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知乎小说网 > 咬钩 > 第22章 决赛(上)

第22章 决赛(上)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更衣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走针的声音。

沈聿坐在长凳上,左手握着右手腕,把那只黑色护腕一点一点地捋平。针织的料子贴着皮肤,腕口内侧那个绣出来的“聿”字,被他的拇指来来回回地摸过好几遍,摸得那块地方都快要起球了。

赵凯坐在他旁边,套着队服,紧张得直搓大腿:“聿哥,你、你摸了一上午了,这护腕是金子做的啊?”

“你管我。”沈聿头也不抬,“我乐意。”

嘴上硬着,心跳却越来越快。他昨晚几乎没睡着,今天早上五点就醒了,天还没亮,他就坐在宿舍床上,把这只护腕翻来覆去地看。昨晚天台上的画面在脑子里来回放——顾临站在风里,把那只护腕戴到他手上,说:“戴着它,就当我在场边。”

“赢了的话……”顾临顿了顿,声音很轻,“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赢了再说。”

沈聿当时梗着脖子想追问,可顾临已经转身下楼了,留他一个人在天台上,攥着护腕,对着满城灯火站了半天。他向来天不怕地不怕,此刻却觉得,那只护腕比决赛的门票还沉。

他把它戴上了,就没打算摘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腕口内侧那个“聿”字。针脚密密的,翻过来连个线头都找不着,也不知道那个人练了多久才绣成这样。他一个大老爷们,以前从来不琢磨这些针头线脑的事,可他就是知道,这玩意儿金贵——比他一柜子奖状都金贵。

昨晚从天台回来,他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躺到后半夜。护腕摘下来放在枕头边,不放心,怕弄丢,又套回手腕上;套上了,又怕睡觉蹭坏,再摘下来,举到窗边那点月光底下看。陈旭半夜起来上厕所,迷迷糊糊瞅见他举着手腕对着窗外,嘟囔了一句“聿哥你胳膊抽筋了?”,没等他回答,又一头栽回床上,呼噜照打。

沈聿骂了他一句,把胳膊收回来。

可他睡不着。

他这十九年,没怕过什么。考试,没怕过;打架,没怕过;复读那年被人指着鼻子说“考不上就别浪费家里的钱了”,也没怕过。可今天早上,他坐在床沿系护腕的时候,手指头是抖的。

他怕的不是输。

他怕的是,万一输了,那个人脸上那点清清爽爽的笑意,会少掉一分。

大巴车是七点从学校出发的。车厢里没人说话,平时闹得最欢的陈旭今天也破天荒地安静,抱着手机刷决赛前瞻,刷到一条“海澜理工胜率百分之七十八”的帖子,气得直拍座椅扶手:“放他娘的屁!数据能算出来聿哥还能叫沈阎王?”

周凯从后面探过头来:“你消停点吧,比赛还没打呢,你先把血压打高了。”

“我这不是替聿哥紧张嘛!”陈旭扭头看向坐在最后一排的沈聿,“聿哥,你别有压力啊,输了咱们撸串,赢了咱们撸串加小龙虾——怎么着都是吃!”

沈聿戴着耳机,没理他。手机屏幕亮着,是妈妈沈秀兰发来的一条语音。他点开,听筒里传来油锅滋滋的声响,然后是妈妈的声音,带着笑:“儿子,妈在店里装了个大电视,你王叔、你刘婶他们都说要来店里看球,妈今儿提前收摊。你好好打,赢了妈给你包饺子,输了……输了也包,包茴香馅的,你爱吃的。”

沈聿把这条语音听了两遍,然后按下录音键:“妈,我指定赢。”

他收起手机,看向车窗外。临江市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倒,阳光把体育馆的穹顶照得发亮。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宿舍群。陈旭连发了十几条语音,全是翻来覆去的嚎叫:“决赛了决赛了!我紧张得早饭都没吃下——不对,我吃了仨包子。周凯!把你那本破笔记收起来!别念了!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沈聿点开最新一条,听见周凯不紧不慢的声音:“我这叫功课。周氏恋爱宝典第二十七式:赛前给对象发条加油消息,胜率提升百分之三十。数据来源——我。”陈旭的大嗓门立刻压上来:“你谈过恋爱吗你!你连笔记都是纸上谈兵!”周凯咳了一声:“……我这是理论储备,你懂个屁。”

“就是!”陈旭又在群里嚎,“咱运动训练系的爷们,什么时候信过数据!”

“我也是运动训练系的。”周凯慢悠悠地回,“我怎么就信了?”

“你那是学艺不精!”

沈聿把手机按灭,没再听。他知道周凯那本包着课本纸的笔记本,夹层里写满了什么“第一式:制造偶遇”“第十一式:深夜送药”“第三十六式:投其所好”之类的东西,字迹工整得像要出版。去年冬天他随手翻过一次,被周凯一把抢回去,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后来他才知道,那本笔记连陈旭都不让碰,陈旭为这事念叨了半学期。

车窗外,决赛场馆的穹顶越来越近。

更衣室的门被推开,李建国夹着战术板走进来。他扫了一眼全队,目光在沈聿身上停了两秒,没说话,把战术板往墙上一挂:“都过来。”

队员们围过去。李建国的声音很稳,不带一点情绪:“海澜理工,连续三年冠军,队里两个两米以上的中锋,一个号称‘澄川杀手’的分卫。他们打快,我们打稳。沈聿——”

沈聿抬起头。

“你是他们的重点。”李建国说,“从跳球开始,他们至少会有两个人贴着你。今天你要是跟他们硬碰硬,就是往人家口袋里钻。”

“我知道。”沈聿说。

“你知道个屁。”李建国说,“我说的是‘别硬碰’,不是‘别怕’。怕了,就真钻进去了。”

沈聿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没什么好反驳的。李建国这个人话少,该说的说完了,剩下一个字都不肯多吐。队员们鱼贯走出更衣室,沈聿落在最后,站在门口,把护腕又捋了一遍。

通道尽头,光线很亮,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出去。

临江市体育中心,今天座无虚席。

沈聿不是没见过大场面,可当他一脚踏上球场,看清看台上那片黑压压的人海时,还是愣了一下。一万多个座位几乎坐满了,澄川大学的校旗和“澄川必胜”的横幅在看台各处飘着,对面半场则是海澜理工的蓝白色方阵,鼓声、哨声、口号声搅成一团,热浪扑面。

他第一眼没去找对手,而是先往观众席第一排看。

第一排,靠近主队替补席的位置。他昨晚跟顾临说过,第一排那根柱子旁边,最清静。此刻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人,安静地坐在一片喧嚣里,像是被谁按了静音键。顾临。

沈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一瞬间,满场的噪音好像都被隔开了。顾临也看见了他,没挥手,没喊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隔着半个球场,对他点了下头。

沈聿喉咙发紧,别过脸去,假装在系鞋带。耳朵尖却烫得厉害。

“聿哥!聿哥!——”看台上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喊,是陈旭,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面小旗子,正抡圆了胳膊狂摇,“干他丫的!赢了哥请你撸串!全队都有!”

“你消停点!”周凯在他旁边,手里举着一块写着“沈阎王必胜”的灯牌,一脸痛心疾首,“决赛呢,你嚎什么嚎,显得咱澄川没素质——沈阎王!弄死他们!”

“……你俩是一伙的。”

林昭坐在两个人中间,面无表情,手里拿着一瓶水,安安静静,仿佛跟这俩人毫无关系。他的目光越过人海,落在第一排那个白衬衫的身影上,又收回来,什么都没说。

看台上什么人都有的。澄川这边,前排是学校组织来的学生方阵,几个女生举着灯牌,上面写着“沈阎王今天也帅”“顾美人来看球了”,引来旁边一片起哄;东看台坐着几个上了年纪的大叔,怀里抱着保温杯,正跟旁边的人念叨:“这十一号我瞅了小半年了,小伙子打球凶是凶,就是独。”旁边那年轻人立刻反驳:“叔,那叫打法硬朗!”

解说席上,两个解说正在做开场功课。其中一位清了清嗓子:“观众朋友们,欢迎收看本届校际联赛决赛——海澜理工对阵澄川大学。澄川这边,体育学院运动训练系十一号沈聿,校篮球队队长,人称‘沈阎王’——导播,给个镜头。”

大屏幕上出现沈聿蹲在技术台边系鞋带的身影,看台上一阵哄笑。导播的手一抖,镜头往旁边歪了一下,扫过第一排那个白衬衫的身影,又赶紧切回来。可就是这一下,看台上已经炸开一片起哄声。

“顾美人来了!”“计算机学院那个年级第一?”“他坐第一排诶,那不是家属位吗?”“家属位怎么了,说不定人家就是来看球的。”

直播间里,弹幕瞬间刷过一整屏:“导播干得漂亮”“刚才那是顾临吧?是顾临吧?”“他来看谁的”“废话,看沈阎王呗”“我怎么觉得是沈阎王追着他看”“楼上,你管谁看谁呢,都好磕”。

沈聿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自己蹲在技术台边上系鞋带的时候,听见看台上一阵接一阵的哄笑,抬头一看,大屏幕上正好切回他自己的脸,耳朵尖“腾”地一下烫起来,赶紧又低下头,假装那根鞋带怎么都系不好。

热身的时候,海澜理工那个七号从对面半场晃了过来。他比沈聿矮一点,但肩背结实,走路的姿势带着一股训练有素的散漫。他在沈聿面前停下,把手里那颗球颠了颠,忽然开口:“你就是沈聿?”

沈聿没答话,接住赵凯传来的球,抬手,三分,空心入网。

七号笑了笑:“手挺稳。待会儿就不稳了。”

“试试。”沈聿说。

两人隔着半个球场各自转身。赵凯凑过来,压低声音:“聿哥,那小子谁啊?”

“海澜理工的七号,叫霍冲。”沈聿把球在地上拍了拍,“解说都说他是‘澄川杀手’。去年预选赛,他一个人拿了四十三分,把我们送回家的。”

赵凯倒吸一口凉气。

“怕了?”沈聿看他。

“怕啥!”赵凯一挺胸,“今年有你呢!”

沈聿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护腕,把它往上推了推。

裁判鸣哨。比赛开始。

海澜理工跳球成功。

球一落地,沈聿就感觉到了不对劲。对方的节奏快得惊人,五个人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球在手里几乎没有停顿,三两下就推进到前场。霍冲接球、虚晃、干拔,三分命中,动作一气呵成,连篮筐都没多晃一下。海澜理工的替补席一阵欢呼,看台上蓝白色的方阵敲起了鼓。

开场三分钟,海澜理工打出一波九比二。

观众席上一片哗然。沈聿的脸色沉下来。他拿球推进,还没过中线,对方两个人就压了上来——一个贴身,一个绕前,把他往边线逼。他试过变向,试过加速,可两个人像膏药一样,怎么甩都甩不掉。他强行起跳投篮,球砸在篮筐沿上,弹了出来。

“沈聿被夹死了!”解说席上的声音穿过场馆,“海澜理工的针对性防守非常明确——不让澄川的王牌接到球,接到球也不让他出手!”

下一个回合,沈聿学乖了一点,想过半场就把球分给赵凯。可他刚抬手,身后那个绕前的后卫就一个箭步贴上来,胳膊横在他面前,把传球路线封了个严严实实。他仓促一收,脚下一乱,裁判哨响——回场违例。

球权交换。海澜理工的中锋顺下,接球,双手暴扣,整个篮架都在晃。

看台上,陈旭急得站了起来,两只手拢在嘴边:“聿哥!稳住!稳住啊!”

沈聿听不见。他满脑子都是那个回场违例的哨音,还有霍冲似笑非笑的脸。

第一节还剩三分钟的时候,他终于拿到一个不算好的机会——右侧四十五度,对位一个矮他半头的后卫。他压低了重心,一步、两步,急停,起跳,出手。动作一气呵成,可球刚离手,一只大手从斜刺里盖下来,“啪”的一声,把球钉在了篮板上。

盖帽的是海澜理工那个两米零三的中锋。

球被扇到场边,砸在广告牌上,弹回来,滚出界。观众席上一片哗然。沈聿落地的时候没站稳,肩膀撞在篮架的海绵垫上,闷响一声。

“聿哥!”赵凯跑过来扶他。

“没事。”沈聿推开他的手,站直,看了一眼裁判,示意继续。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腕。护腕还在。

第一节结束前,沈聿抢到最后一个球权。时间还剩两秒,他在三分线外一步的位置接球,没有时间调整,拔起来就投。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砸在篮筐前沿,“当”的一声,弹了出来。

第一节,沈聿四投一中,两次失误,一次回场违例。澄川以十六比二十九落后。

看台上一片唉声叹气。前排那个举“沈阎王今天也帅”灯牌的女生把牌子放下来,小声跟同伴说:“他今天怎么……像换了个人?”同伴拍了拍她:“别急,还有三节呢。”

直播间里吵翻了天。“沈阎王被夹麻了”“四投一中??我是不是看错人了”“对面五个人防他一个,换谁来都一样”“澄川悬了,海澜理工三连冠”“第一排那个白衬衫,怎么比球员还紧张,水都捏扁了”——这条弹幕混在一堆人里,飘过去,没人注意到。

沈聿更没注意到。节间休息,他坐在替补席上,抓着毛巾,指节发白。他听见自己脑子里的声音一层一层地翻上来——表面上想的是“下一节,老子打回来”;底下却压着另一句话:“要是今天输在我手里,他是不是……就不会再看我打球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吓了一跳。他猛地灌了一口水,呛得直咳,咳得眼圈都红了,赶紧拿毛巾盖住脸,怕人看见。

第二节开场,情况没有好转,反而更糟。

霍冲不知什么时候贴到了他身边,在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居高临下地丢下一句:“听说你是澄川的王牌?就这?”

沈聿直起身,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说话。

“你那个三分,吹得挺响。”霍冲继续说,嘴角挂着笑,“今儿我给你数着,投了六个,进了几个?哦,一个没有。”

沈聿握着球,指节泛白。

他从来不是个受得了激将的人。接下来的两个回合,他几乎是在跟霍冲赌气——拿球就单干,突破被夹击,分球被预判,一次传球直接送进对手手里,被海澜理工打了个快攻反击,分差一下子拉到两位数。

第二节中段,他又一次持球杀进内线。三个人同时围过来,他没传,顶着人强起。球没进,人摔在地上,裁判哨响——进攻犯规。他躺在地板上,听见海澜理工替补席的笑声,一骨碌爬起来,正要往霍冲那边冲,赵凯一把抱住了他的腰:“聿哥!聿哥!冷静!”

“松开!”沈聿挣了两下,“他骂我——”

“他骂你你就上钩?”李建国的声音从场边砸过来,冷得像冰,“沈聿,你是来打架的,还是来打球的?”

沈聿僵住了。

李建国叫了暂停。他走过来,没骂他,只丢下一句:“你再瞪他一眼,咱就回家了。”然后朝替补席抬了抬下巴,“下来,冷静。”

霍冲站在对面半场,伸出两根手指,朝沈聿比了个“二”——第二节,他冲着沈聿笑了两次,一次也没输。

替补席上一阵安静。沈聿被换下场的时候,观众席上传来一片叹气声。他坐在替补席上,抓起毛巾盖在头上,低着头,胸口剧烈起伏。他听见赵凯在场上的喊声,听见海澜理工的替补席在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重。

他想赢。他太想赢了。

这个念头像个锤子,一下一下砸在他心上。他复读过一年,比同届的人都大一岁;他妈妈在云溪镇的早餐店,凌晨三点半起来和面,一站就是五个小时,就为了供他读书;他考进澄川大学,进了校队,拼了命地练,练到膝盖带伤也不敢歇,就是因为他想赢——想证明自己,想给妈妈争口气,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云溪镇出来的沈聿,不比任何人差。

可他偏偏忘了,篮球场上有五个人。

他低着头,盯着地板。这时,有人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沈聿以为是赵凯,没抬头。直到那人轻轻开口:“水。”

是顾临的声音。

沈聿猛地掀开毛巾。顾临不知什么时候从观众席下来了,就站在替补席的隔离线外,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场馆的灯光打在他身上,白衬衫领口微敞,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看不出着急,也看不出安慰,就只是把水递过来,又说了一遍:“喝点水。”

“……你怎么下来了?”沈聿哑着嗓子问。

“观众席第一排有门。”顾临说,“我走过来了。”

“……比赛不让观众进场区。”

“嗯。”顾临说,“我跟保安说,我是队医。”

沈聿:“……”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