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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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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临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冰水和一包纸巾。

沈聿还蹲在原地,这回老实了,捂着额头,像一只撞了玻璃的鸟。他看见顾临回来,眼神闪了一下,又别开:“……说了不用。”

顾临没理他,拆开纸巾,垫在冰水瓶身上,然后蹲下来,抬手,把冰水轻轻按在他额头上。

“嘶——凉!”沈聿一激灵,往后躲,“你手怎么这么凉!”

“冰水能不凉?”顾临按着他的额头,不让他躲,“别动,敷一会儿,不然明天肿个包,李教练又要问你脑袋怎么了。”

“……那我就说,我走路撞的。”

“走路撞路灯?”顾临看了他一眼,“李教练信吗?”

“……那我就说,我打球撞的。”

“打球撞路灯?”顾临又看了他一眼,“李教练信吗?”

“…………”

沈聿沉默了三秒,破罐破摔:“反正我说什么他都不信!他上次还说我打游戏把右手打伤了,我说我没打游戏,他说他信了——然后罚我跑十圈!”

“嗯。”顾临说,“你那个是打游戏吗?”

“……你、你怎么知道!”沈聿瞪大眼睛,“陈旭说的?周凯说的?那俩叛徒!”

“周凯发的朋友圈。”顾临语气平淡,“凌晨一点半,配图是你趴在桌上睡着的样子,文案是‘上分到天亮,沈哥永远滴神’。”

“…………周凯!老子回去宰了他!”

顾临没接话,只是按着冰水,安安静静地给他敷额头。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塑胶地面上叠在一起。

沈聿忽然不闹了。

他垂着眼,看着顾临近在咫尺的脸——垂着睫毛,神情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要紧的事。夜风把顾临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你、你离我这么近干嘛。”沈聿的声音忽然小下去。

“看包。”顾临说。

“看包用得着这么近?”

“嗯。”顾临说,“怕你看不清。”

“…………”

沈聿的耳朵在路灯底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一直红到脖子根。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狠话,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明天还跑吗?”

“跑。”

“那、那我明天还给你表演三分。”

“还回头吗?”

“……回。”

“嗯。”顾临说,“那我明天带两瓶冰水来。”

“……”

沈聿把脸别开,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你、你别以为说这种话,我就会感动。”

“嗯。”顾临说,“没以为。”

“……你就是在以为。”

“嗯,我在以为。”

沈聿把脸埋进膝盖里,不说话了。

敷完额头,两人沿着操场慢慢地往回走。

夜风凉了下来,把白天的燥热吹散。沈聿走在顾临旁边,忽然伸出手,把自己腕上的护腕摘下来,递过去:“……给、给你。”

“什么?”

“护腕。”沈聿说,别开脸,“你、你以后打球的时候戴着。我、我自己还有一只。”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清楚为什么要给,最后干脆一把塞进顾临手里:“反正你拿着!别问为什么!”

顾临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还带着体温的护腕,黑色的,腕口绣着一个“聿”字。

“你把它给我了,你比赛戴什么?”

“我、我还有!”沈聿梗着脖子,“我生日那天你说的话,我都记着呢——你让我戴着它上场,就当你在场边。那、那你现在也收着,就当——就当我在你身边。”

他说完,自己先臊得不行,大步往前走了两步,又放慢脚步,等顾临跟上来。

顾临把那只护腕收进口袋里,指尖轻轻按了一下那个“聿”字。

“嗯。”他说,“我收着。”

夜风里,顾临把那只护腕往口袋深处又按了按。

他想告诉沈聿,其实他不需要任何信物,也知道他在——他追了快一年的人,从来不用靠一只护腕来确认。但他没说。说了,前面这只大型犬又要原地炸毛,然后嘴硬着说“谁、谁要你确认了”。

他弯了弯嘴角,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

“沈聿。”

“干嘛!”

“谢谢。”

“……谢、谢什么谢!”沈聿的耳朵又红了,“你、你少来这套!走快点!再磨蹭食堂关——不是,再磨蹭,宿舍楼门禁了!”

晚上十点零五分,东区一号楼楼下。

路灯把门口那片空地照得雪亮。

沈聿站在台阶上,抱着自己的运动包,第无数次回头:“那、那我上去了。”

“嗯。”顾临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说,“上去吧。”

“那我真上去了。”

“嗯。”

“……我真上了啊。”

“嗯。”

沈聿往台阶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你、你也赶紧回去吧,都十点了,明天还有早课。”

“嗯。”

“……你别光‘嗯’!”沈聿急了,“你倒是走啊!你站这儿,我、我怎么放心上去!”

顾临没动。

他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看着台阶上的沈聿,看了两秒。

“沈聿。”他开口。

“啊?”

“你过来。”

“干嘛?”沈聿嘴上问着,脚已经诚实地往下走了两步,“有、有什么事儿,你直说——唔?”

顾临往前一步,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沈聿整个人都僵住了。

路灯的影子正好落在他身后,顾临借着那片阴影,微微仰头——沈聿比他高出大半个头,他伸手,拉住沈聿运动服的衣领,轻轻往下带了带。

沈聿就像一只被牵住了绳子的大型犬,下意识地弯下了腰。

然后,顾临偏过头,在他的嘴角轻轻落下一个吻。

很轻。

很短。

像一片羽毛在唇角停了一瞬,又离开。

夜风从两人中间穿过,把路灯的光吹得晃了晃。

沈聿彻底石化了。

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眼睛瞪得溜圆,瞳孔放大,像一台中了病毒的机器,CPU过热,内存溢出,整个世界在他脑子里“嗡”地一声,变成了一片空白。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他亲我了。他亲我了。他亲我了。他亲我了。他亲我了——

顾临松开他的衣领,后退半步,站在路灯的光里,看着面前这个彻底宕机的人。

“晚安,沈聿。”他说。

“……嗯。”沈聿的喉咙里发出一个音节,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机器勉强转了半圈。

“上去吧。”

“哦。”

沈聿转过身,朝宿舍楼门口走去。

——同手同脚。

他的左脚和右手一起往前迈,右脚和左手一起往前迈,走路的姿势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三岁小孩,又像一个被拔了电池的机器人。他走到门口,抬手去推门——手是抬起来了,可门没开,他推了个空,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站直,继续同手同脚地往里走。

“咣”的一声,他撞在了门框上。

门框发出沉闷的一响。

“……”

顾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一米八五的背影撞了门框,又顽强地挺直腰板,同手同脚地走进了楼道,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垂下眼,很轻地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往三号楼走去。

走出几步,手机震了一下。

沈聿的消息,连发三条:

“你、你刚才干嘛了!!”

“那、那是亲吗!!”

“你说话!!”

顾临一边走,一边打字:

“嗯,是亲。”

“谁、谁让你亲了!我允许了吗!你、你这是偷袭!”

“嗯,下次先问你。”

“…………”

“沈聿,上楼了没?”

“上了!!”

“嗯。早点睡。”

“……你、你也早点睡。”

“晚安。”

“晚安!!”

末了,又补了一条:“明天早上七点五十!三号楼门口!我给你带豆浆!”

“嗯,等你。”

“两勺糖!加了你爱吃的红豆!”

顾临看着那条消息,站在三号楼门口的路灯下,弯了弯嘴角。

他抬头,看了一眼一号楼的方向——沈聿那扇窗户的灯还亮着,亮得像个暖融融的小方盒子。

顾临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想起那个夏天,想起看台上那个人投进三分后回头的一笑,想起他追了快一年,才终于把人追到身边——想起刚刚路灯下那个笨拙的、温暖的、带着他衣服上味道的吻。

沈聿以为,这是他追到手的开始。

只有顾临知道,这场局,从他回头看他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了。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推开宿舍楼的门。

“晚安。”他低声说,“沈聿。”

风把这句话卷走,送进五月的夜色里。

而一号楼那扇窗户的灯,又亮了好久好久——久到同寝的陈旭忍无可忍,隔着门喊了一句:“沈哥!你嘴角都快被你摸秃噜皮了!睡觉!”

屋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门上。

随后,是沈聿压低了声音的、恼羞成怒的一句:“……老子才没有!”

门外,陈旭和周凯对视一眼,笑得直打跌。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周凯压低声音,得意地晃了晃手机,“被亲之后手足无措、深夜反复确认——典型案例,我早记在恋爱笔记里了。按我这个进度条,你俩这几章剧情,全在我掌握之中。”

“你可拉倒吧。”陈旭嗤他,“你笔记里写‘被亲的人会反过来亲回去’,你倒是让沈哥亲一个试试?他连门框都躲不过。”

“……那是意外!路灯先动的手,门框先动的手!”

“行行行,都是手先动的手。”

两人嘀咕着回了屋。装睡的沈聿耳朵通红,攥着手机,把一句打了半截的话删了又打,打了又删——他还没想好那句话该怎么结尾。

晚上十一点十分,顾临洗漱完,刚躺下,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沈聿的消息:「你睡了吗?」

顾临:「没。」

沈聿:「……我也没。」

顾临:「嗯。」

沈聿:「那个……你、你今天晚上那个,是认真的吗?」

顾临:「嗯,认真的。」

沈聿:「……哦。」

隔了大约半分钟,又一条:「我没说不喜欢!」

又隔了半分钟:「我、我是说,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我、我好有个准备!」

顾临看着那两条消息,弯了弯嘴角,打字:「嗯,那我下次提前一天说。」

「……倒也不用提前一天!!你、你提前五分钟就行!!」

「好,提前五分钟。」

这一条发出去,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临以为他已经睡了,屏幕又亮起来,是一条只有半句话的消息,断在中间,像打字的人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没头没尾地发了过来:

「其实你也不用卡那么准……你、你想亲就——算了!!不说了!!睡了!!晚安!!」

「嗯。」顾临回,「晚安,沈聿。」

对面没有再回。

隔了几秒,又弹出一条,只有两个字:「好梦。」

顾临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枕边。

黑暗里,他听见对面床的林昭翻了个身,声音带着睡意,却难得地开了口:“半夜笑什么呢?”

“……没笑。”顾临说。

“你笑了。”林昭说,“我听见了。”

顾临没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林昭以为他已经睡了的时候,黑暗里传来一句很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的声音:

“林昭,你谈过恋爱吗?”

“……没有。”林昭说,“怎么了,要给我介绍?”

“不用。”顾临说,“我就是问问——原来谈恋爱的晚上,是这样的。”

“哪样?”

“……”顾临想了想,“睡不着。”

“…………”林昭沉默了几秒,把被子拉过头顶,“你俩睡不着,别捎上我。明天还有早课,你俩的恋爱脑能不能放个假。”

“嗯。”顾临说,“明天放。”

“你最好是真放。”

黑暗里,顾临弯着嘴角,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想起路灯下那个吻——很轻,很短,像偷来的一秒。

但他知道,这一秒,够沈聿失眠一整夜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三号楼门口。

沈聿准时出现在路灯下,左手豆浆,右手包子,眼睛底下一圈淡淡的青黑,一看就没睡好。

他看见顾临出来,先是条件反射地站直,然后想起昨晚的事,耳朵“腾”地红了,又强撑着摆出一副凶巴巴的脸,把豆浆递过去:“给、给你的!两勺糖,加了红豆!”

“嗯。”顾临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忽然开口,“沈聿。”

“啊?”

“昨晚,睡得怎么样?”

“……”

沈聿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更红了一层,他把包子往顾临怀里一塞,梗着脖子:“睡得、睡得特别好!一觉到天亮!连梦都没做!”

“嗯。”顾临说,“那我放心了。”

“……你、你放什么心!你少问这种话!”

“嗯,不问了。”

沈聿憋着一口气,跟在他旁边走了两步,忽然又小声补了一句:“……那个,你、你明天还喝红豆豆浆吗?”

“喝。”

“那、那我明天还带。”

“嗯。”

“……你、你别以为我是因为喜欢你才带的!”沈聿越描越黑,最后干脆破罐破摔,“我是因为你昨晚——算了!你闭嘴!别说话!”

“嗯,我不说话。”

“你也不许笑!”

“嗯,我不笑。”

——他说着不笑,嘴角却还是弯着的。

五月的风把豆浆的甜味吹得老远,两个人并排走在晨光里,一个红着耳朵梗着脖子,一个垂着眼弯着嘴角。

早八的路上,迎面走过的学生纷纷侧目。

“快看快看,沈阎王!他在笑!”

“他手里还拎着豆浆——那是给顾美人买的?”

“我宣布,‘阎王’这个外号从今天起正式除名,改叫‘沈小狗’了。”

有人举起手机想拍,被沈聿一个眼刀扫过去,又讪讪地放下。可顾临走在他旁边,看得分明——那个眼刀扫完之后,沈聿的嘴角根本没压住,翘得比刚才还高。

“……你笑什么。”沈聿察觉他的视线,梗着脖子问。

“没笑。”顾临说,“豆浆好喝。”

“那是我买的,当然好喝!”

“嗯。”顾临说,“你买的,最好喝。”

“……你、你别以为这么说我就会多给你加糖!”

“嗯。”顾临说,“那加红豆也行。”

“——你闭嘴!”

晨光里,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叠到一块儿去了。

身后,三号楼四楼的窗口,林昭探出半颗脑袋,看着楼下那两道越走越远的影子,面无表情地关上了窗。

“……说什么放假。”他嘟囔,“一天都没放过。”

他转身回到桌前,拿起书,路过顾临床头的时候,看见那只护腕——黑色的,腕口绣着一个“聿”字,被顾临规规矩矩地摆在枕头上,像是怕压着,又像是怕丢了。

林昭看了两眼,忽然想起什么,自言自语道:

“他哪是谈恋爱。”

“他是在训狗。”

——沈阎王要是听见这话,大概能追着他绕着操场跑十圈。

但林昭没说出口。

他只是看了一眼那枚护腕,又看了一眼窗外那两道已经走远了的影子,难得地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抱起书,往自习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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