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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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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天在后巷撞见沈聿喂猫,顾临的生活里就多了一项固定行程。

每天下午五点,他会准时出现在篮球馆后巷,蹲在断墙根下,跟三只猫等一个人。沈聿嘴上说着“谁要跟你一块喂”,可每天到了点,还是会拎着一只白色塑料袋,凶巴巴地出现在巷口。

两个人一个蹲在左边,一个蹲在右边,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谁也不看谁,只有猫吧唧嘴的声音和偶尔两句“你昨天没喂它”“喂了”“你喂的什么”“鸡腿”“又鸡腿”“它爱吃”。

赵凯有一次远远看见,回去跟全队宣传:“我们聿哥搁后巷养猫了!还带了个喂猫的搭子!”

沈聿差点把赵凯按进食堂的免费汤桶里。

顾临觉得,这种日子挺好的。循序渐进,水到渠成——他本来就不急。

沈聿倒是说到做到。第二天下午,他真的拎着一只塑料袋出现在后巷,袋子里除了猫的鸡腿,还多了一只饭盒。他把饭盒往顾临怀里一塞,梗着脖子说:“保密费!食堂的鸡腿,三块五,一分不少!”

顾临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只卤得油亮的鸡腿,还热乎着,明显是刚买的。

“你吃。”沈聿别过头去,“别多想,就是还你的!”

“嗯。”顾临说,“我不多想。”

然后他当着沈聿的面,咬了一口鸡腿,慢条斯理地嚼。沈聿别着头,耳朵尖却悄悄地竖着,听见那声“好吃吗”的评价——顾临说:“好吃。”

沈聿的嘴角飞快地翘了一下,又压下去,凶巴巴地丢下一句:“废话,三块五呢!”

从那以后,两个人之间的相处模式就定了下来:每天下午五点,断墙根下,两只鸡腿,三只猫,和一个嘴硬得不肯认账的沈聿。顾临偶尔会带一盒牛奶,倒在碟子里,小奶猫舔得直呼噜。

几只猫已经摸清了他的脾气。每天下午五点,他刚走到巷口,那只瘸腿橘猫就会从墙根里踱出来,在断墙根下等他;小奶猫胆子肥了,敢踩着他的鞋面要吃的。沈聿见了,酸溜溜地嘟囔:“你们是我喂的,叛徒。”

顾临蹲在那儿,头也不抬:“它跟谁亲,说明谁喂得多。”

“老子喂得最多!”

“嗯,”顾临说,“你喂它,它跟你亲;我喂它,它也跟我亲。这说明它——”他顿了顿,“谁给吃的都亲。”

沈聿被他绕晕了,琢磨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是被绕进去了,梗着脖子憋出一句:“……你少来!”

顾临弯了弯嘴角。

他觉得,这种日子挺好的。

但他很快发现,事情有点不对。

连着几天,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不远不近,隔着十几米,脚步刻意放轻,自以为藏得很好。顾临是什么人?计算机系年级第一,观察力是他的老本行。他第二天就发现了,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是一米八五的沈聿。

沈聿在跟踪他。

顾临没有回头,也没有拆穿。他甚至故意放慢脚步,让身后那个人跟得轻松一点。有几次他半路停下来系鞋带,余光能瞥见那个人影慌慌张张地往树后躲——那棵树明明藏不住他的一米八五。还有一次顾临忽然回头,沈聿来不及躲,直挺挺地僵在路中间,过了两秒,转身假装在看天上的云。

顾临没告诉他,那天天上根本没有云。

还有一次,顾临从图书馆出来,故意在台阶上站定系鞋带。身后那道影子刹不住车,差点一头撞上他的后背,两个人隔着半尺的距离大眼瞪小眼。

“我、我路过!”沈聿先发制人。

“嗯,”顾临点点头,“你路过得挺勤。”

“你管我!”

“不管。”顾临直起身,很自然地往他身边靠了半步,“既然顺路,那就一起走?”

“……谁要跟你一起走!”沈聿嘴上说着,脚却跟了上来,步子迈得又快又急,非要走在顾临前头半个身位,像一只非要领路的大狗。

他猜不透沈聿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确定,沈聿没有恶意——那只笨拙的跟踪姿势,更像一只担心同伴落单、又拉不下脸一起走的大型犬,只敢远远缀在后面,用自以为隐蔽的方式,守着前头那个人。

顾临觉得,还挺可爱。

这天傍晚,顾临在计算机实验楼待到六点,帮代课老师把一批程序跑完最后一轮测试,才收拾书包下楼。实验楼的后门直通宿舍区,比绕大门近十分钟。他推开后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灯还没亮,门前的甬道笼在一层灰蓝色的暮色里。

他走出门,刚拐过墙角,脚步就顿住了。

暮色里的甬道比白天长了一截。路灯还没亮,两侧的绿化带黑黢黢的,风一吹,树影就晃。远处操场那边传来断断续续的跑步声和几声吆喝,听起来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这条路的监控,前天他路过的时候留意过——转角那盏灯坏了,镜头恰好拍不到这段。

甬道尽头,站着五个人。

五个高年级的男生,歪歪斜斜地堵在路中间,抽烟的抽烟,玩打火机的玩打火机。为首的那个头发染成扎眼的黄毛,嘴里叼着根烟,看见顾临,眼睛一亮,冲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

“哟,这不是计算机系的顾美人嘛。”

顾临没有应声,目光飞快地从五个人身上扫过。他看人习惯先看细节:黄毛的烟夹在中指和食指之间,指节泛黄,是常年在外面混的样子;瘦高个的校服扣子系错了一颗,脚上的鞋后跟踩塌了一边,站没站相;最边上那个一直没说话,眼睛却盯着顾临的书包,估摸着是在看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五个人,站位松散,没有章法。

顾临把书包的肩带往上提了提,心里已经有了数。

黄毛带着人慢悠悠地踱过来,把他围在中间。甬道两侧是实验楼的外墙和绿化带,路灯恰好坏了,这段路正处在监控的盲区里。

“哥几个找你找了好几天了。”黄毛吐出一口烟,烟雾扑到顾临脸上,“听说你是年级第一,家里条件肯定不差吧?哥几个最近手头紧,想跟你借点钱花花。”

“借多少?”顾临问。

黄毛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这么配合,随即笑得更加得意:“不多,五百。以后每个月初,哥几个来收一次,就当——”他想了想,找到个词,“保护费。”

“我不需要保护。”顾临说。

这句话他说得真心实意。他确实不需要保护——从小到大,他都是自己摆平一切的那个。可话出口的瞬间,他忽然想起那道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在他身后的影子,想起那个人藏在树后、拙劣得要命的跟踪。

他忽然有点想知道,如果他说“需要”,那个人会不会真的冲出来。

“这可由不得你。”黄毛身边的瘦高个嗤笑一声,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拍顾临的脸,“顾美人,识相点,别让我们动——”

他的手没碰到顾临。

因为顾临往后撤了半步,正好避开。动作不大,幅度很小,却刚刚好。瘦高个的手拍了个空,愣了一下,脸上挂不住,骂了一句“操”,上前就要揪他的衣领。

“听说你是计算机系年级第一。”黄毛叼着烟,慢悠悠地绕到顾临侧面,“脑子好使,也该知道破财消灾的道理。五百块,买你以后在澄川大学平平安安,不亏吧?”

“是挺划算。”顾临说,“不过,你们收保护费之前,不先打听打听这条路上有谁罩着?”

黄毛嗤了一声:“谁罩着?你一个文文弱弱的小白脸,还能有人罩着?”

顾临没接话。他垂着眼,藏在口袋里的手,已经按下了手机上的录音键。

他并不害怕。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过:五个人,前后两个路口,最近的保卫处值班室离这里大约四百米,跑过去不到两分钟。他今天穿的是一双旧运动鞋,鞋带系得紧,完全可以跑得掉。他也记下了这几个人的样子——黄毛、瘦高个、还有站在最边上那个校服领口露出的系别徽章。他甚至知道,只要他愿意,明天这五个人就会出现在学生处的谈话室里。

他有一百种办法解决这件事。

可他没有用任何一种。

他甚至想过,如果他们真动手,他大概会受点伤,但那也没关系——他忽然很想看看,当危险真的落到他头上的时候,那个每天跟在他身后、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家伙,会是什么反应。

这个念头说不上磊落。但他承认,他很想确认。

所以他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

但顾临没有跑,也没有出声。他站在那里,被五个人围在中间,安静得像一截月光下的竹子。他在等。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只是隐约觉得,等一下会有人来。

瘦高个的爪子已经伸到了他眼前,他正要偏头躲开——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动他试试。”

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却带着一种冰碴子似的冷意,从拐角那边稳稳地压过来。

五个人齐齐一僵。

顾临缓缓回头。

沈聿站在甬道尽头的拐角处,逆着最后一点暮色,看不清表情。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头,手插在兜里,一步一步走过来。脚步不快,甚至有点慢,但每一步都像踩在鼓点上,让那五个人的脸色一层一层地白下去。

暮色里,他的个子显得格外高大。他走过来的时候,从瘦高个身边经过,瘦高个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等让完才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要让。

他走过顾临身边,没有看他,径直停在黄毛面前,又重复了一遍:“动他试试。”

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听不出火气,可黄毛手里的烟,“啪”地掉在地上。

“你、你谁啊!”瘦高个色厉内荏地喊,“少管闲事!”

“他是我的人。”沈聿说。

顾临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再说一遍。”沈聿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声音还是那个调子,“要么滚,要么,我送你们滚。”

“你他妈吓唬谁呢!”黄毛回过神,恼羞成怒,从腰间抽出一根半尺长的铁管,“哥五个还怕你一个——”

他的话没说完。

沈聿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看见他身形一晃,一步跨到黄毛面前,单手抓住黄毛握着铁管的那只手腕,往外一拧——铁管“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紧接着他反手一按,掐住黄毛的后颈,把他整个人摁在身后的墙上。

“砰”的一声闷响。

黄毛的脸贴在墙上,被压得动弹不得,疼得直抽气,手里的烟早不知道滚到哪儿去了。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剩下四个人全愣住了。

这时,实验楼二楼的一扇窗户“咔”地推开一条缝,半个脑袋探出来,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缩回去。紧接着,三楼传来压低的说话声,还有人举着手机,屏幕的光在暮色里晃了一下。

消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传。

沈聿单手压着黄毛,偏过头,扫了他们一眼:“还有谁想试试?”

顾临站在几步之外,看完了整个过程。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沈聿压着黄毛的那只手,力道控制得极准——能让对方疼得冒汗,却不会真的伤到骨头。那是常年练对抗练出来的分寸感,收放自如。

他在心里给这条补了一句备注:看着凶,下手有数。

瘦高个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腿肚子都在打颤:“你、你知道我们是谁吗!我们老大是——”

“我管你们老大是谁。”沈聿说,“回去告诉你们老大,这条路上的人,归我管。”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问了一句:“知道我是谁吗?”

黄毛被他按在墙上,抖着嗓子喊:“大哥!大哥有话好说!”

“沈聿。”他松开手,报了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自我介绍,“篮球馆那个。”

五个人齐齐变了脸色。

“沈、沈阎王?!”瘦高个的声音都劈了,“你就是那个把体院大四那帮人堵在更衣室一整个下午的沈阎王?!”

“哦。”沈聿挑了挑眉,“你知道我。”

“知道知道!”瘦高个差点跪了,连连摆手,“全校谁不知道!我们、我们有眼不识泰山!”

“那行。”沈聿指了指顾临,“跟他道歉。”

黄毛被人从地上扶起来,一张脸又青又白,对着顾临,弯下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对、对不起!哥!我错了!”

“……哥?”顾临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

“你就是我哥!”黄毛快哭了,“你说啥是啥!”

顾临看着面前这个刚刚还趾高气扬、现在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颗球的黄毛,又看了一眼旁边抱着胳膊、耳朵尖却悄悄红了的沈聿,忽然有点想笑。

“走吧。”他说,“下回,别堵这条路。”

“不堵了不堵了!打死也不堵了!”

“还不走?”沈聿说。

“走走走!”瘦高个扶着黄毛,几个人连滚带爬地往甬道那头退。退了几步,黄毛还不忘回头放一句狠话:“你、你等着!这事没完!”

沈聿“嗯”了一声,弯腰捡起地上那根铁管。

黄毛跑得更快了,五个人一眨眼就消失在甬道尽头,还能听见瘦高个在喊:“你慢点!别推我!”——声音渐渐远去,最后彻底没了动静。

顾临一直没动。

从沈聿出现,到那五个人连滚带爬地消失,他全程都站在原地,像一棵安安静静的树。他看见沈聿走过来时没有看他,径直停在那群人面前;看见他单手把人摁在墙上时,手腕上的青筋绷了一下;看见他弯腰捡起那根铁管,又随手扔进垃圾桶,动作自然得像扔一个空瓶子。

“他是我的人。”

这五个字,他听得很清楚。他站在那儿,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然后好好地收了起来。

甬道安静下来,风从绿化带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泥土和残存的桂花香。

沈聿站直身子,活动了一下肩膀,像刚做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根铁管被他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发出一声闷响。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才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原地的顾临。

顾临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在这儿等了多久了?”

沈聿一愣:“啥?”

“你从实验楼后门出来,往前走第三棵树的树影底下,有个位置。”顾临说,“你平时就蹲那儿。今天下午四点二十,你也蹲在那儿,比我先到的。”

沈聿的表情凝固了。

“你、你怎么——”他结结巴巴,“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这几天——”沈聿猛地刹住话头,意识到说漏嘴了,一张脸涨得通红,“你、你少诈我!我就是、就是今天碰巧!”

“嗯。”顾临点点头,“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我昨天放学去图书馆,你在图书馆门口那棵银杏树后面蹲了四十分钟?”

“……”

“前天我去二食堂买饭,你坐在隔了三排的位置,假装看报纸,报纸拿反了。”

“……”

沈聿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他张着嘴,想辩解,又编不出像样的理由,最后破罐子破摔地吼了一句:“我、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管不着。”顾临说,“我就是确认一下。”

“确认啥?”

其实有一句话,顾临没有说出口。

他早就知道沈聿在跟着他。从第二天起就知道——那道笨拙的、自以为隐蔽的影子,每天准时出现在他回宿舍的路上。他不拆穿,反而故意放慢脚步,让身后那个人跟得不那么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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