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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决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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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过那瓶水,拧开,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胸腔里那团火浇灭了一点点。顾临没走,站在隔离线外,安静地看着他。

沈聿握着那瓶水,想再说点什么狠话,把场子找回来。他张了张嘴,脑子里搜刮了半天,搜刮出一句:“……你、你什么时候考的行医资格证?”

顾临想了想:“去年暑假。”

“……你去年暑假在干啥?”

“在忙着别的事。”顾临说,“没空考证。”

“那你还说你是队医!”

“我是你的队医。”顾临说。

沈聿的耳朵又烧起来了。他想反驳,可那四个字像颗糖,化在喉咙里,堵得他说不出话。他只能又灌了一大口水,假装自己很忙。

他没看见,顾临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那是他难得说多话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

看台上,陈旭目睹了这一幕,激动地掐着周凯的胳膊:“你看你看!嫂子给聿哥送水了!这就是爱情的力量!”

“爱情你个头!”周凯疼得龇牙咧嘴,“人家那是队医送水!”

“……他说他是队医?”

“他说他就是队医!”周凯信誓旦旦,“我亲耳听见的!他要不是队医,能进得来?”

林昭在旁边,喝了口水,没说话。他想,这个人撒谎的时候,真是眼都不眨。

顾临回到第一排坐下,陈旭隔着半个看台冲他竖大拇指:“嫂子!敬业!”

顾临没回头,微微抬了抬手,算是回应。

周凯搓着下巴琢磨:“你说这队医,怎么送个水送这么久?不得看看场上有没有人受伤?”

“……他看得很仔细。”林昭说。

“就是!”陈旭一拍大腿,“你看人家,送完水还拍了拍聿哥的手腕!专业!——等等,队医拍手腕干啥?”

林昭没接话。他低头拧开自己的水瓶,喝了一口,心想:三个人坐在这儿,愣是没一个看出门道的。

场上,赵凯被人撞了个踉跄,球丢了,澄川又丢两分。沈聿看着记分牌上越拉越大的分差,攥着矿泉水瓶,指节泛白。

顾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记分牌,忽然开口:“你盯着它看,它就少了吗?”

沈聿一愣。

“它会变的。”顾临说,“但你现在盯着它,什么用都没有。”

沈聿张了张嘴,想说“你说得轻巧”,可话没出口,顾临已经收回目光,看着他的眼睛:“沈聿,你今天投不进球,不是手的问题。”

“那是什么的问题?”

“你想一个人扛。”顾临说,“可篮球不是这么打的。你后面,还站着四个人。”

沈聿愣住了。

顾临没有再往下说。他伸手,隔着隔离线,碰了一下沈聿手腕上那只护腕,指腹很轻地从那个绣着的“聿”字上划过去:“戴着它,就当我在场边。我在场边呢。”

沈聿的耳朵一下子红透了。

他想说点什么狠话把场面找回来,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顾临已经收回手,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白衬衫的背影在人群中晃了晃,重新坐回第一排那个最清静的位置。

沈聿盯着那瓶水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在脚边,重新抬起头,看向场上的记分牌。

半场结束,三十八比五十二,澄川落后十四分。

更衣室里安静得可怕。没人说话,没人玩手机,只有矿泉水瓶被拧开的咔嚓声。赵凯低着头坐在角落里,肩膀塌着;几个替补队员大气都不敢出。门缝里透进来观众席的喧闹,隔着门板,嗡嗡地响,像一群苍蝇。

过了好一会儿,赵凯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我要是能多挡住一个人,聿哥就不用那么难受了。”

“跟你没关系。”坐在他旁边的徐默说,“他们五个人防我们一个,谁来都一样。”

“不一样。”赵凯固执地摇头,“聿哥被夹的时候,我站的位置不好,接不住他的球。他后来才不敢传给我的。”

沈聿坐在长凳另一头,听着,没说话。他忽然发现,他一直在埋怨自己投不进、传不好,却从来没想过——赵凯他们站在场上,看着他被夹击,看着他一声不吭地单打,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不是一个人站在场上的。他一直不是。

李建国推门进来的时候,屋里已经安静得像一潭水。他扫了一眼全队,把战术板往墙上一挂,第一句话是:“都抬头。”

队员们齐刷刷抬起头。

李建国心里,其实没脸上那么稳。

他当澄川校队主教练这些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今天这场球,他比谁都盼着赢——不是为了他自己。他这把年纪,赢过输过,早把输赢看淡了;他是为沈聿。这孩子跟他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天赋好,命硬,嘴也硬,明明心里怕得要死,还要梗着脖子装天不怕地不怕。

他头一回见沈聿,是去年秋天新生试训的时候。那会儿这孩子还没进校队,瘦,黑,眼神凶,站在一群高个子里毫不起眼。李建国让他投十个球,他投进九个,最后一个砸在筐沿上,弹了两下,滚出去。他盯着那颗滚出去的球,在原地站了很久,站得李建国都记住了他。

后来他才知道,那孩子是复读生,家里在云溪镇开早餐店,凌晨三点半就要起来和面。他练球比谁都狠,也从不喊疼。李建国骂他骂得最多,可每次骂完,夜里翻他比赛录像,翻得比谁都勤。他手机屏保是女儿的照片,相册里存的,却大半是这群小子的比赛录像。他老婆常骂他:“你对队员比对你闺女还上心。”他不承认,可第二天训练,照样第一个到馆。

此刻他站在更衣室里,看着沈聿低着头、不敢看他的样子,那句“别只想着篮球”,在舌尖上滚了两滚。他想说的话其实很多——想说你已经够好了,想说输赢不是全部,想说教练从来没怪过你。可他这个人,一辈子学不会说软话,最后只挑了一句最硬的,砸了过去。

“落后十四分,慌什么。”李建国说,“我带的队,落后二十分也翻过盘。球是圆的,哨没吹完,比赛就没完。你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下半场,把球从沈聿手里接过去。”

他拿起笔,在战术板上画了两条线:“赵凯,高位策应,挡拆之后往篮下走。徐默,底角拉开。球到谁手里是机会,谁就出手,别等,别怕。你们五个人,是一个拳头,不是一根手指。”

他说完,沉默了两秒,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聿身上。

“沈聿。”他说,“你过来。”

沈聿站起来,走过去。李建国比他矮半头,可往那一站,气势压得他抬不起头。

“我问你,”李建国说,“你太想赢了,是不是?”

沈聿张了张嘴,想说“不想赢打什么球”,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李建国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想赢没有错。”李建国说,“但你把赢想窄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挂钟走针。

“我教了你快两年,”李建国继续说,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耳朵里,“你打球,从来只想着把球打进。今天被人一夹,就乱了,球也不会传了,路也不会跑了,眼睛就盯着那个篮筐,盯着那个七号。沈聿,球是打给谁的?”

沈聿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球是打给谁的?打给篮筐的。打给记分牌的。打给冠军的。

可李建国没等他回答,又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沉:

“别只想着篮球。想想你为什么打篮球。”

沈聿站在原地,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水。

他为什么打篮球?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以为他知道。因为想赢,因为想证明自己,因为复读那年他输过一次,这辈子再也不想输。

他想起复读班那个没有暖气的冬天。晚上刷题刷到脑子发木,他就去操场上跑圈。操场边上有一棵老槐树,树下立着一个歪斜的篮球架,篮板裂了一道缝,铁圈上锈迹斑斑。有一回他跑累了,捡起地上那颗漏了一半气的篮球,随手一投——球在铁圈上转了两圈,竟然滚了进去。

那一晚,他一个人在那个破篮球架下,投了半宿。投进一个,他就想投进下一个;投进了,他就不去想那个考砸的夏天,不去想妈妈凌晨三点半亮起的灯。后来体育老师路过,看他在零下几度的操场上练投篮,站了半天,说了一句:“小子,你手型不错,别浪费了。”

从那以后,篮球就成了他的出口。他靠它考进澄川,靠它进了校队,靠它赢得了“沈阎王”这个外号,靠它让妈妈在云溪镇挺直了腰板。

他以为他打篮球,就是为了赢。

可他脑子里忽然浮起另一个画面。观众席第一排,白衬衫,安静地坐在喧嚣里,隔着半个球场,对他点了下头。还有那瓶凝着水珠的矿泉水,还有那句“我在场边呢”。

因为有人在看他。

不是因为他赢,才看他。是他在打篮球,所以那个人来看他。

李建国没有多说,转身在战术板上画了两笔:“下半场,赵凯,你提到高位策应。沈聿,你不用再一个人扛,球从你手上过,该给就给。我们落后十四分,不算多,一分一分追。”

他顿了顿,看着沈聿,语气第一次带上了一点温度:“打给他们看。你不是一个人。”

沈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只护腕还干干净净地戴在那里,绣着的“聿”字,是那个人一针一线缝上去的。他摸了摸它,忽然开口:“教练。”

李建国看他。

“我想明白了。”沈聿说,“球是打给他们的。”

李建国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接话,却破天荒地弯了一下嘴角。他抬手,在沈聿肩上拍了一下,没使劲,就是拍了一下:“打给他们看。”

“嗯。”沈聿说。

他站起来的时候,赵凯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袖子:“聿哥,待会儿你给我传,我指定接住。”

“接不住我就揍你。”沈聿说。

赵凯咧嘴笑了,笑得眼眶都红了。

更衣室的门重新打开,队员们一个接一个走出去。沈聿落在最后,站在走廊里,一抬头,看见通道口的灯光里站着一个身影。

顾临站在那儿,像是专门在等他。他手里拿着一瓶新的矿泉水,瓶身上同样凝着水珠。他看见沈聿出来,没说话,只是把水递过去。

沈聿接过来,握在手里,没喝。他低着头,忽然哑着嗓子问:“顾临,你说赢了告诉我一件事——那件事,难不难?”

顾临想了想:“不难。”

“那、那我要是输了呢?”

“输了饭也照请,那件事……等你赢了再听。”顾临说,“不过我希望你赢。”

沈聿抬起头。顾临站在灯光里,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眼睛里却好像有什么东西,比往常亮了一点。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沈聿腕上的护腕:“去吧。球是打给谁的,你想明白了。”

沈聿喉结动了动。他没说想明白了,也没说没想明白。他只是把护腕往上推了推,露出半截手腕,大步走回球场。

下半场开始前,他站在中线附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观众席第一排——顾临已经坐回那个位置,白衬衫在一片嘈杂里安静得像一页书。陈旭还在抡旗子,周凯还在举灯牌,林昭还在喝水。

沈聿收回目光,弯下腰,把鞋带重新系紧。

他这十几年,一直都在跟自己较劲,跟那个考砸的夏天较劲,跟“云溪镇来的穷小子”这个标签较劲。他以为赢球就是赢了一切,以为只要自己够狠、够快、够准,就能把所有的失落都打回去。

可今天李教练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球是打给谁的?

他蹲在地上,看着护腕上那个绣得工工整整的“聿”字,忽然明白过来。

——球,是打给那些在乎他的人的。

他站起来。裁判鸣哨,下半场开始。他走到赵凯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声音不大,却很稳:“给我做球,我来接。”

赵凯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好!”

沈聿抬起头,看向对面半场那个七号。霍冲正在跟队友说笑,一抬头对上他的目光,挑了挑眉,做了个“继续”的手势。

沈聿没理他。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观众席第一排。顾临还坐在那里,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手里握着那瓶矿泉水,像是专门留给他看的。

沈聿弯了弯嘴角,把护腕往上推了推,走向中线。

看台上,陈旭的旗子举得更高了:“聿哥笑了一个!看见没有!聿哥笑了!”

“他笑了你激动啥?”周凯问。

“你不懂!沈阎王一笑,对面就要倒霉了!这是江湖规矩!”

林昭没理他们。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直播间里的弹幕已经换了风向:“沈阎王刚才跟队友说了什么”“下半场见真章”“我怎么觉得澄川要活了”。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看了一眼场上那个正走向中线的背影,心想:确实是活了。

李建国站在场边,双手抱胸,看着他的背影,对旁边的助理教练说了一句:“这小子,转过弯来了。”

“你怎么知道?”

“他笑了。”李建国说,“他上半场打了二十分钟,一次都没笑过。”

海澜理工,你们夹吧。

从这一秒起,这场球,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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