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
他落荒而逃。
四点半,校医院门口。
下午四点半的校医院门口,正是学生最多的时候。挂完号的、取完药的、陪同学来的,进进出出,把门诊部那扇玻璃门推得哗哗响。看门的保安大爷搬了把椅子坐在台阶边,捧着个搪瓷杯,一边晒太阳一边打盹;两个女生拎着病历袋从里面出来,正商量着晚上吃什么。
“哎,你看那个人——是不是计算机系的顾临?”其中一个女生忽然压低了声音,用病历袋挡住半边脸,“就是那个穿白衬衫的。”
“真是他!顾美人怎么来校医院了?他不是身体一直挺好的吗……”
“感冒了吧,你看他手里拎着药。啧,美人病了也是美人。”
保安大爷被她们吵醒了,撩了撩眼皮,慢悠悠地哼了一声:“年轻人,有病就吃药,有什么好看的。”
两个女生吐了吐舌头,却没走,站在台阶下面,假装聊天,眼神一个劲儿往门口飘。
顾临拎着一袋药从里面出来——他下午有点低烧,去校医院开了点药——就看见沈聿从篮球馆方向狂奔而来,手里攥着一个药店的袋子,跑得比训练时还快。
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同时停住了。
沈聿的眼睛瞬间瞪圆,条件反射般地把手里的药袋往背后一藏。动作太大,袋子上印着的药店名字在风里晃得格外显眼。
顾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背后:“你买的什么?”
“没、没什么!”
“药?”
“不是!是、是零食!”
“零食装在药店里?”
“……”沈聿僵了两秒,“是、是维生素!对,维生素!我最近缺维生素!”
“维生素,你跑得满头大汗?”
“我、我锻炼身体!”
“从篮球馆跑过来的?”
“顺路!”
“顺路顺到药店,买完又顺路跑回校医院门口?”
“……”沈聿彻底没词了。他憋了半天,脸涨得通红,最后破罐子破摔,把药袋从背后拿出来,往顾临怀里一塞:
“给你的!感冒药!”
塞完又要跑。顾临叫住他:
“等等。”
沈聿僵在原地。
“你不是说,是给室友买的吗?”
“……”沈聿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老子改主意了!”
“改主意了?”
“对!”沈聿豁出去了,“老子买着买着,觉得你比室友顺眼,行不行!”
“行。”顾临说,“那你室友陈旭呢?他感冒好了?”
“好、好了啊!”沈聿一喜,以为糊弄过去了,“他三天前就好了!”
“嗯。”顾临点了点头,声音很平静,“所以,你给你室友买感冒药,是在他感冒好了三天之后?”
沈聿:“…………”
空气安静了。
台阶底下,两个女生已经顾不上假装聊天了,齐齐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保安大爷也竖起了耳朵,搪瓷杯端在半空,忘了喝。
“还有周凯,”顾临补了一句,“他今天中午在群里说,他吃了三斤火锅。感冒的人,能吃三斤火锅?”
“他、他是好了之后吃的!”
“你买药的时候,他好了吗?”
“……”
“沈聿。”
顾临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忽然认真下来。沈聿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直觉告诉他快跑,但两条腿像灌了铅,动都动不了。
其实这个问题,顾临很早就有了答案。
从沈聿连夜翻衣柜、第二天把那件压箱底的夹克劈头盖脸塞给他的时候起;从他在食堂急得连“你嘴唇都白了”这种话都说出口的时候起;从今天中午他跑得满头大汗、堵在教室门口问他“你感冒了”的时候起——他就在等这句话了。
他问出口,不是为了自己要知道。夹克、水、感冒药,他每一件都收得明明白白,证据链早就闭环了。他是想让沈聿自己听见这句话。有些答案,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确认,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才是承认。
可他问出口的那一刻,心跳还是快了一拍。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万一他说“不是”呢。顾临在心里把这个念头过了一遍,又把它按了下去。没关系。就算不是,他也会让“是”这个字,从这个人嘴里长出来。
顾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沈聿,你是不是喜欢我?”
沈聿的大脑,宕机了。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擂鼓一样,从胸腔一路响到耳膜。眼前全是乱的:顾临给他披夹克的样子,顾临说“过来”的样子,顾临站在风口里只穿一件衬衫的样子,还有顾临今早低头喝粥、说“挺好吃的”的样子。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所有的念头——“老子没有”“谁喜欢你”“你少自作多情”——全都挤在嗓子眼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最后只发出一个音节:
“我、我……”
顾临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催,没有笑,就那么认真地、专注地看着他,像在看一道他早就知道答案的题。
沈聿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张了张嘴,那句“老子不喜欢”就挂在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他怕的不是顾临听见,他怕的是自己说完了,顾临会笑一笑,说“那就好”,然后转身走掉。
他越想越怕,越想越不敢答。
沈聿的脸从脖子红到耳根,红得像要烧起来。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
转身就跑。
他跑得太急,没看清路,校医院那扇玻璃门正好被人从里面推开,“砰”的一声,他的肩膀结结实实撞在了门框上。
“嘶——”
沈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却硬是没停,捂着肩膀,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保安大爷“哎哟”一声,手里的搪瓷杯差点没端稳:“这小伙子,跑什么跑!门又不会咬人!”
旁边那两个女生已经看傻了,病历袋举在半空,半天没放下来。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睛里看见了一模一样的震惊——刚才那个脸红得能滴血、撞了门框还捂着肩膀狂奔的高个子,是传说中那个“看他一眼都要做噩梦”的沈阎王?
“……我好像看见沈阎王给顾美人塞药了。”一个女生小声说。
“我好像也看见了。”
“那他还跑什么呀?”
“害羞呗。”
两个人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一起掏出手机。
顾临站在原地,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看着那扇被撞得还在晃动的玻璃门。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他手里的药袋哗哗响。
他低头看了看那袋感冒药,又抬头看了看沈聿消失的方向,笑意一点一点,漫上眼底。
他轻声说:
“实锤了。”
他说给风听,也说给自己听。三个字落进傍晚的风里,像一块拼图终于归了位。第一阶段比他预想的还快——他原本以为,要等沈聿自己想明白,至少还要磨上一个月。结果一场降温,一件夹克,一袋感冒药,就把那头凶巴巴的小狮子逼得原形毕露,连跑路都跑不利索,一头撞在门框上。
顾临低头看着手里的药袋,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清的心软。他告诉自己:别急。他跑得快,你追得慢一点就行。反正,他最后总要回到你身边来。
他把药袋拎好,抬脚往宿舍走。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他走得不紧不慢,像一切都在计划之内。
当晚七点,校园论坛上悄无声息地冒出一个新帖,标题是一串感叹号:
《报!!今天下午四点半,校医院门口,沈阎王给顾美人塞药,然后自己撞门框上了!!!》
主楼就一句话:楼主亲眼所见,如有编造,天打雷劈。下面迅速盖起高楼:
——楼主你确定那是沈阎王?体育学院那个??
——我作证!我当时就在台阶底下,他跑起来跟要上战场似的,撞门框那一声我这儿都听见了!
——等等,顾美人是谁?计算机系那个年级第一?他俩认识?
——岂止认识!你们不知道吗,沈阎王最近天天让顾美人坐场边看他训练,叫什么“数据分析”
——数据分析??他一个体育生,分析哪门子数据?我看是分析他吧!
——小声说,我昨天在二食堂也看见他俩了,顾美人穿着件XXL的夹克,一看就不是他的码
——那夹克该不会是沈阎王送的吧……
——楼上把话说全!
——我不敢说了,我怕沈阎王明天查我水表。总之,姐妹们,我觉得这事儿不简单。
——不简单+1
——不简单+2,坐等后续。
帖子越盖越高,有人起哄,有人磕糖,有人路过吃瓜。宿舍楼里,几个女生趴在床上看得津津有味;男生那边也有偷偷刷的,看完默默关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毕竟沈阎王的凶名,不是盖的。
而这一切,当事人一无所知。
当晚,东区宿舍楼。
沈聿把自己蒙在被子里,从晚上七点蒙到九点。陈旭和周凯坐在各自床上,面面相觑。
“聿哥?”陈旭试探着叫了一声,“你没事吧?”
“没事!”
“你晚饭都没吃。”
“不饿!”
“……你从校医院门口回来之后就不对劲,”周凯分析道,“你跟顾临吵架了?”
被子里沉默了一会儿,传来沈聿闷闷的声音:“……他说,他问我,是不是喜欢他。”
宿舍安静了三秒。
“卧槽!”陈旭一拍大腿,声音大得整层楼都听见了,“他直接问了?!他、他怎么能这么直接!那你怎么说的?!”
“我跑了。”
“……”
“撞门框上了。”
“……”
“现在还疼。”
陈旭和周凯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四个字:没救了。
周凯清了清嗓子:“那,聿哥,你自己说,你喜不喜欢他?”
被子里没声音了。
过了很久,久到陈旭以为他睡着了,被子里才传出一句又轻又闷的话:
“……我好像,真的喜欢他。”
“你说啥?!”
“老子说老子喜欢他!”沈聿掀开被子,红着一张脸吼出来,“怎么了!不行啊!”
“行行行!”陈旭乐得直拍床板,“沈阎王动心了!这他妈比我们队夺冠还稀奇!”
周凯则深沉地摸了摸下巴:“既然确定了,那下一步,就得让他先开口。”
“什么意思?”
“你想啊,”周凯分析,“你今天跑了,还撞了门框,说明你还没准备好。你要是现在冲回去说‘对,老子喜欢你’,那多没面子。你得让他觉得,是他先喜欢你的。”
沈聿愣住:“……他怎么先喜欢我?”
“凉拌!”周凯大手一挥,“明天开始,你就晾着他!他要是来找你,说明他对你有意思;他要是不来,你就再晾两天!”
沈聿半信半疑:“……管用吗?”
“我,周凯,人称恋爱军师,能不管用?”
陈旭在旁边小声说:“上次你出主意让聿哥堵教室门,他差点把人当嫌疑人抓了。”
“那次是意外!”
半夜十二点,沈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摸出手机,点开和顾临的聊天框。对面头像是灰的,但显示“正在输入”——不,没有。他盯着输入框看了十分钟,打了一行字:
“明天记得吃药。”
看了三秒,删了。
又打一行:“多喝热水。”
又删了。
再打一行:“药一天三次,饭后吃。”
还是删了。
他烦得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两秒后又掏出来。最后他深吸一口气,闭着眼睛,飞速敲下一个字,点了发送。
“。”
然后他睁开眼,看见自己发了一个句号,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长按、撤回。
——聊天框里只剩一行小字:你撤回了一条消息。
沈聿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脸埋进被子里,发出一声闷哼。他不知道的是,对面那盏灯,其实亮了很久。
顾临看着聊天框里那行“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弯了一下嘴角,也把手机放下了。
第二天一早,顾临的宿舍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林昭开门的时候,门口已经没人了,地上放着一个纸袋。纸袋里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两个煮鸡蛋,还有一碟小咸菜。纸袋上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吃完药喝粥,别再晾风。”
没有落款。但林昭看了一眼字迹,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截一闪而过的、穿着训练服的背影,什么都明白了。
“……”林昭拎着纸袋进屋,放在顾临桌上,“门口捡的。不知道谁送的。”
顾临正靠在床头看手机。他低头看了一眼纸袋,看见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动作顿了一下。
“嗯。”他说,“是沈聿。”
“你怎么知道?”
“字丑。”
林昭:“……”
顾临把纸袋打开,喝了一口粥。粥还温着,米粒熬得软烂,咸菜切得细细的,一看就是食堂窗口那家现做的。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天刚蒙蒙亮,沈聿从宿舍楼里摸出来,站在食堂窗口前等了一会儿,又催着师傅把粥盛得满一点,然后拎着纸袋一路小跑过来,敲完门就跑,跑出走廊老远,才敢松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那行字,看了很久,慢慢地弯了一下嘴角。
“挺好吃的。”他说。
林昭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心想:完了,沈阎王这回是彻底栽了。
那天晚上,顾临的宿舍里,顾临正坐在书桌前,把电脑上那个加密文档打开,在最后一行后面,敲下一行字:
【第一阶段:确认。已实锤。备注:嘴硬,逃跑速度惊人,撞门框一次。下一步,等他自己走回来。】
他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抬手摸了摸挂在椅背上的那件深蓝色夹克。感冒这几天,沈聿勒令他穿到好为止,他也就顺着穿到了现在。夹克上那股压箱底的、属于新衣服的气息,已经渐渐散去了,染上了他的味道。
顾临低头笑了一下。
林昭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幅画面:顾临坐在椅子上,抱着那件大了好几码的深蓝色夹克,嘴角弯着,像一只偷了腥的猫。
林昭沉默了两秒:“感冒好了?”
“嗯,好了大半。”
“药呢?”
“吃了。”
“谁买的?”
顾临没说话,只是把夹克抱得更紧了一点。林昭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懂了什么,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路过他书桌时,他看见屏幕上那个加密文档的图标,顿了顿,留下一句:
“你那个计划,是不是快成了?”
顾临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还差一步。”
“哪一步?”
“等他亲口承认。”
林昭:“……”
他默默地想,沈阎王啊沈阎王,你自求多福吧。
与此同时,东区宿舍楼里。
沈聿早就睡着了,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毛茸茸的后脑勺。陈旭打着呼噜,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主力……我要进主力名单……”
周凯躺在自己床上,没睡。他摸出手机,点开备忘录里那份存了很久的《追人三十六计》,翻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本来想跟沈聿说,他那个“晾着”的战术,今天下午在校医院门口被顾临一招破了个干净——但他没说。他怕沈聿又恼。
他盯着沈聿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点后悔。馊主意是他出的,路是沈聿自己走的,可要是顾临那边不靠谱,他第一个不答应。他想了半天,在备忘录最底下添了一行字:
【沈聿:栽了。顾临要是敢欺负他,我第一个去堵人。】
写完了,他又觉得肉麻,飞快地删掉了,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闭上眼睛。黑暗里,陈旭的呼噜声断断续续,周凯听着听着,莫名其妙地弯了一下嘴角,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窗外,风还在吹。明天,据说还要降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