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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决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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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场开始前,沈聿站在中圈附近,把球衣下摆拉平,深吸了一口气。

很奇怪。上半场他满脑子都是“不能输”,心跳擂鼓一样响;可这会儿,当他看着队友们一张张绷紧的脸,看着记分牌上那个十四分的分差,他反而平静下来了。李教练说,想赢没有错,但别把赢想窄了。他现在有点明白那句话了——赢,不是他一个人把球砸进篮筐,是他们五个人,一起把球送进去。

他抬手,拍了拍赵凯的背:“别紧张。”

赵凯一哆嗦:“聿、聿哥,你不紧张了?”

“不紧张了。”沈聿说,“紧张没用。”

赵凯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的聿哥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还是那张凶巴巴的脸,可眼睛里的光,不再像上半场那样烧得吓人,而是沉下来了,稳稳地落在地上。

下半场的第一个球,澄川的队员们都愣了一下。

沈聿运球过半场,海澜理工两个人照例压上来。可他这次没有低头硬突,而是抬起眼,把球往左边一送——球擦着防守队员的腰侧飞过去,落进赵凯怀里。赵凯还没来得及反应,球就弹到了他手里,他下意识起跳,打板,球进。

“漂亮!”解说席上的声音陡然拔高,“沈聿没有自己打!他传球了!这是上半场整整二十分钟,我们没见过的沈聿!”

观众席上炸开一片欢呼。陈旭激动得把旗子抡成了风车:“传球了!聿哥传球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周凯翻了个白眼:“传个球把你激动成这样——”

“你懂个屁!”陈旭眼睛都红了,“你不懂!这说明聿哥冷静下来了!冷静下来的沈阎王才是真阎王!”

沈聿自己也有点愣。他站在原地,看着赵凯的脸,赵凯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赵凯忽然咧嘴笑了,笑得特别傻:“聿哥,我接住了!”

“……废话。”沈聿说,“我说了传给你。”

可他弯起的嘴角,藏都藏不住。

直播间里,风向瞬间变了。

“他传了!!沈阎王居然传了!!!”“这是换人了吧?下半场这个是沈聿吗?”“不是,他一个人扛了半场,怎么突然开窍了?”“对面教练脸色都绿了,夹击一个会传球的人,等于把防守扔进下水道。”

看台上,陈旭抡旗子的胳膊没停,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场上那个正在回防的背影,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我明年,也要站在这块场地上。”

“你说啥?”周凯没听清。

“没啥!”陈旭抹了一把脸,“我说聿哥真帅!”

周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从兜里摸出那本包着课本纸的笔记,翻开,在最新一页写下一行字:“第四十三式:传球的男人才是真男人。”陈旭余光瞥见,一把抢过去:“又写你的破笔记!我看看!”周凯急得直跳:“还我!”两个人抢成一团,差点把灯牌碰倒,被林昭一只手按住:“看球。”

“哦。”陈旭老老实实把笔记还回去,又忍不住嘀咕,“那本破笔记到底写了多少东西,神神秘秘的。”

“你管我。”周凯把笔记揣回兜里,耳朵却有点热。

下半场的沈聿,像换了一个人。

他不跟霍冲较劲了。球到他手里,能突就突,突不进去就传;传出去,他就跑,跑出空位,球再回来。他给赵凯做球,给徐默做球,给每一个跑到位置上的队友做球。海澜理工的包夹还夹着他,可夹着他的人越多,空出来的人就越多,球总能从人缝里钻出去,找到那个没人防守的人。

第三节第四分钟,沈聿在右侧四十五度拿球。海澜理工的中锋提上来,他虚晃一枪,把球甩给底角的徐默。徐默接球,手起刀落,三分命中——这是他今天投进的第一个球,投进之后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看向沈聿。

沈聿冲他竖了根大拇指。

第三节第五分钟,沈聿在弧顶接到回传球,防守队员扑上来,他一个背后传球,球穿过两个人的裆下,滚到篮下的赵凯手里。赵凯接球,起跳,双手暴扣。

整个球馆都炸了。

“卧槽!”陈旭从座位上蹦起来,“这球传得——这是人能传出来的球?!”

“这球得剪下来循环播放!”周凯举着灯牌狂拍,“嫂子!你看你看!你们家那位会传球!”

顾临坐在第一排,没回头。他看着场上那个正在跟赵凯击掌的人,弯了弯嘴角。

沈聿不知道自己被多少人夸了。他只知道,当他把球传出去、看着队友把球放进篮筐的时候,心里那种憋闷感,像退潮一样,一层一层地散了。

原来赢球,还可以这样赢。

分差一点一点往回咬的时候,看台上的声浪已经开始一浪高过一浪。海澜理工的蓝白色方阵坐不住了,有人站起来朝澄川这边比手势,被同伴一把拽回去。澄川的学生方阵彻底疯了,领头的男生把校服脱了,抡在头顶转圈,被后面的人嫌弃地拍了一巴掌:“同学,味儿!”

论坛的直播楼里,盖楼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快起来。“追到个位数了!!!谁懂啊!!!”“上半场我差点把电视砸了,现在我把屏幕舔干净了。”“理性分析:沈阎王今天不是来打球的,是来教学的——教对面怎么防一个不单打的人。”“楼上语文满分。”

顾临坐在第一排,没参与任何喧闹。他手里那瓶矿泉水还没打开,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的目光一直跟着场上那个十一号——看他跑位,看他给赵凯做掩护,看他弯着腰喘气的时候,还要用余光扫一眼替补席。他知道沈聿在找什么。

他弯了弯嘴角,把手里那瓶水,往沈聿能看见的方向举了举。

沈聿确实看见了。他刚下场喘口气,一抬头就看见第一排那瓶被举起来的矿泉水,动作一顿,然后别过脸,假装在骂赵凯:“你卡位卡哪去了!”耳朵尖却红透了。

比分在一点一点地追。三十八比五十二,追到四十六比五十四,追到五十四比五十八,追到六十比六十二。海澜理工的教练喊了暂停,换人,调整战术,把防守重心从沈聿身上挪开——夹击一个传球的人,是夹不住的。

海澜理工换上来的替补后卫刚上场,就犯了愁。教练给他的任务是“盯死沈聿”,可沈聿现在不持球了,满场跑位,一会儿给赵凯掩护,一会儿给徐默做球,他追到东,人已经到了西。第三节还剩两分钟的时候,沈聿在罚球线附近接到球,防守队员犹豫了一瞬——就是这一瞬,他拔起来,中投命中。

这是他下半场自己拿下的第一分。

“他不仅会传,还能打!”解说员感叹,“海澜理工现在面对的是一个两难的沈聿——放他单打,他手感正热;夹击他,他手里藏着刀,不知道递给谁。”

“他们不夹你了。”李建国在场边,难得主动开口,“知道为什么吗?”

沈聿想了想:“因为我传了。”

“因为你让他们怕了。”李建国说,“你上半场是刀,他们都盯着刀。你现在是把刀藏起来的人,他们不知道刀从哪儿出来,才真的怕你。”

沈聿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护腕,把它往上推了推。

第三节结束,六十六比六十八,澄川只落后两分。

第四节,是全场最凶残的十分钟。

海澜理工毕竟是三年冠军。调整过来的他们重新找回节奏,霍冲连着两个三分,把分差重新拉开到八分。澄川这边,沈聿和赵凯的挡拆已经打顺了,一次一次地把分差咬回来。两边你来我往,记分牌上的数字交替上涨,看台上的声浪一波压过一波,解说员的嗓子都喊哑了。

第四节中段,霍冲又在弧顶命中一记干拔三分,投完之后,他朝沈聿的方向看了一眼。沈聿没有躲,他下一回合接球,同样位置,同样出手,三分入网。两个人隔着半场,谁也没说话,但观众席上的气氛已经烧到了顶点。

“对上了!两个人都对上了!”解说员几乎是在喊,“沈聿!霍冲!这是今天全场最硬的一次对话!”

陈旭在看台上把嗓子都喊劈了:“聿哥!干他!干他!”

周凯举着灯牌,声音都抖了:“嫂子,你家这位今天怎么这么帅啊——”

顾临坐在第一排,手里那瓶矿泉水还没打开。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目光始终落在场上那个人的身上。林昭坐在他斜后方,忽然说:“他膝盖好像不太对。”

顾临的动作顿了一下。

“刚才落地那一下,”林昭说,“他顿了两秒。一般他不会停。”

顾临没有回头,也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场上那个正在弯腰系鞋带的人,看了很久。

第四节还剩三分钟的时候,沈聿在一次落地时,右膝忽然传来一阵针扎似的刺痛。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他弯腰,假装系鞋带,低头的那两秒钟里,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旧伤,他比谁都清楚。去年那次扭伤,校医院的医生说过,不能剧烈运动,要养,他没养,第二天就回去训练了。李建国骂过他,顾临也冷过脸,他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转头照样练。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这场球,他不想在最后关头掉链子。

他直起身,活动了两下膝盖,把护腕的边捋平,冲裁判点了点头:“没事。”

赵凯凑过来:“聿哥,你膝盖——”

“没事。”沈聿打断他,“你卡位,球给我。”

赵凯张了张嘴,没再说话。他知道沈聿的脾气,这种时候劝他下来,跟劝一头牛别拉磨差不多。

沈聿自己也知道自己在硬撑。他比谁都清楚,那个医生说的是“不能再拖”,可他更清楚,这是决赛,是澄川离冠军最近的一次。他复读了一年,等了这一年,练了这一年,膝盖上这点疼,跟那些凌晨刷题到握不住笔的冬天比起来,算不了什么。

他只是在心里想:等打完,一定去校医院老老实实检查。

他低头看了一眼护腕上那个“聿”字。那个人还在第一排坐着呢。

——等打完,再说。

场边,李建国忽然叫了暂停——不是死球,是他自己要的。

他蹲在沈聿面前,没提膝盖,只说:“累了就歇三十秒。”

“教练,我不累。”

“我说你累了。”李建国看着他,“你当我瞎?刚才落地那一下,你顿了两秒。”

沈聿张了张嘴。他以为他藏得够好——弯腰系鞋带,起来活动了两下膝盖,冲裁判点头,一气呵成。可李建国这个人,他走路哪只脚先着地都看得出来。他抿着嘴,没承认,也没否认。

李建国也没逼他。他站起来,丢下一句:“就三十秒。超了,我换人。”然后走回场边,抄着手站定。

沈聿低着头,用毛巾盖住脸,喘了两口。三十秒,够他把那阵疼压下去了。他掀开毛巾,站起来,冲李建国的背影喊:“教练,一分钟!就一分钟!”

李建国没回头,只哼了一声。可旁边的人都看见,他抄着手的那只胳膊,攥得比平时紧了一点。

最后两分钟,比赛进入白热化。海澜理工的教练叫了暂停,布置了一波进攻,霍冲接球,顶着防守打成一个二加一,罚球命中,七十九比七十七,海澜理工反超两分。

时间,还剩三十一秒。

李建国也叫了暂停。他蹲在球员中间,声音很稳:“稳下来,打一个。沈聿,你来。”

“教练,我——”赵凯想说让沈聿来打最后一攻,被沈聿打断了。

“我来。”沈聿说。

他看了一眼记分牌,七十九比七十七。时间,三十一秒。

李建国画了两条线:“边线球,赵凯发。沈聿绕出来接球,能突就突,突不进去,拔起来投。记住,时间够了,不用急。”

“他们一定会夹我。”沈聿说。

“会。”李建国看着他,“夹你,你就传。”

“传谁?”

“传最敢投的人。”李建国说,“你自己判断。我相信你在场上,比我坐在底下看得清楚。”

沈聿沉默了两秒,点头:“嗯。”

赵凯在旁边,忽然插了一句:“聿哥,你传给我,我指定投进。”

“你先卡住位再说。”沈聿说。

“我卡住了!”赵凯拍着胸脯,“我发誓,待会儿那个中锋要是敢夹你,我把他怼到观众席上去!”

徐默也凑过来,声音闷闷的,却很认真:“底角,我等着。他们要是放我,我就投。”

沈聿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胸口那口气,彻底松了。

“行了,”他说,“最后一球,我接。进了,咱是冠军;不进,还有加时。反正——”他顿了顿,学着李教练的腔调,“哨没响,比赛就没结束。”

队员们笑起来。李建国在旁边,难得没有骂人,只补了一句:“打完这一球,我请全队撸串。账记在沈聿头上。”

“凭什么记我头上!”

“因为你刚才说赢了请客。”李建国面不改色,“说话要算话。”

“……”

沈聿张了张嘴,到底没反驳。他把护腕往上推了推,第一个走出了围成一圈的人群。

身后,赵凯喊了一声:“澄川!”

所有人齐声应:“必胜!”

李建国看着沈聿的背影,补了一句:“不管进不进,哨没响,比赛就没结束。”

沈聿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却传了过来:“教练,我知道。球是打给谁的。”

李建国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咳了一声:“……知道就快去。”

暂停结束。全场一万多人站了起来。

沈聿走向中线的时候,目光下意识地飘向观众席第一排。顾临也站了起来,站在那片人海里,白衬衫在一万个人中间,他还是第一眼就找到了他。顾临没喊加油,没挥手,只是站在那儿,安静地看着他。

沈聿忽然想起昨晚的天台。想起那句“赢了的话,我告诉你一件事”。想起那只护腕是怎么套到他手上的。

他又想起更早的时候。想起云溪镇那个漏气的篮球,想起复读班没有暖气的冬天,想起妈妈凌晨三点半亮起来的灯,想起她说的那句“妈给你送的不是油条,是底气”。

他打了这么多年球,一直以为打球是为了赢,为了证明,为了不再被人看扁。可今天他才知道,他真正想要的,是让那些在乎他的人,能站在人群里,挺直腰板,看着他。

现在,他们都在看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护腕。然后他转回身,冲赵凯点了下头。

裁判哨响,边线球。

赵凯双手举球,目光在场上扫了一圈。海澜理工的防守队员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沈聿的去路封得死死的。沈聿先往左跑,防守队员跟上,他猛地一顿,变向,往右——赵凯的球,正好传到他手里。

他接球,时间还剩六秒。

海澜理工的防守像一张网,从四面八方收拢过来。霍冲离他最近,一个箭步贴上来,中锋也提了出来,两个人几乎同时伸手,封住他所有的出手角度。看台上,一万多人的声音在这一刻像被谁按住了,只剩下球鞋擦过地板的尖啸。

沈聿没有传。

运了一步,两步,他在三分线外一步的位置急停。膝盖又传来那阵刺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他咬紧了后槽牙,把那股颤压死在腿里,然后,拔起来。

霍冲跟着起跳,那只手罩在他眼前,遮住了半个天空。沈聿看不见篮筐——他不用看。这个位置,这个角度,他练了整整一年,闭着眼都知道球该往哪儿飞。

球离开指尖的瞬间,终场哨响了。

时间,停住了。

那半秒钟,被拉得极长。

沈聿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擂在耳膜上。能听见风——他跳起来带起的那阵风,擦过球衣的边角。能看见球从他指尖脱出去,旋转着,越过高举的那只手,往篮筐的方向去。

他忽然想起很多不相干的事。想起云溪镇那个锈迹斑斑的篮球架,想起复读班那个没有暖气的冬天,想起妈妈在早餐店凌晨三点半亮起的灯,想起昨晚天台上的风,想起那个人说“赢了的话,我告诉你一件事”。

他打了这么多年球,从来都是一个人,把球砸进篮筐,再一个人把失落捡起来。

这一次,不一样了。

——这一次,要是进了,他有人可以说。

一万多人的体育馆,在这一刻安静得像一潭水。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那颗球,看它划出一道弧线,越过霍冲的指尖,越过篮板,然后——穿网而过。

“唰。”

球落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远了。

记分牌跳动:八十比七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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