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
“绝杀!!!”解说员的声音劈了,“沈聿!三分绝杀!澄川大学赢了!澄川大学是冠军!!!”
场馆像被点燃了一样。
看台上的澄川方阵瞬间疯了,横幅、旗子、校服、灯牌,全都涌向同一个方向;海澜理工的蓝白色方阵安静下来,有人抱住了头,有人蹲在地上。
媒体席上,快门声终于连成一片,像下了一场暴雨。直播间里,弹幕已经厚得看不清画面:“绝杀!!!!”“十一号!!沈阎王!!!”“以后谁再说他独我跟谁急!”“我眼泪出来了谁懂啊”“海澜理工的连冠,断在今天了……”“楼上的别哭,明年再来,我们先爽一晚上”。论坛里,一个名为《理性讨论:沈阎王最后那个三分什么水平》的帖子,三十秒内冲上首页,底下最高赞的回复只有四个字:别吹,会哭。
场馆上空,彩带从天而降。有人按响了汽笛,有人把校旗抡成风车,澄川的学生方阵扯着嗓子唱起校歌,跑调的,破音的,全混在一起,却比任何一支乐队都响。
陈旭的嚎哭声隔着半个球馆都听得见:“进了!!进了!!绝杀了!!聿哥你是神!你是我亲哥!”他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手里的旗子不知道扔到哪儿去了,一把搂住周凯的脖子,把眼泪全蹭在人家的校服上。周凯举着那块“沈阎王必胜”的灯牌,一边被他勒得翻白眼,一边还在嚎:“我靠!我靠!我就说他行!我就说!”
林昭也站了起来。他没像那两个人一样又蹦又跳,只是站在座位前,看着场上那个单膝跪地的人,轻轻鼓了两下掌。然后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第一排。
顾临还站在那儿。
在一片沸腾的人海里,他安静得像一幅画。他没跳,没喊,没鼓掌,只是看着场上那个人,眼睛里有光,亮得不像话。
而球场上,沈聿还保持着出手的姿势,他看见球进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膝盖一软,单膝跪在了地板上。
他跪在那儿,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汗顺着下巴滴在地板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然后,他被淹没了。
赵凯第一个扑过来,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声音又哭又笑:“聿哥!聿哥!我们赢了!冠军!我们是冠军!”
“起来起来——”沈聿被压得直不起腰,“赵凯你他妈给我下去——”
没人听他的。徐默扑上来,替补队员扑上来,不知道谁的胳膊勒着他的脖子,不知道谁在他背上拍了无数下。沈聿被七八个人按在最底下,头发乱了,队服皱了,耳朵被谁撞了一下,嗡嗡地响。
可他咧着嘴,笑得像个傻子。
“聿哥哭了!”赵凯忽然嚎了一嗓子。
“放屁!”沈聿挣扎着抬起头,“老子那是汗!”
“你还犟!”赵凯抹着眼泪,“我、我看见你眼睛红了!你肯定哭了!”
“你、你再说一遍?!”
“你哭了!你就是哭了!”
“赵凯你给我等着——等颁奖完我收拾你——”
替补席那边,李建国站在人群外头,没进去。他看着那堆挤成一团的人,别过头,咳了一声。旁边的助理教练眼尖,看见他抬起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李教练,您这是?”
“眼睛进沙子了。”李建国说,“体育馆灰大。”
“馆里没沙子。”
“我说有就有。”
助理教练识趣地闭上了嘴。
赵凯他们疯了多久,沈聿就被埋了多久。等他从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头发乱得像鸡窝,队服领口被扯开了一颗扣子,脸上还印着一道不知道谁的汗印。他蹲在地上喘气,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摸出来一看,是妈妈沈秀兰发来的语音。他点开,听筒里传来早餐店里一片欢腾的声音——王叔在喊“赢了赢了”,刘婶在笑,不知道谁在拍桌子,妈妈的声音混在中间,带着点鼻音:“儿子!妈看见你那个三分了!全店都看见了!妈包饺子!包两锅!你爸——你爸要知道,指定高兴。”
语音的最后两个字,她顿了一下,还是说完了。
沈聿攥着手机,蹲在场地边,低着头,好半天没动。等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但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冲赵凯喊:“去!领奖!”
“聿哥你没哭吧?”赵凯小心翼翼地问。
“你再说一遍?”
“没、没哭,没哭!”赵凯一溜烟跑了。
颁奖仪式在一片欢腾里进行。校长亲自颁的奖,把奖杯递到沈聿手里的时候,还拍了拍他的肩,说了句“澄川的骄傲”。沈聿捧着那座沉甸甸的奖杯,忽然觉得手心有点发烫。
队员们传了一圈,奖杯最后又回到他手里。他把它高高举过头顶,看台上响起一片山呼海啸般的欢呼:“沈阎王!沈阎王!沈阎王!”
他站在领奖台上,被灯光照着,被欢呼声围着,却忽然想:要是妈妈在这儿就好了。她那个早餐店的电视,屏幕不大,隔得远,她肯定看不太清他的脸。可她一定看见了那个三分。
沈聿弯了弯嘴角,把奖杯举得更高了一点。
直播间里,有人发了条弹幕,很快被顶了上来:“听说他妈妈在老家开了家早餐店,今天提前收摊,店里挂了大电视,左邻右舍全去看球了。”底下整整齐齐刷过一片:“阿姨包的饺子,我也想尝尝。”“给阿姨带句话:你儿子是冠军!”“沈阎王,回去记得给妈妈报个平安。”
沈聿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这满场的欢呼里,有一份,是从云溪镇那个亮着灯的小店里,一路传过来的。
他捧着奖杯,忽然觉得这座奖杯,好像比想象中轻。
他以前想象过无数次夺冠的画面,想象自己抱着奖杯的样子,想象自己有多威风。可真到了这一刻,他脑子里想的,全是那个坐在第一排的白衬衫。
他抬起头,在人群里找。
顾临还站在刚才的位置。一万个人在欢呼、在跳跃、在挥舞手臂,只有他安安静静地站着,站在那片翻涌的人海里,像一根定海神针。他看见沈聿看过来,于是抬起手,轻轻鼓了两下掌,然后,对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浅,嘴角只是弯起来一点,眼睛却亮得像盛着光。
沈聿站在领奖台上,抱着那座沉甸甸的奖杯,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完了。
他在心里说。
这辈子,栽了。
台下,女生们的议论声隔着人海飘上来:“他是不是一直在看第一排?”“顾美人就坐在第一排……所以他们到底是不是那种关系?”“我不管,今天他俩必须有一个是真的!”
陈旭没参与这些讨论。他站在人群里,看着领奖台上那个被灯光罩着的人,忽然把旗子往地上一插,攥了攥拳头,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我明年也要站上去。”
“你?”周凯斜了他一眼,“你先把空位三分投明白了再说。”
“你等着!”陈旭梗着脖子,“我加练!从明儿开始,天天加练!我陈旭说到做到!”
周凯看着他,忽然没接话。他摸出那本笔记,翻开新的一页,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合上,嘟囔了一句:“看他能坚持几天。”
陈旭没听见。他正扯着嗓子,跟着全场一起喊:“沈阎王!沈阎王!沈阎王!”
下台的时候,沈聿迎面撞上霍冲。两个人站在通道口,大眼瞪小眼。霍冲比他矮一点,此刻仰着头看着他,表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你那球,”霍冲说,“走运。”
“运气也是实力。”沈聿说。
霍冲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出手:“明年,我们赢回来。”
沈聿看着那只手,握住,用力晃了晃:“我等着。”
“你那个三分,确实牛。”霍冲松开手,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蓝白色的队服背影在通道里晃了晃,消失在更衣室的方向。
赵凯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聿哥,他这是……服了?”
“不服。”沈聿说,“他这是下战书了。”
“那咱们明年还打他!”
“打。”沈聿说,“把他打服为止。”
人群里,李建国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揣回去,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晚上七点,校体育馆!学校给咱庆功!都别迟到!谁迟到谁洗碗!”
“好——!”队员们齐声答应。
赵凯凑到沈聿身边,压低声音:“聿哥,嫂子来不?”
“我、我请了。”沈聿说,“他答应来。”
“哟——”赵凯拖长了调子,“你请的!”
“你、你那个表情什么意思?”
“没啥没啥!”赵凯撒腿就跑,“我、我帮教练搬水!”
“聿哥!聿哥!”陈旭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破了保安的封锁,冲上台来,一把抱住他,把他从发呆里拽回来,“你他妈绝杀了!你绝杀了!你知道我刚才哭成什么样吗?!周凯那孙子还录我视频!”
“我录了。”周凯举着手机,一脸得意,“传宿舍群里了,标题就叫《陈旭为爱落泪》。”
“我那是为冠军落泪!为篮球落泪!”
“行行行,为篮球,为篮球。”周凯敷衍地点头,然后压低声音,朝沈聿挤眉弄眼,“聿哥,嫂子在第一排等你半天了。你不过去说句话?”
沈聿的耳朵腾地一下红了。他故作凶狠地瞪了周凯一眼:“我、我过去干啥?”
“你说干啥?”周凯恨铁不成钢,“你那会儿在台上跟个石像似的杵着,人家都冲你笑了,你连个屁都不放!快去啊!冠军!你现在是冠军!冠军追人,天经地义!”
“谁、谁追人了!”沈聿梗着脖子,“我、我就是去……去跟他说句话!他、他说了要告诉我一件事的!”
“行行行,说事说事。”周凯推了他一把,“快去!”
沈聿被推了个趔趄。他握着奖杯,犹豫了两秒,然后把它往赵凯怀里一塞:“拿着。”
“聿哥你去哪儿?”
“去说事!”
他拨开人群,朝第一排走去。身后,陈旭和周凯勾肩搭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的背影。
“你说聿哥能说出个啥?”陈旭问。
“够呛。”周凯摇头,“他那张嘴,打架行,说情话,我看悬。”
“那咱们赌一顿小龙虾。”
“赌就赌!”
看台上,陈旭和周凯已经为那顿小龙虾吵起来了。
“他说出来了!他说出来了!”陈旭拍着大腿,“‘赢了’!‘绝杀’!这叫没水平吗?!这他妈叫言简意赅!”
“他那叫结巴!”周凯不服,“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利索!”
“你懂个屁!面对心上人,结巴才是真情!”
“行,那你说,他表白了吗?”
“……”陈旭噎住了,挠了挠头,“好像、好像没有。”
“所以嘛——”周凯一摊手,“最后还是得靠哥出马。等着,晚上庆功宴,我给他支个招。”
“你能有什么招?你那招数,母猪听了都摇头。”
“你还别不信!周氏恋爱宝典,第四十七式:借势——”
林昭坐在旁边,听着这俩人拌嘴,忽然觉得,晚上那场庆功宴,恐怕要出大事。
沈聿走到第一排的隔离线前。顾临就站在线的那一头,隔着一道矮栏杆,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万人的欢呼声,对视了两秒。
沈聿张了张嘴,发现想好的话全忘了。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赢了。”
“嗯。”顾临说,“我看见了。”
“三分。”沈聿说,“绝杀。”
“嗯。”顾临说,“很帅。”
沈聿的耳朵红得能滴血。他硬撑着,把后半句问出来:“那、那你说的那件事——”
顾临看着他,眼睛弯了弯:“庆功宴上告诉你。”
“为什么不能现在说?!”
“因为,”顾临说,“现在人太多了。我想挑个人少点的地方。”
“那、那你可不能反悔!”
“嗯。”顾临说,“不反悔。”
沈聿还想说什么,身后已经传来陈旭的大嗓门:“聿哥!教练喊合影!赶紧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飞快地丢下一句:“你、你等着!”然后像逃跑一样,大步流星地往回跑。跑出两步,又想起什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隔着人声传过来:“……庆功宴,你也得来!”
顾临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弯了弯嘴角。
林昭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人跑远了。”
“嗯。”
“你笑什么?”
“想到一件事。”顾临说。
“什么事?”
“他说要请我吃饭。”顾临说,“输赢都请。”
“……”
林昭沉默了两秒,忽然说:“顾临。”
“嗯?”
“你这种钓法,”林昭说,“鱼迟早得自己蹦上岸。”
顾临没说话。他看着沈聿被人群簇拥着往回走的背影,那只绣着“聿”字的护腕,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他心里其实有一句话,已经在舌尖上滚了一整天——下午绝杀的时候想说的,领奖的时候想说的,刚才沈聿红着耳朵跑过来、磕磕绊绊问他“那件事难不难”的时候,差点就要脱口而出。
他都忍住了。他想挑一个人少一点的地方,挑一个沈聿能听清每一个字的时刻。这句话他等了快一年,不差这一晚上。
他弯了弯嘴角,把那句话又咽了回去。
他想:那就蹦吧。
他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