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顾临从篮球队李教练那里拿到了沈聿的微信号。
理由很正当:训练数据对接。他做的数据分析报告,总得让队长本人过一遍,有出入也好当面核对。李教练人狠话不多,看了他一眼,把微信推过来,只说了一句:“小沈脾气爆,你多担待。”
“嗯,我知道了。”顾临说。
走出办公室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李教练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翻他的训练笔记,头也不抬地说:“下个月有场热身赛,数据要得急。”
“我周三前交。”
“嗯。”李教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沈那孩子,心实,你别欺负他。”
顾临的脚步顿了一下。
“教练多虑了。”他说,“我只是做数据。”
李教练没再说话,只摆了摆手。
顾临回到宿舍,点开微信,搜索,添加好友。验证消息:训练数据对接,我是计算机系的顾临。备注一栏,他打下六个字:澄川篮球队-沈聿。
备注写得公事公办,干净利落,任谁看了都挑不出毛病。
三秒后,好友申请通过了。
顾临看着聊天界面顶部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看着它消失,又出现,又消失,反复三次,最后跳出来一行字:
沈聿:哪个顾临?
顾临:给你送过豆浆的那个。
沈聿:……哦。
顾临几乎能想象出沈聿在屏幕那头耳朵慢慢变红的样子。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弯了一下。
鱼塘里的水,得先搅一搅。
顾临顺手点进沈聿的朋友圈。头像是一片傍晚的篮球场,夕阳光把篮筐染成橘红色;朋友圈里只有一条动态,是开学那天发的,配图是澄川大学的校门,配文两个字:“到了。”评论区里,陈旭回了一句“聿哥,宿舍分好了,414!”,沈聿回了个“嗯”。再往前,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像这个人一样,把该藏的都藏得严严实实。
顾临退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个头像,把它记了下来。
他把整理好的数据报告发了过去:一个PDF,一个Excel。PDF是给教练看的,Excel是给沈聿看的——或者说,是给“看不懂Excel的沈聿”看的。
顾临:队里近两周的投篮热区、体能曲线和失误统计,我整理好了。
顾临:看不懂可以来图书馆问我。
消息发出去,三秒钟后:
沈聿:老子看得懂!
又过了十秒:
沈聿:……Excel咋打开?
顾临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无声地笑了一下。他没有回“先下载WPS”这种废话,只回了一句:周三下午四点,图书馆二楼,我教你。
沈聿:谁要你教!
沈聿:老子自己研究!
沈聿:……
沈聿:……几点?
顾临:四点。
沈聿:……知道了!别跟别人说!
顾临:嗯。
那天晚上十一点,顾临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聿:那个热区图,咋看啊。
顾临:点开图,红色是准的,蓝色是不准的。
沈聿:老子知道!老子是问……咋看这个数?
沈聿:[图片]
照片拍的是顾临做的Excel截图,角落里还入镜了半个揉皱的纸团。顾临放大看了两秒——纸团上隐约能看见一行字:“左侧45度,减少强投”,是沈聿自己写的备忘。
顾临:写得挺好。
沈聿:……你咋知道老子写了啥!
顾临:纸团上看见了。
沈聿:…………
沈聿:删了!你不许记!
顾临:已经记住了。
沈聿:顾临!!
顾临:嗯。
沈聿:……你咋还没睡?
顾临:刚写完代码。
沈聿:……哦。那你早点睡。
顾临:嗯,你也是。明天还要早起揉面。
沈聿:…………你闭嘴!
顾临嘴角弯了一下,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见沈聿那头“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好久,最后只跳出来两个字:
沈聿:……晚安。
顾临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嗯。
他放下手机,打开电脑,把桌面上的一个加密文件夹往深处拖了拖。
他合上电脑,没有立刻睡,在备忘录里补了一行:围裙,已买,深蓝,大号。明早六点路过东门,豆浆照旧。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删掉了“豆浆照旧”四个字。送围裙这种小事,不能显得太像一回事;可他又怕六点到得晚了,沈聿已经忙起来,腾不出手接。
他把闹钟从五点五十拨到五点四十,躺下,闭眼前想:明天见。
周三早上六点,顾临晨跑路过东门早餐店。
他跑得不快,怀里抱着一个纸袋,纸袋里是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围裙。他昨天路过商场,顺手买的,尺码特意挑了大号的。
沈聿正在门口揉面,一抬头看见他,手里的面团差点砸脚面上:“你、你怎么又来了!”
“晨跑。”顾临说着,把纸袋放在窗台上,“给你。”
“什么东西?”
“围裙。”顾临说,“昨天说好的。”
沈聿低头打开纸袋,把那条围裙掏出来,展开,又叠上,又展开,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憋出一句:“……真、真买了啊?”
“嗯。”顾临说,“大一号的,你穿着不会勒。”
“……多少钱?老子转你。”
“没多少钱。”顾临已经转身,“豆浆还是照旧,甜的多加一勺。”
“……”沈聿捏着围裙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围裙,耳朵尖慢慢红了。他小声嘟囔:“……这人怎么这样,说买还真买。”
赵婶从门里探出头:“小聿,新围裙啊?好看。”
“赵婶!”沈聿把围裙一把塞回纸袋里,声音拔高,“……好看啥好看!就、就是普通围裙!”
他嘴上这么说,进了门,却还是把那条新围裙抖开,系上了。深蓝色的,比他原来那条长了一大截,正好到膝盖。
赵婶在旁边看着,没忍住笑了一声。
修车师傅正好来取落下的头盔,看见他腰上那条新围裙,愣了一下:“哟,小聿,换新围裙了?谁给买的?”
沈聿系围裙的手一顿:“……买的。”
“自己买的?你舍得?”
“……嗯!自己买的!”沈聿梗着脖子,围裙带子拽得死紧,“就、就一条围裙,咋的了!”
修车师傅一脸狐疑地走了。赵婶在旁边擦着灶台,笑而不语。
沈聿低头看着自己腰上那条围裙,深蓝色的,长到膝盖,系带宽松,一点都不勒。他抿了抿嘴,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赵婶没听清,只看见他耳朵尖是红的。
周三下午,三点四十,图书馆二楼。
顾临提前半小时到了图书馆一楼。他在自助售卖机前站了一会儿,挑了两杯热牛奶,拿在手里试了试温度,又等了一会儿,等它凉到刚好入口的程度,才上楼。
靠窗的长桌,下午四点的阳光正好斜斜地铺过来。顾临占了桌,把对面的椅子拉开,又把自己的水杯放在对面桌角,占好位置。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串代码——他在给校队做的训练数据可视化系统,正好写到投篮热力图的渲染模块。
九月底的图书馆,已经是一副备考的模样。新生入学刚满一个月,大一的孩子还在摸索哪个窗边的位子光线好;大四的学长学姐已经像候鸟似的,把阵地从宿舍搬到了这里——离考研初试还有三个月,正是抢座的黄金期。靠窗的长桌被考研党用书、水杯、坐垫占得满满当当,政治书翻得卷了边,英语单词本上画满了圈;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怀里还搂着没做完的模拟卷;有人抱着保温杯站在走廊尽头,压着嗓子背政治要点;还有一对情侣头碰头共看一本笔记,被管理员阿姨敲了敲桌子:“图书馆,注意影响。”男生脸一红,女生倒大方,把笔记本往中间推了推,继续讲题。
顾临喜欢图书馆这种秩序。每个人都低着头,忙自己的事,互不打扰。在这里,没有人认识“顾美人”,也没有人认识“沈阎王”,只有一台台亮着的电脑,和一页页翻过去的书。
四点整,对面的椅子空着。
顾临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门口。他没催,也没问,只是把牛奶的杯盖旋开,又旋上。
他不是没想过沈聿会不来。沈聿这个人,嘴上答应得爽快,回头睡一觉,可能就把“周三下午四点”忘到了脑后;也可能记得,但觉得“没必要来”——老子天下第一,看个数据还要人教?
顾临垂下眼,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
他给这个计划留了退路:沈聿不来,他就把数据再发一遍,说“教练要的”,下次再约。
可他还是想他来。
四点二十,沈聿才到。
他站在二楼入口,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圈,看见顾临坐在窗边,才磨磨蹭蹭地走过来。他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计算机基础》,像抱着一块砖。进门的时候,他差点撞上玻璃门,又差点踩到地上的“静”字标语,连着两个踉跄,终于稳住身形,走到桌子对面,站了两秒,才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吱呀”,整个楼层的人齐刷刷抬头。
沈聿的耳朵瞬间红透,僵硬地坐在那里,像一座被搬运过来的雕塑。
顾临抬眼看他,压低声音:“你迟到了二十分钟。”
“……老子找位子来着!”沈聿嘴硬,“这破图书馆,三楼是机房,四楼不让进,我——”
“二楼和一楼也有自习区。”顾临说。
“……”沈聿瞪着他,“就你话多!”
“嗯。”顾临低下头,继续敲代码,“把书打开吧。”
沈聿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篮球队训练群的消息,教练在群里发了明天的训练安排。他飞快地回了个“收到”,然后像做贼一样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桌上,抬起头,发现顾临正看着他。
“……看啥!”沈聿压低声音,“老子这是、这是有正事!”
“嗯。”顾临收回目光,“训练群吧。明天下午加练体能。”
“你咋知道?!”沈聿瞪大了眼。
“教练在群里@你了。”顾临头也不抬,“你手机屏幕亮了,我余光看见了。”
“……”沈聿低头一看,还真是。他默默把手机又往桌下藏了藏,“……你、你眼睛倒是好使。”
“嗯。”顾临说,“看数据练的。”
沈聿把《计算机基础》摊开,又掏出手机,对着微信里的Excel截图,一笔一笔往纸上抄。
图书馆里其他人也在看他。
一个穿着深色运动外套的高个子,坐在计算机系那个新生代表对面,对着手机屏幕一笔一划地抄数据,这画面本身就够稀奇。斜对面的女生假装翻书,已经往这边瞟了三次;旁边的男生摘下耳机,又戴上,戴上又摘下,最后实在没忍住,在宿舍群里打字:“兄弟们,图书馆二楼,沈阎王在跟顾美人学习,活的!”群里瞬间炸出一排问号。
沈聿不知道这些。他正跟那张Excel截图较劲,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抄错一个数,就把那一行涂掉重抄,纸张被橡皮擦得毛毛躁躁。
顾临余光扫了一眼,没说话,等他抄完,才把自己的电脑转过去,屏幕上是已经打开的Excel,数据分门别类,配色清爽。
“你先看投篮热区。”顾临说,“红色是命中率高的区域,蓝色是低的。”
沈聿凑过去,看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老子这个位置,命中率这么低?”
“嗯。”顾临滑动鼠标,“你左侧四十五度中距离出手偏多,但命中率只有三成。建议减少强投,多打右侧。”
“……你咋知道我强投?”沈聿盯着他,“你看了比赛?”
“录像。”顾临说,“数据分析,要看录像。”
沈聿的眉头越皱越紧,盯着那张热区图看了很久,忽然“啧”了一声:“老子自己也觉得左边老投不进,教练还说我心态问题。”
“心态只是表象。”顾临说,“你左侧出手点偏高,落点容易偏左。录像里十次有六次,球是弹筐沿出去的——不是手偏,是起跳点离篮筐太近,身体没展开。”
沈聿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闷声说:“……你连这都看得出来?”
“数据不会说谎。”顾临把图又放大了两倍,“你近两周左侧出手四十七次,命中十六次,命中率百分之三十四。右侧三十五中十九,百分之五十四。差距很明显。”
沈聿盯着那两行数字,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龇牙咧嘴的笑,是那种被说中了、心服口服的笑,眉眼里带着一点真切的佩服:“……行啊顾临,有两下子。”
顾临的指尖在键盘上停了一瞬,很快又落下去,敲了一行注释:左路,起跳点修正。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记下了这一笔:沈聿,吃软不吃硬,夸他本事,比夸他脸管用。
沈聿不说话了。他盯着屏幕,盯了很久,忽然问:“……你看了几场?”
“你出场的,都看了。”
沈聿没接话。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键盘声和翻书声。顾临用余光看见,沈聿的耳朵尖一点一点地红起来,红到脖子根,然后他猛地把头埋进书里,声音闷闷的:“……看那么多干嘛!”
“工作。”顾临说。
说是工作,其实也不全是。
他给校队做数据分析,报告里写的是投篮热区、体能曲线、失误统计,冷冰冰的,一是一二是二。可那些数据背后,他记得沈聿每一场的细节:哪一场抢篮板崴了一下脚,下场后自己偷偷按了半天;哪一场末节体力掉得厉害,还咬着牙不回防;哪一场投进制胜球,转身朝观众席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不知道自己在看谁。
这些他都没写进报告里。报告是给教练看的;剩下的,是他自己留的。
“……”
沈聿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个人计较。他低头看数据,看了一会儿,又抬头偷看顾临——顾临正侧对着他敲代码,侧脸在下午的光线里轮廓分明,睫毛很长,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沈聿原本带来的那道计算机作业题,成了这一下午最难啃的骨头。顾临余光扫过去,看见他把那本书摊开又合上,合上又摊开,笔帽拔了又盖上,盖上又拔掉。一道题看了十分钟,纸上只写了三行字,还划掉了一行。
顾临没有抬头,只是把键盘声敲得更轻了一点。
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从加微信,到发报告,到约图书馆,每一步都在计划之内。温水煮青蛙,火候不能急,急了鱼会跑;也不能慢,慢了水就凉了。沈聿是条警觉的鱼,饵要放得像意外,钩要藏得无影无踪。
为什么是图书馆,顾临心里算过账。
球馆是沈聿的主场,他去了,只会被当成来看球的兄弟;食堂太吵,坐不住;操场太露,藏不住心思。只有图书馆,理由现成——教数据,正当,干净,谁也挑不出毛病。而且这里是他的主场:沈聿看不懂Excel,在这张桌子上,就得依赖他。依赖这东西,一次两次不觉得,三次五次,就成了习惯。
为什么是热牛奶而不是别的,也算过。沈聿自尊心重,递一瓶水,他能说“老子不渴”;一杯刚好入口的热牛奶,他会犹豫——犹豫,就是给台阶留了缝。他提前半小时买好,等它凉到最合适的温度:凉一点,显得随意;烫一点,沈聿一碰就会缩手。
至于那盒润喉糖……顾临想了想,承认这里面没什么算计。他昨天在训练馆听见沈聿喊了一个半小时,嗓子劈了,下课路过药店,脚自己拐了进去。买完才想起来,这倒是个现成的由头。
他敲完一行代码,余光里,沈聿正低头抄数据,抄得认认真真,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鱼在咬饵了,线得收着点放。
可今天这场“意外”,比顾临预想的更顺利。
鱼不但咬了饵,还在饵旁边游来游去,舍不得走。
沈聿看得有点出神,直到顾临忽然抬眼。
四目相对。沈聿的手一抖,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歪线。
“……你看老子干嘛!”他先发制人。
“你书拿倒了。”顾临说。
沈聿低头一看,书没倒。他僵住了。
顾临看着他,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像水面下的一道暗流,一闪就过去了。他把一杯东西推过桌面,推到沈聿手边:“热的,拿着。”
沈聿低头看。是一杯热牛奶,杯壁还烫着。
“老子不渴——”
“接着。”顾临说,“手酸。”
“……”沈聿看着那杯牛奶,又看看他,喉结动了动,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来,抱在手心里,没喝,也没放下。
顾临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他书上:“昨天的。”
沈聿低头一看,是一盒润喉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