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的筷子顿住了。
“起了。”沈聿背对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早就起了,都干了一早上了——不是,我是说,都跑完操了。”
“……嗯,吃了,吃了一大屉包子,撑得慌。”
“天冷了,你多穿点。早上开店前先喝口热水再和面,手别冻着。”
“……我钱够用,你别给我转了,真够。”
电话那头的声音断断续续漏出来一点。顾临隔着两步远,只听见话筒里隐约有油锅滋啦的响动,还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秀兰!三根油条!”,紧接着一道女声应得很响:“来啦!”——那声音亮堂,带着笑,一听就是个爽利人。然后那声音又压低了,只剩下沈聿一个人听得见的絮絮叨叨。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沈聿“嗯”了两声,声音越来越低:“……店忙不过来就歇半天,别硬撑。雇个人也行,你腰不好,别老自己扛。”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隔着话筒,顾临只隐约辨出几个字:“……瘦了没有……别省……天冷……”声音忽然断了一下,像把一声咳嗽咽了回去,再响起来时,又带上了笑。
沈聿垂着眼,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知道,周五给你打视频。嗯。”
“好,挂了。”
他挂了电话,没有立刻转身,在原地站了两秒钟。那两秒钟里,他垂着头,看着手机屏幕,肩膀微微塌着,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下来,又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其实一直没松过。
然后他转过身,脸上又挂回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的表情,冲顾临龇牙:“看什么看!”
“看你。”顾临说。
“……”沈聿把手机塞进口袋,梗着脖子,“你、你再这么说话,老子就把你赶出去!”
“你刚才说,‘我钱够用’。”
沈聿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僵在那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顾临说完就低下头,继续喝他那碗早就凉透了的豆浆,像只是随口一提。可店里安静得能听见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沈聿站在他面前,围裙上沾着面粉,胸口起伏了两下,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灶台,抓起一把面,一下一下,揉得格外用力。
顾临也没有追问。
他不是那种刨根问底的人。他更擅长把碎片一片一片收进心里,再慢慢拼起来。这一早上,他收进去的碎片已经够多了:沈聿系着短了一截的围裙,五点钟就站在灶台后面揉面;沈聿给老太太找零的时候,会把硬币叠得整整齐齐;沈聿对插队的人凶神恶煞,转头又把学弟落下的包子单独装好放在窗口,等人回来拿。
还有那句“妈,我钱够用”。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顾临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豆浆。
他从小到大,没为钱发过愁。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高中教师,家里不算大富大贵,却从没让他在钱上受过委屈。他以为“拮据”两个字只是课本里的词,直到今天早上,他看见沈聿系着短了一截的围裙,五点钟站在灶台后面揉面;看见他记账本上“生活费”三个字底下一笔一划的数字;听见他在电话里说“我钱够用”,声音却抖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沈聿说的“够用”,和他理解的“够用”,可能不是同一个意思。
那个“够用”里,没有新围裙,没有新球鞋,没有多余的任何一样东西。
顾临把豆浆放回桌上,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想帮他。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又立刻按住了自己——沈聿那样的人,你递过去的要是“帮”,他准会像被烫到一样弹开。得让他觉得,是他自己收下的。
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办,心里先疼了一下。那种疼很轻,像针尖,扎一下,拔出来,又扎一下,扎在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地方。
顾临的目光往下落。沈聿脚上那双球鞋,鞋帮已经磨得发白,鞋底的纹路几乎磨平了,可三天前,他还在篮球馆里穿着这双鞋起跳、落地,抢篮板抢得凶神恶煞。
“婶,他在这儿干多久了?”顾临趁着赵婶来收桌,随口问。
“半个月喽。”赵婶擦着桌子,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这孩子,倔。”
“他怎么来的?”
“他看见我一个人搬面。五十斤一袋,我搬了三趟,第四趟实在搬不动了,他路过,二话没说就给我扛进去了。我说给他钱,他不要,说闲着也是闲着。后来我说那你早上来帮帮忙,婶给你开工资,他才来。”
“……他是哪儿的人?”
赵婶说到一半,忽然收住嘴,冲他摆摆手:“这个啊,你还是问他去吧。婶子嘴碎,不好乱说人家的事。”
顾临点点头,没有追问,又往灶台那边看了一眼。
沈聿正蹲在门口,把一筐土豆搬进后厨。搬完了,又顺手把门口散落的菜叶子捡起来扔进垃圾桶。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很自然,像是做了很多年。
顾临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沈聿把那几个高年级的混混堵在巷口,自己也被砸了一拳,却还护在他面前,恶狠狠地撂下一句:“我罩的人,动一下试试。”
——那天晚上是挡在他面前的人,今天是系着围裙揉面的人。
顾临想起这半个月里他收集到的所有关于沈聿的碎片。开学那天,沈聿在宿舍楼下堵住他的时候,凶得像要打架,后来才知道是认错了人,把通知书塞进他怀里就跑,耳朵红得能滴血。篮球馆里,篮球飞过来的那一瞬,沈聿想都没想就扑过来挡在他身前。巷口挡事的时候,也是。
这个人,惯会用凶巴巴的样子,把一颗软乎乎的心藏得严严实实。要不是今天撞见他系着围裙揉面,顾临大概还要很久,才能看见围裙底下的那个沈聿。
——一个会在电话里让妈妈多喝热水的沈聿。
顾临低下头,豆浆的热气扑在脸上。
他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地扎了一下。
送走最后一拨客人,沈聿把案板收拾干净,又顺手拖了一遍地,才靠着墙长出一口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面粉的双手,十根手指搓了搓,搓下一层薄薄的干面,然后他咧开嘴,自己对自己笑了一下——很短暂,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给自己打了气。
顾临坐在窗边,把那个笑收进眼底。
沈聿送走最后一拨客人,终于能歇口气,拉了把凳子,远远地坐在顾临对面,不看他,看着门口的大马路。
“你下午有课?”顾临问。
“没课。”沈聿说,“下午去带个小孩打球。”
“私教?”
“……嗯,少儿篮球,人家家长请的。”沈聿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地面,“就一小孩,才上三年级,非要学扣篮。”
“三年级,扣不了篮。”
“我知道!我跟他说了,他不听,非说要在班里露一手。”沈聿哼了一声,语气里却不自觉地带了点得意,“不过那小崽子球感还行,练两年,真能扣。”
顾临看着他,忽然说:“你很喜欢教他。”
“谁、谁喜欢了!”沈聿猛地抬头,“老子是挣钱!”
“嗯,挣钱。”顾临顺着他说,“一小时多少?”
“八——”沈聿说到一半,忽然警觉地闭嘴,“你问这干嘛!”
“随便问问。”顾临说。
“……”沈聿瞪着他,瞪了半天,自己先别开眼,“……八十。行了吧。”沈聿说着说着,自己先气鼓鼓起来,“就八十,还老被砍价。那家长非让我多带半小时,说小孩想多练会儿。多带半小时,训练量就得重新排,练多了第二天胳膊疼,回头又说我没分寸。”
“那你怎么办?”
“怎么办?加练呗。加练完我就给他留作业,让他回家对着墙拍球五百下。”沈聿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那小崽子第二天在他妈跟前哭,他妈就不让我加时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梢眼角都是少年人的得意。顾临看着他,觉得他和巷口那个满脸是血的沈聿,简直判若两人。
——可这两个,都是他。
“嗯。”
“……”沈聿又瞪了他两秒,“你怎么不问周几?”
“你想让我问?”
沈聿:“……”
沈聿把凳子又往外挪了半米,离顾临远一点,背对着他,闷声说:“……你这个人,真是一点都不像好人。”
“嗯,”顾临说,“那你以后少跟我说话。”
“……老子偏不!”
话一出口,沈聿自己先愣住了。他“腾”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抓过围裙:“我、我去洗面盆!”然后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后厨。
顾临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无声地弯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下两行字:
早餐店,周一至周五,六点到八点半。
私教,周六日,五点到七点。
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两秒,又补了一行:球鞋,磨平了。
然后他收起手机,起身走到窗口:“两杯豆浆。”
“豆浆都是现磨的,甜的自己加糖。”赵婶麻利地盛了两杯,“加不加?”
“一杯加。”顾临说,“另一杯也加。”
“哟,都给谁喝呀?”
“一杯我喝,另一杯——”顾临往门口看了一眼,“给门口那个蹲着洗土豆的。”
赵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给小聿啊?他爱喝甜的,多加一勺。”
“嗯,多加一勺。”
顾临拎着两杯豆浆出门,在沈聿面前站定。沈聿正蹲在地上,把洗好的土豆往筐里码,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手一抖,土豆滚出去一个。
“……你又来干嘛?”
“给你。”顾临把其中一杯豆浆递过去,“热的。”
沈聿没接,警惕地看着他:“……老子不要。”
“不是白给的。”顾临说,“刚才那屉包子,你多给了我一个。”
沈聿一愣。他确实多给了——最后一屉数出来多了一个,他顺手就塞进了顾临的盘子里。他以为顾临没看见。
“……那、那算老子请你的!”沈聿的耳朵红了,“不用还!”
“我没还。”顾临把豆浆又往前递了递,“这是礼尚往来。”
“……”
“拿着。”顾临说,“手酸。”
沈聿盯着他,又盯着那杯豆浆,喉结动了动,最终还是伸出手,接了过去。杯壁是烫的,他被烫得缩了一下指尖,又没舍得松手。
“给你的,不许退。”顾临说。
“……老子才没有要退!”
“嗯。”顾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他,“退了我明天还买。”
沈聿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杯豆浆,看着顾临的背影慢慢走远。晨光打在他身上,把半张脸都染成了暖色。
“……这人怎么这样。”沈聿小声嘟囔,低头喝了一口。
甜的。烫的。一路烫到胃里。
赵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笑眯眯的:“小聿,这同学谁啊?长得真俊。”
“……计算机系的,叫顾临。”沈聿声音闷闷的,“他们都管他叫顾美人。”
“顾美人?人家对你还挺好的嘛。”
“好什么好!”沈聿提高嗓门,“他就是……他就是闲的!”
他说完,又低头喝了一口豆浆,喝完了,小声补了一句:“……是挺甜的。”
另一边,顾临已经走出小吃街。豆浆的热气透过杯壁,烫着他的手心。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里,早餐店的招牌还在冒着热气。门口那个系着蓝围裙的高个子,正捧着杯子站在原地,低着头,好像在发呆。
顾临收回目光。
耳边又响起那句“妈,我钱够用,你别给我转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顾临攥紧手里的豆浆,心里那个被扎过的地方,又隐隐地疼了一下。他忽然觉得,他原打算的那套“温水煮青蛙”的计划,恐怕要改一改了。
——至少,得先让人吃上热饭。
——至少,那双磨平了的球鞋,得先换掉。
他摸出手机,翻到球队的体测登记表。身高体重那一栏下面,清清楚楚写着一行字:鞋码,45。
顾临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打开备忘录,把“球鞋,磨平了”划掉,重新打了一行:45码,缓震要好,预算不限。
打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轻轻“嗯”了一声,像是跟自己确认了什么事。
他迈开步子,朝宿舍走去,晨风灌进衣领。他想,沈聿,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不急。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看着自己呼出的白雾在晨光里散开。
来日方长。
顾临回到宿舍的时候,林昭刚起床,正顶着一头乱发坐在桌边啃面包。他看见顾临手里拎着豆浆,又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沉默了两秒。
“你今天心情不错。”林昭说。
“嗯。”顾临把豆浆放在桌上,“楼下新开的店,味道不错。”
“……”林昭盯着他看了很久,慢慢咽下面包,“你不是说早上出门跑步吗。”
“跑了。”
“跑了还带早饭回来?”
“顺手。”
林昭不再问了。他只是又看了顾临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一眼把水底的钩子看得清清楚楚,却什么也没点破。
顾临若无其事地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他昨晚做到一半的训练数据报告,光标在“投篮热区”那一栏一闪一闪。
他盯着那栏数据看了很久,脑海里却是另一幅画面:一个系着蓝围裙的高个子,蹲在晨光里,捧着那杯豆浆,耳朵尖红红的。
顾临关掉文档,重新打开一个空白页。
他在最上面打了一行字:驯养计划。
然后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一会儿,又一行一行地删掉了。
——还不是时候。
他合上电脑,窗外的晨光已经彻底亮起来。他想,沈聿,我们慢慢来。
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