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澄川大学男生宿舍楼,414室。
沈聿在楼下站了五分钟才上来。他盯着手里那盒润喉糖看了很久——顾临说他昨天训练喊哑了嗓子,今天就带了。
沈聿把盒子塞回书包侧兜,伸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宿舍门。
十点的男生宿舍楼正是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走廊里有人趿拉着拖鞋去水房,有人端着泡面盆边走边喊“让一让让一让,烫”;对门宿舍的门敞着,里面传来游戏连麦的鬼哭狼嚎;楼下的宿管大爷正举着手电筒例行公事地吼:“各宿舍!十一点熄灯!都少打两把!”吼完,楼道里此起彼伏地响起几声拖腔拖调的“知道了——”,也不知道是谁应的。
414的门一开,这股热闹劲儿就先扑了出来。
陈旭正盘腿坐在床上啃苹果,看见他,手里的苹果“啪”地掉在床单上。
“聿哥!你书包侧兜里那是啥!”陈旭的东北大嗓门响彻整个楼层,“润喉糖?!你啥时候吃上润喉糖了!你不是说那玩意儿娘们唧唧的吗!”
沈聿的动作僵了一秒,随即若无其事地把书包往床上一扔:“……别人给的。”
“别人?谁?”周凯的耳朵“噌”地竖了起来。他扔下手机,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来,“谁!男的女的!什么关系!发展到哪一步了!”
“关你屁事!”沈聿把外套脱了,往椅背上一甩,“……就是、就是一同学,顺手给的。”
“男的女的?”
“……男的。”
周凯“嘶”地吸了一口凉气,和陈旭对视一眼。陈旭啃苹果的动作停住了,两个人齐刷刷地看向沈聿。
“男的,给你送润喉糖,还是你之前说‘娘们唧唧’的润喉糖。”周凯一字一句地重复,“聿哥,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
“不是!”沈聿条件反射地吼,吼完发现周凯还没说完,自己先露了馅,“……老子才没有!谁、谁对他有意思了!”
“他!”陈旭跳下床,“他说‘他’!聿哥说‘他’!是个‘他’!”
“闭嘴!!”
沈聿耳朵通红,把枕头砸了过去。陈旭一把接住,嘿嘿直乐:“聿哥,你要是没意思,你脸红啥?”
“老子那是……那是热的!”
“十月了,哥,咱宿舍暖气都没开。”
“……”
沈聿说不出话了。他站在宿舍中央,两只耳朵红得能滴血,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闷头往床上一倒,拉过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罩起来。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睡觉!”
周凯和陈旭对视一眼。周凯无声地比了个“1”,陈旭无声地比了个“2”,两个人同时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有情况。
第二天中午,食堂,414宿舍三人组围坐在角落的桌上。
周凯是今天上午才知道“对象是顾临”的。据陈旭汇报,昨晚沈聿睡着以后说梦话,喊了一句“老子罩你”,喊完又翻了个身,说了句“顾临你、你别想太多”。周凯当时就拍床而起,连夜在宿舍群里给沈聿制定了三套追人方案。
周凯说“方案”的时候,底气足得不行。他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划了几下,屏幕上弹出一份加密的文档,标题:《追人三十六计·实操版》。
“哥几个,看好了,这是哥压箱底的东西。”周凯把屏幕往桌子中间一推,“我给你们划划重点。”
沈聿扫了一眼,目录分四篇:造势、立威、定情、善后。他正要细看,周凯已经眼疾手快地把页面划走了:“别急,等会儿按顺序教。你们先有个数,哥这儿是成套的体系,不是野路子。”
“你那还叫体系?”陈旭嗑着瓜子接嘴,“你那叫馊主意批发市场。”
“你懂什么!”周凯瞪他。他嘴上凶,划屏幕的拇指却在一个地方顿了顿——页脚有一行浅灰色的小字,不细看根本看不见:“以上全为理论。实操前先问问自己,人家凭啥看上你。”
沈聿的视线在那行小字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陈旭本来还要损周凯,余光瞥见他把手机凑到沈聿脸前,两个人脑袋都快挨上了,手里的瓜子“咔”地一声,嗑碎了。
“……你俩看个笔记,用得着凑这么近?”陈旭把壳往桌上一吐,“搞得跟接头似的。”
“你懂什么!这叫情报共享!”周凯头也不抬。
陈旭“嘁”了一声,低头嗑瓜子。嗑了两粒,又忍不住抬头,往周凯那边瞟了一眼——也不是看笔记,是看周凯。他看见周凯划屏幕的拇指在页脚那行小字上又顿了顿,然后飞快地划过去了,像什么都没看见。
陈旭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他抓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
“聿哥,你别装死。”周凯敲着桌子,一脸严肃,“你现在这个情况,哥哥我有经验,你得听我的。”
“谁是你哥!”沈聿头也不抬,“老子是你哥!”
“行行行,你是我哥。”周凯凑近,“哥,你听我说——追美人,要霸气!”
沈聿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看啊,顾临那种美人,要脸有脸,要脑子有脑子,追他的人能排到校门口。你凭什么赢?凭你脸皮厚?凭你嗓门大?”周凯压低声音,“都不是!凭的是——气势!”
“……”沈聿没说话,但耳朵动了一下。
“追美人有三招,你给我记好了。”周凯竖起手指,“第一招,堵门。美人跑不掉,你得堵他!就堵在教室门口,两手一撑,让他无处可逃!”
“第二招,壁咚!右手撑墙,眼神压低,声音放轻,跟他说:‘跟我走。’”
“第三招,摸头杀。摸他头发,说‘乖’——哎,你脸咋又红了?”
“你管我!”沈聿把脸埋进碗里,声音含糊,“……这、这都什么馊主意!”
“馊主意?”周凯拍桌子,“这叫必杀技!我当年追我初恋,就靠这三招,三天下课!”
“后来呢?”陈旭问。
“……后来她对象来找我了,我跑了三天。”周凯面不改色,“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招式本身没问题!”
沈聿“哼”了一声,不屑一顾地低头扒饭,筷子却停了一下。他默默地把周凯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堵门,壁咚,摸头杀。
……摸头杀就算了。他看着顾临那张脸,想象了一下自己抬手去摸他头发,沈聿猛地摇头,把脸埋进碗里。
“那你要不要嘛!”周凯追着问。
“……老子考虑考虑!”沈聿闷声说。
下午没课,周凯在宿舍里当起了总导演。
“来,你对着墙,练一遍壁咚!”周凯叉着腰,“台词:‘跟我走。’眼神要压低,声音要放轻,要有那种……那种霸气中带着温柔的感觉!”
沈聿被推着走到墙边时,心跳已经快得不正常了。
墙是宿舍的白墙,上面还留着上届学长踩的脚印。他盯着那面墙,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把它换成了另一个人——清瘦,白衬衫,细边眼镜后面,一双总像什么都知道的眼睛。
……要是顾临真站在那儿,他怎么办?
沈聿的耳根“轰”地热起来。他赶紧甩甩头,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轰走:不行不行,不能想!想了他还怎么练!
沈聿深吸一口气,走到墙边,右手“啪”地撑在墙上,眼神压下来,声音压低:“……跟老子走。”
“不行不行!”周凯连连摆手,“你这是要债的语气!温柔!要温柔!重来!”
沈聿:“……跟我走。”
“太僵了!你是壁咚,不是被壁咚!肩膀放松!重来!”
沈聿:“……跟、跟我走。”
“结巴啥!你平时吼人不是挺利索的吗!”
“老子第一次干这事!”沈聿火了,“你行你来!”
“我来就我来!”周凯一把把陈旭拽过来,自己“咚”地一声壁咚上去,眼神压低,声音放轻,“跟我走。”
陈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抬起手,一拳头杵在他脑门上:“滚犊子。”
“看到了吗!这就是标准!学着点!”周凯捂着脑门对沈聿喊,“最后还要加一句情话!”
“什么情话?”
“比如——‘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周凯说,“或者‘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想跟你走。’”
沈聿张了张嘴,试着在心里过了一遍台词,脸“腾”地红了:“……这、这也太肉麻了!老子说不出口!”
“说不出口就练!练到能说出口为止!”
练完了壁咚,周凯又把他按到镜子前:“来,情话,练一遍。”
沈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是老子见过最好看的人。”
镜子里的沈聿,脸已经红到脖子根了。
“不行,太僵硬!重来!”
“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重来!眼睛!眼睛要看镜头,不是看地板!”
“……你是老子——不是,你是我——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重来!别吼!情话不能吼!”
“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沈聿闭着眼睛,声音发飘,“……行了吧。”
周凯满意地点点头:“还行,至少不像打劫了。记住了,明天说这句的时候,眼神要看着顾临,声音要轻,说完就壁咚,一气呵成!”
沈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越看越觉得不像个好人,最后破罐子破摔地抓了抓头发:“……行了行了,知道了!”
于是,从下午三点到五点,414宿舍的墙上一直回荡着各种版本的“跟我走”——有凶狠版的,有结巴版的,有越说越小声版的。路过走廊的同学都绕道走,以为414在练什么传销口号。
对门宿舍的门缝里探出一颗脑袋:“哥几个,练啥呢?教教呗,我明天也堵人去。”
“滚!”陈旭一只拖鞋飞过去,“我聿哥的独门绝技,不外传!”
“你啥时候有的独门绝技?”对门笑他。
“我现学的!”陈旭理直气壮,说完自己先心虚了,又补了一句,“……咋的,不行啊?”
门缝里的脑袋缩了回去,留下一句:“行行行,414这是要出大师了。”
沈聿把脸埋进枕头里,觉得这辈子的脸都快丢在这一天了。可枕头边那盒润喉糖安安静静躺着,他指尖摸过去,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丢人。
“情报!”周凯一拍桌子,“追人先搞情报!你知道顾临明天下午在哪上课吗?”
“……不知道。”沈聿老老实实地说。
“不知道!那你堵谁去!”周凯得意地晃了晃手机,“我高中同学,计算机系的,我问过了——顾临明天下午四点,B楼307,高数课。他们系跟数学系合上,大教室,两个门。你堵前门,后门他自己会堵死。”
“后门咋堵?”
“你站前门,他要是从后门跑,你就吼一嗓子。”周凯说,“你一吼,全楼的人都会帮他堵。”
“……”沈聿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周凯甚至还给他设计好了明天的全套流程:
“明天下午四点,顾临在B楼307上高数。你提前十分钟,站在门口,双手抱胸,摆出最霸气的姿势。他一出来,你就堵上去,壁咚,说台词。记住了,一气呵成!”
“……那要是他跑了呢?”沈聿问。
“他跑你就追!追上了再咚一次!”周凯振振有词,“追美人,要的就是一个‘猛’字!”
陈旭在旁边嗑瓜子,看热闹不嫌事大:“聿哥,你悠着点,别把人家吓着。到时候顾美人一个报警电话,咱宿舍就得去派出所捞你。”
“滚!”
晚上熄灯后,沈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周凯教的流程:堵门,壁咚,眼神压低,声音放轻……
他想起顾临那双眼睛。在图书馆里,顾临把热牛奶推过来的时候,眼底有一层很淡很淡的笑意,像水波一样荡开。
沈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好像,真的有点喜欢顾临。
不对!沈聿猛地睁开眼睛,在心里更正自己:老子是攻!老子是要罩着他的人!喜欢怎么了?喜欢就追!追上了,他就是老子罩的人!
对,就是这样。
沈聿握了握拳,在黑暗里给自己打气,然后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凌晨一点,他又醒了,爬起来,摸黑对着墙,压着嗓子,又练了两遍:“跟我走。”
“跟我走。”
声音抖得像筛糠。
沈聿对着黑暗里的墙壁,破罐子破摔地小声说:“……你、你就当没听见。”
第二天下午,三点五十分,教学楼B,307教室门口。
沈聿提前到了。他穿了一件干净的黑外套,头发难得地梳了梳,还偷偷借了周凯的发胶,往头上喷了两下——然后被风一吹,全立起来了,像只炸毛的猫。
他站在教室门口,双手抱胸,两条长腿叉开,摆出最霸气的姿势。
路过的学生看见他,纷纷绕道走,有两个还交头接耳:“沈阎王这是要干嘛?”“不知道啊,看着像来收保护费的。”
三点五十五分,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陆续有人走出来。沈聿的心跳开始加速,他握了握拳,在心里默念:堵门,壁咚,眼神压低,声音放轻……
顾临出来了。
他背着书包,和林昭一前一后走出来,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午后的光打在他脸上,干净得不像话。他看见门口杵着的沈聿,脚步顿了一下。
沈聿的脑子“嗡”地一声,全空了。
什么堵门,什么壁咚,什么眼神压低声音放轻,全被他忘到了九霄云外。他只知道顾临走过来了,越走越近,近得他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然后他猛地伸出手,拦在他面前。
走廊瞬间安静了。所有人——路过的、围观的、本来要走没走成的——全都站住了,齐刷刷地看着这一幕。
有人认出了他,倒吸一口凉气:“那是沈阎王吧?”“他堵顾美人干嘛?”“嘘——别说话,快看,快看!”
沈聿的耳朵捕捉到了“快看”两个字,脸涨得更红了。他在心里把周凯骂了一百遍:堵门!堵个屁!这跟当街示众有什么区别!
沈聿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他憋了半天,脸涨得通红,终于吼出了一句练习了无数遍、却又跟练习时完全不一样的话:
“你、你晚上……有空吗!”
尾音劈了叉,像审讯,又像恐吓,还带着一点破罐子破摔的绝望。
走廊里一片死寂。有人手里的奶茶杯都捏扁了。
顾临看着他,沉默了两秒。沈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顾临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像冰面裂开一道缝,底下是流动的春水。
“有。”他说。
沈聿愣住了。
“……有?”他重复了一遍,像没听懂。
“有。”顾临又说了一遍,“晚上,有空。”
沈聿的脑子彻底宕机了。他张着嘴,站在原地,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练习过八百遍的“跟我走”一句都没用上,他脱口而出:
“那你、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他转身就跑。跑出两步,差点被台阶绊倒,踉跄了一下,又头也不回地往前冲。
身后传来顾临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追上来:
“……好。”
沈聿跑出教学楼,拐进走廊拐角,背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捂着自己的胸口,感觉心脏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他说有。”沈聿小声说,“他说……有。”
然后他慢慢蹲下来,抱着脑袋,开始复盘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你、你晚上……有空吗!”——这是第一句。
“那你、你自己看着办!”——这是第二句。
沈聿捂住脸,发出一声低低的哀嚎。
练习了八百遍的“跟我走”呢?壁咚呢?情话呢?“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呢?!他对着镜子练了一个下午,结果一见到顾临,全忘光了,就剩两句,一句像审讯,一句像甩锅。
“……你自己看着办。”沈聿蹲在墙角,绝望地重复了一遍,“……你自己看着办,这是什么鬼话啊!”
陈旭从拐角另一头蹦出来:“聿哥!你这是在谈恋爱还是在抓嫌疑人?!”
沈聿被他吓得一哆嗦,脸黑了一半:“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你堵门开始!周凯让我来盯梢,说这是历史性时刻!”陈旭的大嗓门震得走廊嗡嗡响,“聿哥,你刚才那句‘你自己看着办’,我在三楼都听见了!整个B楼都听见了!连楼下的猫都被吓跑了!”
“闭嘴!!”
“不是,哥,你到底说没说到正题啊?”陈旭凑过来,“壁咚呢?‘跟我走’呢?你练了一下午,就憋出一句‘你自己看着办’?”
“……他答应了。”沈聿闷声说。
“啊?”
“他说‘有’。”沈聿低着头,耳朵红得能滴血,“他说晚上有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