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川大学的清晨,是从五点半开始的。
顾临的闹钟准时在五点五十响起。他摸黑按掉铃声,叠好被子,三分钟洗漱,两分钟换衣服,六点整准时出现在宿舍楼下。室友林昭睡在上铺,眼睛都没睁,只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精准地把他落下的水壶塞进他怀里。
“谢了。”顾临说。
“嗯。”林昭含糊地应了一声,翻了个身,“……记得带早饭。”
顾临在晨光里跑出校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跑步没什么讲究,不戴耳机,不记配速,只沿着一条固定的路线绕:东门出去,沿小吃街跑到尽头,再折回来。九月末的临江市已经有了凉意,呼出的气在路灯下凝成一团白雾。两边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几家早点摊冒着热气。
跑这条路线还有个顺带的理由:它绕着计算机学院楼转了半圈。顾临是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系的新生,报到那天,计算机楼前的迎新牌下人头攒动,他拎着行李在人群里站了一会儿,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说了半句“那个就是新生代表吧……”,后半句被咽了回去。后来他才听说,计算机学院的论坛上已经有人给他起了外号,叫“顾美人”。这些称号他听过就忘,倒是每天晨跑经过计算机楼时,看着玻璃幕墙里亮起来的机房灯光,会觉得踏实——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走下去总没错。
今天出门,他往随身的深灰色斜挎包里塞了笔记本电脑。原计划是跑完步直接去图书馆,把上周的算法作业收个尾。包不重,跑起来贴在身侧,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晨跑是他这学期给自己定的规矩。父亲顾崇文常说,一个人连自己的身体都管不住,就谈不上别的。顾临深以为然。他习惯把生活切成一块一块的:几点起床,几点睡觉,每周看几场录像,做什么训练分析,全都排得明明白白。
沈聿是个例外。
——是他主动放进来的那个例外。
跑到东门口那家早餐店门口时,顾临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家店他每天都路过。店面不大,招牌是块手写的木板,字歪歪扭扭的,门口支着两口大锅,一锅粥,一锅豆浆,蒸汽把半条街都熏得暖烘烘的。往常这个点,老板娘赵婶正站在灶台后面擀面,忙得头也不抬。
今天有点不一样。
店门口多了一个人。
那人系着一条明显短了一截的蓝色围裙,正背对着街面揉面。他个子很高,肩背宽阔,揉面的时候腰微微弯着,手臂上绷出利落的线条。头发支棱着,像是刚洗过没来得及梳,额前垂下一缕,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顾临的脚钉在了原地。
他认得这个背影。几天前的晚上,这个背影刚在篮球馆里把最后一球砸进篮筐,转身冲队友吼“最后一个,输了请全队喝奶茶”,凶得方圆三米没人敢吱声。现在,这个背影系着围裙站在早餐店门口,正在——揉面。
顾临站在路灯下,看了整整五秒。
是错觉吧。
然后那个背影直起腰,偏过头,用胳膊蹭了一下脸上的面粉,露出一张顾临非常熟悉的脸。眉骨高,下颌线锋利,睫毛浓得像两把小扇子——是沈聿,如假包换的、外号“沈阎王”的沈聿。
顾临沉默了两秒,转身就要走。
“站住!”
身后传来一声暴喝,尾音劈了叉。
顾临回过头。沈聿手里还攥着一团面,指着他,手指头都在抖:“顾、顾临!你怎么在这!”
“晨跑。”顾临说,“你呢?”
“……老子来吃饭,不行啊?”
“吃饭你揉面?”
“老子……老子吃面!”沈聿梗着脖子,“现擀的,懂不懂!现擀的面条才筋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围裙上沾着白花花的面粉,两只手上全是面浆,怎么看怎么不像来吃饭的。
店里的赵婶探出半个身子,嗓门洪亮:“小聿,跟你同学说话呢?咋不请人家进来坐!”
沈聿的脸“腾”地红了:“赵婶!他不是我同学!”
“不是同学是啥?对象啊?”
“赵婶!!”
顾临看了看恼羞成怒的沈聿,又看了看他身后热气腾腾的蒸屉,很自然地迈进了店里。
“一屉包子,一碗豆浆。”他说,“甜的。”
“……”沈聿瞪着他,像瞪着一桩冤案,半天才认命似的把围裙一甩,“……扫码,自己扫!”
“嗯。”
顾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这个角度正好能把整个灶台看得一清二楚。
然后他就看了一场“沈阎王变形记”。
第一波客人是一对早起遛弯的老夫妻。老太太一进门就笑了:“哟,今天换人了?小伙子长得真精神。”
沈聿手上飞快地打包:“阿姨,俩肉包,一个茶叶蛋,粥要大碗的,对吧?”
“对对对,你这孩子记性真好。”
“一共六块五。”沈聿把零钱叠得整整齐齐递过去,“找您三块五,您点一下。”
老太太被他逗得直乐:“几毛钱还点啥。”
沈聿咧嘴笑了一下:“慢走啊阿姨。”
顾临端着豆浆,杯子停在嘴边。
——刚才那个笑,他没见过。在篮球馆里,沈聿笑起来是龇着牙的,带着杀气的,能把对手看得心里发毛的那种。可刚才那个笑,眼睛弯弯的,整个人都软下来,乖得不像话。顾临看了很久,久到豆浆凉了一口。
顾临这一坐,就坐出了一场“街坊认证大会”。
先是一个穿工装的修车师傅推门进来,头盔往桌上一搁,熟门熟路:“小聿,老样子,四个包子,豆浆两碗,一碗加糖一碗不加。”
沈聿头也不抬,手上飞快打包:“张哥,你媳妇今儿不吃咸菜了?那我给你换茶叶蛋。”
修车师傅一愣,笑了:“行,听你的。这孩子,比我媳妇都记事儿。”
接着是菜市场收摊回来的大姐,拎着一兜子菜往窗台上一放:“小聿,姐赶时间,粥装了没?”
沈聿手一抬,保温桶已经递了出去:“装了。红糖的,你上周说肚子疼,我给你记着呢。”
大姐接过去,盯着他看了两秒,才“哎哟”一声:“赵婶你这是上哪儿捡的宝啊!”
赵婶在灶台后头笑:“可不是我捡的,是他自己送上门的。那天下着雨,他瞧见我搬不动面,二话没说就扛进去了。我问他哪个系的,他说体育学院的,练篮球的,运动训练系。”
“打篮球的?”大姐上下打量沈聿,一米八五的个子,肩宽腿长,围裙都遮不住,“难怪,这身板。”
“练篮球的,揉面也揉得这么好?”修车师傅不信。
“我妈说了,手艺不能丢。”沈聿闷声接了一句,又像觉得说多了,赶紧低头去码包子,“……面是死的,人是活的,揉两下就会了。”
门口又进来一对遛鸟的老大爷,走两步歇一步,也不急着点单,先打量沈聿两眼,回头跟老伙计嘀咕:“这就是赵婶店里新来的那孩子?看着怪凶的,心倒细。”
“可不,”老伙计压着嗓门,“那天搬面,五十斤一袋,人家扛起来就走,脸不红气不喘。就是这面相,唉,白瞎一副好心肠。”
“你小声点,人家听得见。”
“听见就听见,我又没说坏话。”
沈聿确实听见了。他手下的面揉得更用力,耳朵尖却悄悄红了一点,嘴里嘟囔:“……大爷,您豆浆凉了。”
遛鸟大爷一低头,还真是,豆浆端在手里光顾着唠嗑了。
顾临坐在窗边,一杯豆浆喝得很慢。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半个月来收集的那些碎片,放在今天这间店里,全都对上了号:体育学院,运动训练系,篮球专项,校队主力;每天天不亮就到店,五点开张,一直忙到八点半上课前,在这间店里揉面、打包、找零,挣一份连买双新球鞋都要掂量半天的工钱。
——沈阎王在校园里的传说有一百个版本,没有一版,写的是今天他看见的这个人。
接下来是学生早高峰。
“沈、沈哥?”一个拎着书包的学弟站在窗口前,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怎么、你怎么在这儿?”
“买你的饭。”沈聿头也不抬,“要啥,快说,后边排队呢。”
“我、我要俩包子……”学弟手忙脚乱地掏手机,“沈哥你这是……勤工俭学啊?”
“你管我呢!”
学弟被他吼得一哆嗦,转身就跑,包子都忘了拿。
“哎!找你的钱!”
学弟已经跑没影了。
沈聿捏着两块钱的找零站在原地,嘴角抽了抽,深吸一口气,把两块钱塞进柜台上的零钱盒里,嘟囔:“……跑啥,老子又不吃人。”
他低头看了看窗口上那袋没人拿的包子,叹了口气,把它单独装好,压在蒸屉底下保着温,又写了张纸条贴上去:落下的,回头来拿。
“刚才不还凶人家吗。”顾临说。
“一码归一码。”沈聿头也不抬,“钱都付了,饭不能不给。”
——你是不吃人,顾临在心里想。可你刚才那声吼,全店的人都抖了一下。
店里安静了两秒,然后该吃吃该喝喝,只是所有人掏钱的动作都变快了不少。
沈聿的记性是真好。一上午的客人,谁点过什么,谁要加辣谁不要葱,谁家孩子豆浆要温的不要烫的,他全记得。找零的时候他总要再看一眼,碰到岁数大的,还会把硬币放在最上面,好让人好拿。
揉面的时候他也很认真。面团在他手里翻来覆去,几下就变得又圆又光,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刚干半个月的新手。顾临注意到他的手——虎口和指根有一层厚茧,那是长年握球磨出来的。现在那些茧子上沾着白面,指节修长有力,一下一下把面按进面板里,声音闷闷的,很有节奏。
顾临忽然觉得,这个动作他见过。在篮球馆里,沈聿运球的时候也是这个力度——压下去,弹回来,再压下去,每一步都实打实,从不偷懒。揉面和运球,在沈聿这里,原来是同一件事:都是不肯省力气。
店里蒸汽朦胧,把一切都罩得毛茸茸的。顾临坐的这个位置,能看见灶台,能看见收银台,能看见门口那两口冒着热气的大锅,也能看见沈聿——看见他忙完这一单忙那一单,一刻不停,像一只上了发条的陀螺。
他忽然想,沈聿这个人,是不是永远都这样:球场上拼命,店里也拼命,把自己绷成一根弦,生怕松下来就会漏掉什么。
窗外,晨光一寸一寸亮起来。顾临低头,把豆浆里已经化开的糖搅了搅,心里那个念头转了一圈,又落回原处。
赵婶在旁边看得直咂嘴:“小聿这面揉得,比我都好。这孩子手上有数。”
“嗯。”顾临说,“他打球也有数。”
中途有个年轻人想插队,直接越过排队的同学把手机怼到窗口:“两杯豆浆,快点。”
沈聿手里的擀面杖往案板上一顿:“后边排队去。”
“我又不是不给钱——”
“排队。”沈聿抬眼看他,声音不大,眼神却冷下来,“要么排队,要么去别家。你选。”
那人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吱声,悻悻地缩到了队尾。
排队的几个学生交换了一个眼神:沈阎王,名不虚传。
顾临收回目光,低头喝了口豆浆,嘴角无声地弯了一下。
——原来“沈阎王”不光凶别人,也凶插队的。
店里的人流终于慢下来的时候,顾临这才把目光从灶台上收回来,低头,从随身的斜挎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他原本计划跑完步直接去图书馆补算法作业,现在显然是去不成了——他也没觉得可惜。屏幕上是上周的课件,他看了两行,又抬眼,去看沈聿。
沈聿正把最后一屉包子码进蒸笼,背对着他,后颈上一层薄汗,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他像是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耳朵却慢慢红起来,然后假装很忙似的,把已经码好的包子又重码了一遍。
顾临嘴角动了一下,低下头,把那页课件从头又看了一遍。
早高峰的尾巴上,沈聿终于腾出手来,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本子很旧,边角卷了,封面上印着一行褪了色的字。他靠着灶台,低头在上面写了几笔,写完,又把本子收进口袋,动作熟练得像是做了无数次。
顾临的位置刚好能看见他翻开的那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一行一行,写得很工整:早饭,六块五。洗衣粉,九块。话费,三十。
最上面用笔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下方是两个工工整整的字:生活费。
顾临的筷子停了停。他没有刻意去看,可那一页的字像钉子一样,钉进了他眼里。
沈聿写完,抬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他愣了一下,条件反射地把本子往口袋里一塞,动作快得像做贼:“……你看啥!”
“看你写字。”顾临说,“字不错。”
“……那、那是当然!”沈聿梗着脖子,“老子小学的时候,全校写字比赛第二名!”
“第一名是谁?”
“……”沈聿别开眼,“……我们班主任。”
顾临看着他,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早高峰彻底过去,赵婶去里间和面,沈聿把收款码和零钱盒对了对账,数了两遍,把毛票一张张抹平,按面值叠好,塞回零钱盒里。他做这些的时候表情很平静,没有一丝不情愿,像是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顾临忽然开口:“你打算干到什么时候?”
沈聿手上一顿:“……干到啥时候?”
“这个。”顾临说,“早餐店。”
沈聿沉默了一会儿,把钱盒盖上,声音闷闷的:“……干到我妈不用给我转钱的时候。”
店里安静了一瞬。
顾临没有再问。
忙过七点半,店里终于松快下来。沈聿靠在灶台边,用手背擦了一把汗,把脸上的面粉蹭得更花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上那条系带都快崩开的围裙,忽然想起什么,大步走到顾临面前。
“你吃完没?”
“吃完了。”
“吃完咋还不走?”
“等你忙完。”顾临说。
“……等我忙完干嘛?”
“看看你忙完什么样。”
沈聿一口气堵在嗓子眼,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有病吧!”
“嗯,可能。”顾临很坦然,“你这围裙,买小了。”
“……”沈聿低头看了看围裙,耳朵慢慢红了,“……赵婶的,就这一条。”
“明天我给你带一条新的。”顾临说,“我正好有多余的。”
“老子不要——”
“还没买。”顾临打断他,“明天带。”
沈聿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接不上话。他站在原地,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最后憋出一句:“……你、你少管闲事。”
顾临没接话,低头喝了口豆浆。余光里,沈聿转身回了灶台,动作比刚才大了不少,摔摔打打的,把面板敲得咚咚响,却始终没再说出一句赶人的话。
电话是在八点整响的。
铃声很旧,是那种翻盖机自带的电子音,在店里响起来格外突兀。沈聿擦干净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忽然变了。
变化很小。眉毛松开了一点,嘴角抿着的力道卸下来,连站姿都从刚才的“老子谁都不怕”变成了微微弓着腰。他接起电话,声音轻下去,软下去,像换了个人:
“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