只,我留着呢!这只——这只是我去年冬天自己买的,戴着它打了整个赛季,运气好!你、你带着它,就当我、当我在你旁边!”
顾临低头,看着那只护腕,看了两秒。
他抬起手,把袖口往上捋了捋,露出腕上那根红绳,然后解下来,递过去:“手绳,换着戴。”
“……啊?”
“你戴我的,我戴你的。”顾临说,“这样,谁也不会丢。”
沈聿愣了两秒,耳朵慢慢地、慢慢地红起来。他伸出自己的手腕:“那、那你给我系上。”
顾临低头,把那根红绳细细地系在沈聿腕上,打了个结,又把绳结朝里整理好:“好了。”
沈聿低头看了看,抬起手腕转了转,又放下,闷声说:“……还挺好看的。”
“嗯。”顾临说,“本来就好看。”
“——我说绳子!”
“我也说绳子。”
“……你、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说我。”
“嗯。”顾临说,“我在说你。”
沈聿的耳朵又红了一层,他别开脸,不说话了。
熄灯铃就在这时响了。
晚上十一点整,东区宿舍楼的灯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宿管大爷拿着手电筒,从门厅里探出半个身子:“熄灯了熄灯了!楼下那两个!还聊呢!明天不考试了?!”
“大爷!我明天不考试!”沈聿喊。
“你明天不上课,人家明天还要赶车呢!”大爷说,“赶紧的!都回去!”
“……哦。”沈聿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却没动。
“沈聿。”顾临开口。
“啊?”
“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沈聿愣了一下:“记得啊!你堵门那次——不对!”他飞快地改口,“是你被我堵门那次!九月底,你拖个行李箱站在校门口拍楼,被我逮个正着,我还查你报到证来着!”
他越说越得意:“怎么样,我记得清楚吧!”
顾临看着他,慢慢地,笑着摇了摇头。
“不是那次。”他说。
“……什么?”
顾临没有解释。
他转过身,走进三号楼的门厅。
“哎!顾临!你等等!”沈聿追了两步,又停下来,站在路灯底下喊,“不是那次是哪次?!你说清楚!顾临!!”
门厅里传来顾临的声音,隔着门,有点远:“自己想。”
“我想不出来!”
“那就慢慢想。”
“顾临!!!”
“……晚安,沈聿。”
——然后门关上了。
沈聿站在路灯底下,对着三号楼的方向瞪了半分钟,最后愤愤地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四楼416的窗户,灯还亮着。
他掏出手机,一边走一边打字:
「顾临!!你说清楚!!不是那次是哪次!!」
「是开学前?那会儿我还不认识你呢!」
「你、你不会记错人了吧!」
「顾临!!」
对面只回了一条:「自己想。」
「我想不出来!!」
「那就慢慢想。」
「顾临!!!!!」
「晚安。」
——沈聿站在一号楼门口,气得直跺脚,又拿他没办法,最后把手机塞进口袋,气鼓鼓地上了楼。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腕上那根红绳转过来转过去,想了半宿,也没想明白:不是开学那次,那到底能是哪次?
第二天早上七点,沈聿又准时站在了三号楼楼下。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运动服,手里拎着两杯豆浆,看见顾临拖着行李箱出来,眼睛一亮,又压下去,装出一副“我晨跑路过”的样子:“……哟,巧啊。”
“嗯。”顾临说,“巧。”
“给、给你的!”沈聿把豆浆塞过来,“两勺糖,加了红豆。你、你路上喝。”
顾临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你几点起的?”
“六点半!”沈聿说完,又飞快地改口,“——不是!我晨跑!晨跑顺便买的!”
“嗯。”顾临说,“晨跑,六点半,从一号楼跑到大学城,再跑回来,买了豆浆。”
“…………”
沈聿沉默了。
顾临没戳破他,拎起行李箱:“那我走了。”
“……嗯。”沈聿的声音低下来。
顾临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沈聿。”
“啊?”
“昨晚那个问题,”顾临说,“你接着想。”
“……你!”沈聿一下子又急起来,“你就不能直接告诉我!”
“不能。”顾临说,“等我回来,或者等你自己想起来——哪个先到,都行。”
他拎着行李箱,走出校门,拦下一辆出租车。
沈聿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红绳,闷声嘟囔了一句:“……你倒是把话说完了再走啊。”
校门口,送走顾临的出租车,沈聿还没回过神,就被陈旭从背后一拍:“聿哥!你媳妇都走远了!别搁这儿站岗了!”
“……谁站岗了!”沈聿瞪他,“我、我这是目送!”
周凯在旁边啧了一声:“你那是目送吗!那眼神,跟被抛弃的大狗似的!要我说,你这恋爱谈得越来越没出息了——你倒是凶他两句啊!”
“我凶他干嘛!”沈聿梗着脖子,“他、他是去上班!又不是去干嘛!”
“你心里不是这么想的吧。”周凯一副过来人的样子,“你心里想的是:完了,他要是一去不回怎么办。”
“……你闭嘴!”
陈旭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笑完,又难得正经地说了一句:“聿哥,你放心,顾临哥那样的人,心里有你,走到哪儿都是你。”
“……”沈聿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东北糙汉,还整起这种词了?”
“我、我这不是跟周凯学的吗!”陈旭挠头,“他说这叫‘情感支撑’!”
“你俩都给我滚!”
沈聿把两人撵走,又站在校门口,看了一眼顾临离开的方向。
他低头,转了转腕上那根红绳,忽然想:行吧,四十分钟就四十分钟。
反正,他总会回来的。
然后他转身,往学校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来,皱着眉,开始很认真地想一个问题:
不是开学那次。
那到底是哪次?
——他想了一路,也没想出来。
而动车里,顾临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倒退。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加密相册。
相册的第一张照片,不是开学那天拍的楼。
是更早以前——那个夏天,另一块场地,阳光正好。照片里,一个穿着白色训练服、背后印着“7”号的少年,在三分线外起跳,手腕轻轻一抖,球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空心入网。
少年回头,朝看台的方向笑了一下。
——那是沈聿。
那是他们真正的“第一次见面”。
只是沈聿不记得了。
顾临看着那张照片,想起那个夏天,想起自己在宣传栏前站的那五分钟,想起自己报名训练营时工作人员那句“我们这是篮球营,不是围棋班”,想起那七天,他一场球没上,坐在看台最边上,看了三百多次同一个人的投篮。
他等了那么久,才走到沈聿面前。
沈聿以为,他们的故事,是从开学那天开始的。
只有顾临知道,故事开始得更早——早到沈聿还不知道他是谁,早到他投进那个三分、回头看向看台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把沈聿的名字,写进了自己的计划里。
顾临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车窗外的田野和城镇一帧一帧地掠过,澄川市一点点变小,临江市一点点靠近。
他闭上眼,在心里说:
沈聿,你慢慢想。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我们还有一整个夏天,还有以后的很多年——我陪你,慢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