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躲了他一天。
从昨晚那条消息开始。顾临发来的:晚上几点?还是你想选地点?——沈聿盯着那条消息看了整整十分钟,打了删,删了打,最后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蒙头装死。第二天一整天,他看见顾临就绕道走:中午训练馆门口,远远看见人,拐弯绕了大半个操场;下午二食堂,明明排的是旁边那队,看见人的一瞬,端着餐盘就换了队,动作之流畅,说是练过的都有人信。
陈旭都看不下去了,端着餐盘凑过来:“聿哥,你跟顾美人到底咋了?人家都问你几点了,你咋不回呢!”
“没咋!”沈聿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我、我回啥!”
“回‘七点’啊!回‘校门口烤鱼店见’啊!”周凯在上铺急得直拍床板,“人顾临昨晚就差把饭喂你嘴里了:‘晚上几点?还是你想选地点?’——你倒好,装死!”
“那、那不一样!”沈聿掀开被子,恼羞成怒,“我要是回了,那不、不就跟真要约会似的!”
“你俩本来就是要约会!”周凯苦口婆心,“吃饭、看电影、送回家,三件套!我都给你安排明白了!”
“谁、谁要跟他约会了!”
“那你昨晚答应人家‘有空’干什么?”
“……”沈聿噎住了,把被子往头上一蒙,闷声道,“老子那不是……不是不好意思拒绝吗!”
周凯和陈旭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五个字:没救了。
周凯深吸一口气:“行,你不回,我帮你回。”
“你敢——”
晚了。周凯一个鲤鱼打挺从上铺蹿下来,抢过他的手机,噼里啪啦打了一行字,点击发送。动作之快,沈聿愣是没拦住。
沈聿探头一看,屏幕上的消息是:“七点。校门口烤鱼店。别迟到。”
他整个人都傻了:“你、你咋还带威胁人的!”
“这叫气势!”
“那、那万一他不来了呢!”
话音没落,手机震了一下。顾临回了一条:“好。”
宿舍安静了两秒。
“……他回了。”沈聿说。
“他回了!”陈旭一拍大腿,“成了!”
“成什么成!”沈聿嘴上凶着,手却诚实地把那条消息看了三遍,然后“啪”地把手机扣在桌上,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他、他本来就答应过。他这人,说话算话。”
“是是是,说话算话。”周凯一脸慈祥,“晚上记得洗个头,把你那件黑外套穿上。”
“你管我穿啥!”
晚上七点,校门口烤鱼店。
沈聿提前半小时到了。他穿上了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黑外套,头发难得地梳了梳,还偷偷借了周凯的发胶——这回没被风吹乱,因为他一路都是贴着墙根走的。
他点了一桌子菜,每点一道,都要犹豫一下:顾临不吃辣。这是他观察出来的——顾临在食堂打菜,从来不碰辣椒,连麻辣香锅的窗口都不靠近。于是这一桌子:清蒸鲈鱼、白灼虾、菌菇汤、拍黄瓜,清淡得像个病号饭。
七点整,顾临推门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还带着一点潮气,显然是刚洗过澡。沈聿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猛地别开,抓起菜单假装研究:“你、你来啦。”
“嗯。”顾临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满桌的菜,又看了一眼他,“你点的?”
“……嗯!”沈聿挺起胸膛,“我、我饭量大!”
“你饭量大,点了一桌子清淡的?”顾临夹起一块清蒸鲈鱼,“全是我爱吃的。”
“……”沈聿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声音越来越小,“那、那不是巧了吗……”
“嗯,巧了。”顾临说,“谢谢队长。”
“谁、谁谢你了!我是自己想吃的!”
他嘴上这么说,却偷偷看了一眼顾临夹菜的方向——鲈鱼、白灼虾,都动了。他悄悄松了口气,低头扒了一大口饭,把嘴角那点压不下去的笑意,一起吞了下去。
吃完饭,沈聿抢着付了钱。顾临没有跟他抢,只说了句:“下次我请。”
“那、那行。”沈聿说完,又觉得“下次”两个字有点烫嘴,赶紧岔开话题,“走、走吧,送你回去!”
“嗯。”
两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十月的夜风有点凉。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会儿分开,一会儿又叠在一起。
快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顾临忽然开口:“明天降温,多穿点。”
“……哦。”沈聿愣了一下,“你、你也是!别、别穿那么少!”
“嗯,知道了。”
沈聿“哦”了一声,又站了两秒,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干巴巴地丢下一句:“那、那我走了!明天见!”
他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你、你明天要是冷,跟我说!”
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又补了一句:“不是!我是说——算了!”
他落荒而逃。
顾临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进宿舍楼,慢慢弯了一下嘴角。
“嗯,我知道了。”
当晚十一点,东区男生宿舍。
陈旭正睡得迷迷糊糊,被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吵醒。他睁开一只眼,看见沈聿蹲在衣柜前,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件往外掏,掏出来的衣服堆了半张床。
“聿哥……”陈旭打了个哈欠,“你干啥呢?”
“找、找件外套!”
“你找外套干啥?你不是号称大冬天都穿短袖的沈阎王吗?”
“老子现在怕冷了不行啊!”
“行行行,你怕你怕……”陈旭翻了个身,又嘟囔了一句,“大半夜翻衣柜,不知道的以为你要去相亲。”
沈聿没理他。他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最后从最底下拽出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那是他上高中时,妈妈攒了两个月卖早点的钱给他买的,他一直舍不得穿,压在箱底,边角还叠得整整齐齐。他抱着那件夹克站在黑暗里,忽然又犹豫了。
周凯在上铺幽幽地开口:“想送人?”
“……”
“给顾临?”
“……你闭嘴。”
“你听我说,”周凯情圣上身,来了精神,“你明天怎么给他?‘顾临,给你穿’?太直白,不像你。‘喏,赏你的’?太欠揍。你总不能趁他睡觉,塞他宿舍门口吧?”
沈聿:“……”
他还真考虑过塞门口。但开学那会儿,他已经往顾临宿舍门口塞过一管烫伤药了——那天夜里他被撞个正着,撒的谎到现在还被林昭拿来当梗。现在再塞一件外套,傻子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沈聿抱着夹克,在黑暗里站了很久,最终恶狠狠地把衣服塞回了柜子最底下。
“老子不送了。”
“哦。”周凯翻了个身,“那你明天别起大早蹲人家楼下就行。”
“周凯你再说一句试试!”
“睡了睡了。”
第二天,降温如约而至。风从校门口一路灌进来,梧桐叶子被吹得哗哗响,路上的人都裹紧了外套。
顾临裹着围巾走到二食堂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陈旭标志性的大嗓门:
“我跟你们说!昨晚聿哥翻衣柜翻到十一点!把过冬的衣服全翻出来了!沈阎王怕冷!这事儿够我笑一年!”
食堂里哄堂大笑。沈聿的声音又急又恼:“陈旭你给老子闭嘴!”
“我感冒刚好,嗓门大点怎么了!”
“你感冒跟嗓门有啥关系!”
“我乐意!”
“你怕冷还不让人说!”
“老子是——”沈聿噎住,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老子是怕别人冷!”
食堂安静了一秒,然后笑得更响了。
顾临站在门口,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心里像被人用羽毛轻轻扫了一下。他端着餐盘走过去,在沈聿对面坐下。
沈聿正跟陈旭斗嘴,斗到一半看见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你、你坐这儿干吗!”
“吃饭。”顾临说,“这儿没人。”
“有!”沈聿一指旁边的空位,“这儿有人!”
“谁?”
“……”沈聿环顾四周,陈旭端着餐盘跑得比兔子还快,周凯低头猛刷手机,旁边那张桌子干干净净。他张了张嘴,“我、我一会儿让人坐!”
顾临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豆浆。他今天穿得确实不多,一件白衬衫,外面套了件薄外套。沈聿的目光在他身上溜了一圈,眉头越皱越紧。
“你、你真的不冷?”
“不冷。”
“都十八度了!”
“十八度还好。”
“你嘴唇都白了还说还好!”
顾临放下豆浆,抬眼看他。沈聿被他看得一激灵,下意识坐直了。
“沈聿。”顾临说。
“干、干吗!”
“你昨晚是不是找外套去了?”
“……”沈聿的脸腾地红了,红得连脖子根都没能幸免,“谁、谁找外套了!你听陈旭瞎说!”
“陈旭说你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
“那是、那是找袜子!”
“找袜子找了半小时?”
“老子袜子多!”
顾临看着他,慢慢地弯了一下嘴角。沈聿被他笑得头皮发麻,腾地站起来,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件深蓝色的夹克——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带来的——劈头盖脸往顾临身上一塞。
“给你的!”他吼完这一句,耳根已经红透了,“爱穿不穿!”
塞完就跑,跑得比昨晚还快。
顾临抱着那件夹克,愣了两秒。夹克是干净的,带着一股压在箱底很久的、属于新衣服的气息。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的标签还在,尺码是XXL——是沈聿的码数。
他慢慢把夹克展开,穿在了自己身上。袖子长了一截,衣服大了一圈,他穿着,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但暖意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早晨的冷风都隔在了外面。
林昭端着餐盘路过,看了一眼他身上的夹克,又看了一眼沈聿消失的方向,评价道:“……沈阎王送外套,你穿着还挺合适。”
“嗯。”顾临说,“我也觉得。”
上午第一节课,顾临穿着那件深蓝色夹克走进教学楼。
袖子还是长了半截,他挽了一下,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腕。走廊里有人多看了两眼——计算机系那个“顾美人”,今天穿了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夹克,看着有点滑稽,又有点说不出的暖和。
有认识他的同学路过,多看了两眼:“顾临,今天这造型挺别致啊。”
“嗯,”顾临说,“暖和。”
“谁的衣裳?怎么大了好几码?”
顾临没答,只是弯了一下嘴角。问话的人福至心灵,张了张嘴,又把到了嘴边的猜测咽了回去,只在路过教室门口的时候,回头又多看了那件深蓝色夹克一眼。
沈聿躲在拐角,探出半个脑袋,看见他穿着那件夹克,眼睛腾地亮了,又赶紧缩回去,假装低头看手机。
“沈聿。”顾临说。
沈聿一激灵,手机差点掉了:“干、干吗!”
“挺暖和的。”顾临说,“谢谢。”
“……哦!”沈聿的耳朵尖又开始发红,“那、那你穿着!别脱!这衣服……这衣服保暖!”
“嗯,知道了。”
沈聿“哦”了一声,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折回来,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你、你要是还冷,我柜子里还有一件!”
“嗯。”
“不是特意给你留的!就是、就是压箱底占地方!”
“嗯,我知道。”
沈聿:“……”
他总觉得“我知道”这三个字从顾临嘴里说出来,意思不太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对劲,他又想不明白,最后挠了挠头,走了。
那天晚上,沈聿照常加练。
篮球馆熄灯前,是沈聿雷打不动的加练时间。顾临坐在场边,抱着笔记本电脑,名义上是记录训练数据——这件事他干了半个多月了,球队从上到下都习惯了这个“计算机系来的数据员”坐在场边。
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灌进来,又冷又硬。顾临穿着那件深蓝色夹克,但九点半的篮球馆还是冷得厉害。沈聿练完最后一组投篮,抱着球走过来,看见他缩在场边,眉头又皱起来了。
“你、你回去吧。”沈聿说,“我自己练就行。”
“嗯,等你练完。”
“我练到十点!”
“嗯。”
“你感冒了怎么办!”
顾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沈聿被他看得不自在,把球一扔:“行行行,我快点练!”
他转身走回球场,刚走出两步,肩上忽然一重——那件深蓝色夹克被披到了他肩上。沈聿回头,看见顾临只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风口里,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糟糟的。
“你——”
“你穿。”顾临说,“你刚出过汗,容易着凉。”
“老子皮糙肉厚!”
“沈聿。”
顾临的声音不大,语气却不容置疑:“过来。”
沈聿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在顾临面前了。顾临抬手,把夹克往他肩上拢了拢,指尖碰到他锁骨的时候,沈聿整个人都僵了,像被施了定身术。
“穿好。”顾临说,“练完还我。”
沈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球场上的。他只记得那件夹克很暖和,暖得他投篮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抱着球站回三分线外,深吸一口气,起跳,出手——球砸在篮筐上,弹了出去。
“手抖了。”顾临的声音从场边飘过来。
“风、风大!”沈聿头也不回,“你、你别看我!你看数据去!”
“嗯。”顾临说,“数据记着呢——你这一组,投丢了三个。”
“……刚才那个不算!”
“算。”
“你——”沈聿气得把球往地上一拍,又不敢真凶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记你的数!”
顾临没再说话。但沈聿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还落在他背上,他投篮的动作,莫名地比平时僵了一截。
——于是第二天,顾临感冒了。
早晨第一节课,他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坐在教室里咳得惊天动地。林昭给他倒了杯热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但中午下课的时候,沈聿已经堵在了教室门口。他显然是从训练场跑过来的,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攥着一瓶水,劈头就问:
“你感冒了?”
“嗯,小感冒。”
“都哑成这样了还小感冒!”沈聿气急败坏,“昨晚我就说让你回去!你非不走!你、你把外套给我,自己穿个衬衫在风口站半小时,你不感冒谁感冒!”
“嗯,怪我。”
“就是怪你!”沈聿吼完,又愣住了,声音忽然低下去,“……都怪我。要不是我非要加练……”
“不怪你。”顾临说,“是我自己要等的。”
沈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看了顾临一会儿,忽然转身就走,脚步又急又快。
“沈聿,你去哪?”
“买药!”
“我宿舍有药——”
“宿舍的药不顶用!”沈聿头也不回,“你等着!”
于是下午,学校门口那家大药房里,出现了一个穿着训练服的男生,一头汗,站在感冒药货架前,把每种药都拿起来看了一遍。
店员忍不住问:“同学,给谁买的?”
“给、给室友!”
“你室友什么症状?”
“咳嗽!嗓子哑!流鼻涕!”沈聿说,“反正就是感冒!”
“那拿这个,效果快。”店员给他拿了一盒,又问,“你室友多大了?有没有过敏史?”
“十九!”沈聿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不对,补充道,“……二十!我室友二十!没有过敏史!他壮得能打死一头牛!”
店员狐疑地看着他:“你室友壮得能打死牛,感冒了你这么着急?”
“……”沈聿把药往兜里一揣,扔下钱就走,“你管得着吗!”
排在他后面结账的大妈看了全程,啧啧两声,对店员说:“姑娘,别问了。这小伙子哪是给室友买药啊,他那是给人买药,不好意思说。”
“我真是给室友买的!”沈聿在门口听见,回过头来,脸涨得通红,“我室友!二十岁!壮得能打死牛!”
“是是是,你室友。”大妈笑眯眯的,“那你买药的时候,脸红什么呀?”
“我、我跑过来的!热的!”
“跑过来的呀。”大妈拖长了音,“那咋出了门,又往回看了一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