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开始“晾”顾临了。
这是周凯的馊主意。那天晚上沈聿宣布“老子喜欢他”之后,周凯连夜给他制定了一套“恋爱兵法”:第一,不主动找他;第二,他要是不来找你,你也不许去找他;第三,以上两条,坚持三天。
沈聿严格执行了一天,就快疯了。
第一天训练间隙,他看见顾临坐在场边记数据,目光从顾临的头发扫到顾临的侧脸,再扫到顾临敲键盘的手指,全程没超过三分钟,他就抓心挠肝地想去递水。被赵凯一把拉住:“聿哥,你干啥?”
“送、送水!”
“顾临哥那儿有水。”
“那他渴了呢!”
“……他桌上有三瓶。”
沈聿:“……”
顾临坐在场边,余光里看见,沈聿投完一个球,就飞快地往他这边瞟一眼,像做贼。他假装没看见,等沈聿第五次瞟过来的时候,忽然抬头——两道目光在半空撞个正着。
沈聿手一抖,球砸在自己脚背上,弹出去老远。
“……”顾临看着他,“你的球掉了。”
“我、我在练接球!”沈聿弯腰捡球,耳朵红得滴血,“练接球就是这样的!”
“嗯。”顾临说,“接球掉脚背上,练得挺好。”
“你——”沈聿气得想说点什么,又不敢真说,最后抱着球,闷头扎回球场,再也没敢往他那边看一眼。
第二天,沈聿在训练馆门口蹲了十分钟,愣是没等到顾临路过。他黑着脸回去,陈旭问他:“聿哥,你蹲门口干啥呢?”
“数蚂蚁!”
“……训练馆门口有蚂蚁?”
“现在有了!”
而与此同时,顾临的宿舍里,林昭看着正坐在桌边看书、稳如泰山的顾临,问了一句:“他晾你两天了,你真不去找他?”
“嗯,不去。”
“你不怕他真不来了?”
“不怕。”顾临翻了一页书,“他憋不过三天。”
“你怎么知道?”
顾临没回答,只是弯了一下嘴角。林昭看着那个笑容,默默地把“腹黑”两个字在顾临的名字后面又描了一遍。
第三天中午,沈聿果然憋不住了。
周凯宣布战术调整:“算了,你这么晾下去,顾临没急,你先急死了。这样,周末咱们去大学城商业广场吃火锅,我组局,把他叫上,你俩自然相处,懂不懂?”
沈聿:“谁、谁要跟他自然相处!”
“那你别去。”
“……几点?”
“十一点。”
“……我十点半到。”
周凯:“…………”
周六早上,沈聿在宿舍试了三件T恤。
“哪件好看?”他站在镜子前,问陈旭。
陈旭正趴在床上吃薯片,头也不抬:“你哪件都好看,沈阎王穿麻袋都好看。”
“认真点!”
“……”陈旭翻了个身,上下打量他,“聿哥,我就问你,你是去吃饭还是去相亲?”
“吃饭!”
“吃饭你挑啥衣服?平时你穿拖鞋都敢上街。”
“……”沈聿噎住,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那不是有外人在吗!”
“顾美人又不是外人!”陈旭咬了一口薯片,“他不是天天坐场边看你训练吗,你穿啥他没看过!”
“你闭嘴!”
最后沈聿还是穿了那件白色的——因为他记得,顾临穿浅色好看,两个人站一起,应该……应该挺搭的。他这么想着,又对着镜子照了照,才出门。
出发前,沈聿又问了一遍:“他真能来?”
“我,周凯,人称恋爱军师,直觉什么时候错过!”周凯拍着胸脯,“你就说上回你堵教室门,是不是他答应的?”
“那是我自己堵的!”
“所以你更要信我!这次他要是来,说明他对你有意思;他要是不来——”
“不来咋办?”
“不来,我就把自己从‘情圣’降级为‘半圣’!”
“……你这军师,听着怎么这么不靠谱。”
“你信我!”
沈聿将信将疑地出门了。十点二十九分,他站在商业广场门口,看见顾临从公交车上下来的时候,心口那块石头,咕咚一声落了地。
周末,大学城商业广场人挤人。
广场中间新支起一个巨大的广告牌,红底黄字,写着“XX高复班,圆你名校梦”,下面配了一张图:一个戴眼镜的学生举着录取通知书,笑得一脸灿烂。
周凯仰头看了一眼广告牌,随口就说:“哎,聿哥,你复读那会儿,是不是也上过这种班?我表弟今年高考砸了,正纠结要不要复读呢,你给我说说,复读啥感觉?”
话说出口,空气就静了一瞬。
沈聿脸上那点笑,一点一点地没了。他没接话,也没看周凯,只是盯着地面,攥着奶茶杯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周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张了张嘴,慌了:“聿哥,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随口一问——”
“嗯。”沈聿说,“没事。”
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他扯了一下嘴角,像想笑,又没笑出来:“你们先逛,我去买杯水。”
他转身就走,背影直直的,脚步却比来时快了很多。
他不是生周凯的气。他比谁都清楚,周凯那张嘴,向来是有口无心。他是怕——怕这个话题再往下多聊一句,他那点藏了两年的事,就要在太阳底下摊开了。镇上那些人说闲话的样子,他到现在还记得:他妈一个人站在店门口,腰杆挺得笔直,嘴上一个字不落人后,回家却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这些话,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他加快了脚步,像是走慢一点,就会被什么东西追上。
顾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对周凯说:“你先去火锅店排队。”
“啊?哦、哦!”周凯如蒙大赦,拉着陈旭跑得飞快。
顾临沿着沈聿离开的方向,穿过人群,在广场边的喷泉池旁找到了他。沈聿坐在花坛沿上,弓着背,看着池子里的水,一动不动。
顾临在他旁边坐下来,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喷泉的水声哗哗的,广场上放着一首不知道什么歌,人来人往,谁也不看谁。
过了很久,沈聿闷闷地开口:“你跟着来干吗。”
“周凯那话,你别往心里去。”顾临说,“复读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我没说丢人。”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沈聿沉默了。他盯着池子里被风吹皱的水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没不高兴。我就是……觉得那一年的事,不想被人当笑话提。”
“他不是笑话你。”
“我知道。”沈聿说,“我知道他是无心的。可——”他顿了顿,“可我妈的那一年,不是一句‘复读啥感觉’能带过去的。她比我难多了。”
顾临没再说话,安静地陪他坐着。
“周凯嘴没把门的。”顾临说,“我替他道歉。”
“关你什么事。”
“你是因为我,才答应今天出来的。”顾临说,“你半路被人气走了,我得负责。”
“谁、谁是因为你!”沈聿的耳朵红了,声音却比刚才轻了不少,“我是——我是自己想出来吃火锅!”
“嗯。”顾临说,“那你现在还想吃吗?”
“……想。”
“那走吧。”顾临站起来,向他伸出手,“火锅店在二楼,再不去,周凯该把菜单点完了。”
沈聿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会儿,没有去握,自己撑着花坛站了起来:“老子自己会走!”
但他站起来之后,没走,站在原地,低着头,半天憋出一句:
“……刚才,谢了。”
两个人没直接去火锅店,而是在广场边找了条长椅,坐了下来。
沉默了一会儿,沈聿忽然问:“你呢?你为啥学计算机?”
顾临想了想:“因为我爸不让我学。”
“……啊?”
“他让我学金融,说好就业。”顾临说,“我就报了计算机。”
“那、那你爸妈不生气啊?”
“生气。”顾临语气很平静,“通知书都寄到家了,他们才知道。我妈气了一个暑假,开学送我到校门口,说‘你自己选的路,自己走好’。”
沈聿挠了挠头,有点不太懂:“你这不就是……挺叛逆的吗?看着不像啊。”
“像不像,是别人看。”顾临说,“我自己知道就行。”
沈聿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说:“……那你挺牛的。”
“嗯?”
“就、就那种,”沈聿比划了一下,“看着乖乖的,其实主意比谁都正。这种人就……就挺牛的。”
顾临看着他,弯了一下嘴角:“谢谢队长夸奖。”
“谁、谁夸你了!我就是随口一说!”
他别过头去,耳朵又红了。
顾临忽然说:“我有点羡慕你。”
沈聿一愣:“你羡慕我啥?你年级第一,家里——”他顿了顿,把“家里条件好”咽了回去,改口说,“你啥都不缺,你羡慕我?”
“羡慕你,有人等你回家。”顾临说。
沈聿怔住了。
顾临没看他,看着广场上人来人往,声音很轻:“我妈管我,我爸也管我,但他们管的是我的成绩单,是我的前程。我从小到大,没人在门口等过我放学。”
沈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过了很久,他才闷闷地开口:
“……那你以后想回‘家’的时候,就跟我回云溪镇。”
顾临转头看他。
“我、我是说去我妈店里吃饭!”沈聿被他看得发毛,慌忙补充,“我妈做的饭管够!”
“嗯。”顾临说,“那我记下了。”
沈聿张了张嘴,想说“我就是客气客气”,可看着顾临认真的侧脸,那句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嗯。”他说,“那你记好了。”
他别过头去,耳朵尖烫得厉害。他没敢看顾临——他怕一看,就露馅。
顾临没提复读的事。他只是把刚才在路上买的一杯热豆浆递过去,说:“喝点热的。”
沈聿接过豆浆,握在手里,没喝。他盯着杯子上冒出来的白气,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
“我妈,在云溪镇开早餐店。”
顾临没说话,安静地听。
“云溪镇你听说过吗?临江市底下一个小镇,坐大巴要两个小时。”沈聿说,“镇上就一条主街,我妈的店在街尾,叫‘秀兰早餐店’,开了快二十年了。卖豆浆、油条、包子,早上五点开门,十点收摊。”
“店不大,摆得下六张桌子,桌子腿底下垫着纸壳,一晃就摇。早上五点到七点那阵子最忙,学生赶着上学,上班的、赶集的,都在那儿买早饭。我妈一个人,和面、炸油条、舀豆浆、收钱,全靠一双手。街坊们吃了十几年,嘴都吃刁了,谁家炸的油条硬了,不用尝,闻味儿都知道。”
“店门口常年蹲着一只橘猫,是街上野猫里最能抢的,别人喂它它不吃,就认我妈的包子。我妈嘴上骂它‘白吃白喝’,手里却没断过它的食。刘婶笑她,说你对猫比对儿子还上心。我妈说,儿子皮实,猫娇气。”
沈聿说着,自己先笑了一下:“……也不知道那猫现在胖成什么样了。”
他顿了顿:“我妈一个人,把我养大的。”
风从广场那头吹过来,把沈聿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握着豆浆杯的手指,却收得很紧。
“我小时候放学回来,就帮她收钱。那时候店里还没有扫码,一碗豆浆五毛,一根油条三毛,收的都是零票,我得一张一张数清楚,数错了要挨骂。后来我个子高了,早上出门前就帮她搬面袋子,一袋五十斤,从门口搬到灶台边。她总说放着放着,我偏要搬——她一个人搬了那么多年,我多搬一袋,她就少弯一次腰。”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像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挠了挠头:“……算了,不说这些了,都是老黄历。”
“我多读一年,她就多熬一年。”他说,“凌晨三点半起来和面,五点开门,一站就是五个小时。我复读那年,她连油条都多炸了一锅,说‘儿子要补脑子’。”
顾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他想起开学那天,沈聿凶着脸帮他拎行李的样子;想起沈聿在东门口那家早餐店系着围裙揉面的样子;想起沈聿在电话里说“妈,我钱够用,你别给我转了”的样子。
顾临安静地听着,心里却想起自己家。
他妈是高中老师,他爸是大学教授。他从小到大,人生的每一步都是被规划好的——选什么专业,进什么社团,考什么证,连高中分文理,都是家里开了三次家庭会议定下来的。他从没为钱发过愁,也从没在凌晨三点的店里,看过一盏为他亮的灯。
他见过很多人家的活法,但沈聿这样的,他是头一回见。一个人,一间店,一锅一锅炸出来的二十年。
他忽然发现,他其实早就拼出了沈聿的一半——拼出了他的嘴硬,他的凶,他的护短,他一个人扛着所有事的样子。但今天,沈聿把另一半也递了过来。
沈聿低着头,看着自己握着豆浆杯的手,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其实我一开始,没想过要把打球当正经事。”
顾临没有接话,安静地等他往下说。
“我从小个子就长得快,”沈聿说,“镇中学那个体育老师,一眼就相中了我,说我骨头架子好,胳膊长腿长,是个打球的料。那时候镇上就一个篮球场,在中学操场边上,水泥地裂得东一道西一道,篮筐还是歪的,投十个球能弹出八个。我就在那个破场子上,从初一打到高三。一开始就是觉得痛快——打球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不用想,不用想考试,也不用想家里。”
“我妈起先不乐意,说打球能当饭吃?可她拦不住我。她说:‘你既然喜欢,那就打出个名堂来,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后来体育老师跟她说,澄川大学的体育学院是全省数得着的,我要是能考进去,打球这条路就真能走通。我妈回去想了一晚上,第二天和面的时候跟我说:‘那你就去考。考上了,妈供你。’”
“我那时候才知道,她其实早就打听过了,连学费多少、宿舍几人间,都问得一清二楚。”沈聿说到这里,声音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常的调子,“……所以我才报的运动训练系。你说巧不巧,我一个云溪镇出来的野路子,最后真跟‘运动员’三个字沾了边。”
顾临看着他:“不巧。”
“嗯?”
“你打球的样子,不像是野路子。”顾临说,“你是真喜欢。”
沈聿被他说得一愣,耳根又有点发烫,别过头去:“……废话。不喜欢能打这么多年。”
他说完,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
“第一年,我考砸了。”沈聿说,“出分那天,我跟她说,我不读了,去打工。她没骂我,就问我一句:‘你想让妈的早餐店开一辈子吗?’我说不想。她说:‘那你就去复读。’”
“我妈这个人,一辈子要强,从来没求过人。镇上有人说闲话,说离了男人的女人,带出来的孩子能有什么出息。她听见了,也不跟人吵,就笑笑。”
“复读班在县城,班里全是头一年失利的学生,有几个比我还大。老师姓周,头发花白,第一节课就站在讲台上说:‘复读不丢人,丢人的是再考一年,还是老样子。’这句话我记了一年。”
“那一年我几乎没碰过篮球。球收在床底下,只有实在学不下去的时候,才抱出来,在宿舍楼下拍两下,再收回去。我怕我一打起来,就收不住心。”
“我复读那一年,刷题刷到凌晨,困了就去操场跑圈。冬天教室没暖气,手冻得握不住笔,我就揣在怀里捂一会儿再写。我妈怕我营养跟不上,每天晚上把炸好的油条用保温袋装着,送到学校门口,隔着铁门递给我。她说:‘沈聿,妈给你送的不是油条,是底气。’”
他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下去,没有再往下说。
过了好一会儿,顾临轻声问:“为什么复读?”
沈聿沉默了很久,久到那杯豆浆都不再冒热气。然后他说:
“我不想让她再被人戳脊梁骨。我想考个像样的大学,让她挺直腰板。”
他说完,像是卸下了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又补了一句:
“……就这些。没什么好听的。”
“很好听。”顾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