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接了篮球队数据分析的活儿,顾临去东区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他每周交三份报告。第一份是全队的整体数据,第二份是重点球员的单项分析,第三份——第三份他每次都做得格外细致,折线图、热力图、出手分布,一页一页,比前两份加起来都厚。
体育系办公室的助教翻过他的报告,忍不住跟李建国咂嘴:“李教练,您打哪儿找来的这学生?比咱系里几个助教算得都细。”
李建国哼了一声:“计算机系的。”
“计算机系的来给咱算数据?”助教又翻了翻,感慨,“现在的学生,真是不得了。”
每周三次训练,他场场都到。相机架在场边,镜头对着球场,可他整理出来的数据分析报告里,关于沈聿的篇幅总是最长。李建国问他是不是对沈聿特别上心,他说:“数据多的球员,能分析的东西自然多。”
李建国没再多问,只是用一种“我信你个鬼”的眼神看了他一会儿。
沈聿倒是安静了许多。自从那天飞身挡球摔在一起之后,他不再像第一次见面那样横眉冷对,但也绝对谈不上热络——训练时目不斜视,中场休息绕着顾临走,偶尔目光撞上,就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
顾临觉得,这样挺好。
训练馆里已经有人开始拿这事打趣。赵凯跟队友打赌:“我赌十块钱,聿哥今天也不会跟顾同学说一句话。”队友押了反。
结果训练到一半,沈聿路过顾临身边取水,喉咙里挤出一声含含糊糊的“让让”。赵凯赢了钱,乐得直拍大腿:“看见没!说了!谁说没说!”
沈聿:“……赵凯你今晚折返跑翻倍。”
“聿哥我错了!”
“迟了。”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顾临坐在场边,低头假装整理数据,嘴角却弯了一下。
其实沈聿的“安静”相当刻意。以前训练结束,他会把球鞋一踢,光着脚在馆里晃,谁跟他说话都爱答不理。现在他连热身都绕到球馆另一头去,喝水也要背对着记分台。可每次顾临低头整理数据,再抬起头,总能看见沈聿的目光飞快地移开,假装在看天花板。
顾临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说过一个字。
他向来有耐心。猫这种东西,急不得——你越是伸手去够,它越是要躲。最好的办法,是让自己变成它生活里固定的一部分,像每天下午四点的阳光,准时、无害、理所当然。
沈聿现在躲他,是因为还不习惯。等他习惯了,就不躲了。
赵凯偷偷跟顾临咬耳朵:“你俩咋回事?聿哥现在一见你就跟见了教练似的,坐立不安的。”
“不知道。”顾临说。
“不会是你上次分析他右路不跑位,他记仇了吧?”
“可能。”
赵凯挠着头走了。顾临低头看着屏幕上那张跑位热力图,右底角那片空白,比上周已经小了一圈。
赵凯走回场上,几个队友立刻凑上来:“咋样咋样,问出来没?沈阎王跟那计算机系的啥关系?”
“我哪知道!他就说‘可能’!”
“啧,你这情报能力不行啊。”
“你行你上!”
“我可不敢。上回多看了沈阎王两眼,他问我‘看什么看’。”
“那是你怂。”
“你不怂你去问?”
“……我也不敢。”
一群人嘀嘀咕咕,谁也没敢真去问沈聿。赵凯挠着后脑勺,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他弯了弯嘴角。沈聿嘴上说着“用不着你说”,练得比谁都勤。
猫着腰接近一只炸毛的猫,不能急,你得让它在眼皮底下待熟了,它才不会跑。
他有的是时间。一学期,一年,甚至更久。顾临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而这件事,他有十成把握。
他关掉那份报告,目光落在最后一页的备注栏上。那里只有一行字,是他自己写的:训练态度极好,情绪稳定,抗压能力突出。适合长期观察。
他看了一会儿,把“适合长期观察”几个字删掉,换成了另一行。
“值得认识。”
这天下午没课,顾临去体育系交完数据分析报告,从篮球馆侧面的小路绕回宿舍。那条路沿着体育馆后墙,穿过一排冬青树丛,再往前就是二食堂的卸货区,平时没什么人走,安静,还近。
走到体育馆拐角的时候,他远远地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拎着一只白色塑料袋,匆匆拐进后巷。
是沈聿。
十月午后的校园安静得近乎奢侈。宿舍楼的窗户开了一半,飘出几声午睡的鼾声;篮球场那边空着,只有风把几只塑料袋吹得在跑道上打转。这种时候,人人都在宿舍里躲着太阳。
可沈聿不在宿舍。
顾临的脚步慢了下来。沈聿今天上午没有训练,按他的作息,这个点应该在宿舍补觉——可他现在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外套,鬼鬼祟祟地往没人的地方钻,一步三回头,像在做贼。
顾临没有多想,也放轻脚步,跟了上去。
走到冬青树丛边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了一点声音。
是猫叫。奶声奶气的,细得像线,一声接一声,被午后的风送过来。
他放轻脚步,绕过拐角,然后,动作顿住了。
篮球馆后巷,一截断墙根下,蹲着一个一米八五的大个子。
沈聿。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外套,蹲在那里,背对着顾临,弯着腰,正在往地上放一个白色泡沫碗。碗里是撕成小块的鸡腿肉,旁边还摆了一只破口的搪瓷碟,碟里盛着清水。
三只流浪猫围在他脚边。一只瘸了前腿的橘猫,一只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三花,还有一只小奶猫,毛色杂得看不出品种,正把脑袋扎进碗里,吃得吧唧吧唧响。
沈聿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就那么看着它们吃。
顾临听见他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跟平时凶巴巴的调子判若两人:“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啧,你仨是饿了几天?”
“行行行,给你留,给你留——哎,你别抢它的!”
橘猫护食,把三花挤到一边。沈聿伸手,不轻不重地拨了拨橘猫的脑门:“说你呢,让着点小姑娘,懂不懂?”
那动作,那语气,温柔得不像话。
那只瘸腿的橘猫,是这群猫里最不躲人的。它吃完自己那份,还慢悠悠地蹭到沈聿手边,用脑门顶他的膝盖。沈聿嘴上嫌弃:“行了行了,蹭啥蹭,一身毛!”手却没躲开,任由它蹭了个够。
那只橘猫蹭够了,又翻了个身,把肚皮亮给沈聿看。沈聿伸手虚虚地挡了一下:“行了行了,一会儿还得走。”嘴上这么说,手却还是伸过去,在橘猫肚皮上飞快地揉了两下,然后像干了什么坏事似的,赶紧把手收回来。
顾临站在拐角处,忽然有点舍不得出声。
他想起赵凯说的话——“外头那些沈阎王的传闻,信一半就行”——又想起李建国那句“心还软,就是死活不肯让人看出来”。
传闻里那个沈阎王,能把人吓得绕着篮球馆走三百米。可眼前这个蹲在断墙根下的人,正把鸡腿撕成小条,一根根喂给那只瘦得肋骨分明的三花,还小声嘀咕:“你咋又瘦了,上回不是给你留了半盒饭?是不是又让那只大黑猫抢了?”
他说话的语气,跟训队员时判若两人,凶不起来,骂不出口,尾音里全是没处安放的温柔。没人告诉他,沈阎王会蹲在断墙根下给猫撕鸡腿,会怕抢食的猫挤着同伴,用那种哄小孩的口气说“让着点小姑娘”。
顾临垂下眼,嘴角弯了弯。
他想起论坛上那些帖子。女生们说“体育学院那个沈阎王,生人勿近”,说“看他一眼都要做噩梦”,说“阎王点卯”的梗图吓得人绕路走。他想起赵凯说的“信一半就行”,想起李建国说的“心还软”。
可他没想到,会软成这样。
一个十九岁的大男生,蹲在断墙根下,把鸡腿撕成小条,一根一根地喂给三只流浪猫,还要小声哄着说“让着点小姑娘”。他喂猫的手很稳,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要融进午后的风里——凶名在外的沈阎王,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这个没人经过的角落,像藏一件见不得光的宝贝。
顾临靠在拐角,第一次觉得,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站了一会儿,正打算悄悄退开,脚边踩到一片枯叶。
“咔嚓。”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后巷里,清晰得过分。
沈聿的肩膀猛地一僵。
他缓缓转过头来,看见顾临站在拐角,脸上的表情先是空白,然后迅速涨红,最后定格在一种“完了被看见了”的惊恐上。他保持着蹲姿僵了两秒,猛地弹起来,动作大得把旁边那只小奶猫吓了一跳,“喵”地一声蹿进了墙根。
“你——”沈聿指着他,手指都在抖,“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顾临说,“听见猫叫。”
“路过个屁!这条路你从来不走!”沈聿吼完,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又压低下去,色厉内荏地瞪着他,“你、你看见什么了?”
“看见你在喂猫。”顾临顿了顿,补了一句,“……喂得挺认真。”
沈聿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了两秒,忽然梗起脖子,试图找回气势:“看什么看!猫饿了而已!又不是我家的猫!我、我就是顺手!”
“嗯。”
“你少阴阳怪气!”
他正吼着,那只小奶猫从墙根里探出半个脑袋,歪着头看了看两个不速之客,又“喵”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踱出来,在沈聿脚边蹲下。
沈聿低头看了它一眼,刚才那股炸毛的气势肉眼可见地泄了一半。他张了张嘴,又瞪了顾临一眼,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你看你,把猫都吵出来了。”
“我没有阴阳怪气。”顾临说,语气平静,“我说‘顺手’,就只是顺手。”
沈聿被噎住了。
他保持着那种炸毛的姿势瞪了顾临好一会儿,忽然又想起什么,警惕地眯起眼:“你、你不会是故意的吧?故意走这条路,故意撞见我,好拿这事要挟我?”
“要挟你什么?”顾临问,“要挟你请我喝奶茶?”
“……”
“还是说,”顾临慢悠悠地补充,“我可以用这个秘密,换你以后训练的时候,不再绕着记分台走?”
沈聿的耳朵又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谁绕着你走了”,可这话他自己都不信,最后只能色厉内荏地放话:“你要是敢说出去,老子就——”
“就怎样?”
“——就让你再也喝不上食堂的免费汤!”
“……”顾临难得地沉默了一下,“这威胁,还挺狠的。”
“那是!”沈聿梗着脖子,“老子说到做到!”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找到反驳的话,最后憋出一句:“……总之你别说出去!”
“说什么?”
“说、说我喂猫的事!”沈聿的声音又急又低,“要是传出去,老子还怎么做人!全校都得笑死!”
“哦。”
“哦什么哦!你到底听见没有!”
“听见了。”顾临说,“你不说,我不说。”
沈聿明显松了一口气,但立刻又紧张起来——因为顾临没走,反而朝那几只猫走了过去。
“喂!你干嘛!”沈聿追上去,“别吓着它们!”
“我不吓它们。”顾临在他刚才蹲的地方蹲下来,朝那只警惕地看着他的三花伸出手,停在半空,没再往前。
三花犹豫了一下,凑过来,在他指尖上嗅了嗅。
沈聿愣住了。
他瞪着那只看似瘦弱、却胆大包天的三花猫,又瞪了一眼蹲在它面前的顾临,半天说不出话。那只瘸腿橘猫倒是自来熟,绕到顾临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鞋。
“它倒是不怕你。”沈聿酸溜溜地说。
“嗯。”顾临低头看了看橘猫,“大概是闻出来,喂它的人跟我是一路的。”
“谁跟你一路!”
“那谁知道。”顾临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小袋猫粮——是他路过超市时随手买的,一直揣在兜里,今天总算派上了用场。
沈聿瞪着他手里的猫粮,张了张嘴:“你、你还带这个?”
“顺手。”
“……”沈聿被他自己的口头禅噎了个正着,憋了半天,恶狠狠地说,“下次不准带!喂习惯了,它们该挑食了!”
“嗯。”顾临说,“那下次我带鸡腿。”
“你——!”
沈聿气得在原地转了一圈,又找不到反驳的话,最后只能蹲下来,背对着他,闷声闷气地嘀咕了一句什么。顾临没听清,只看见他的耳朵尖红得发亮。
顾临没接话。他的视线落在那只白色泡沫碗上,看了两秒,轻声问:“这鸡腿,是你自己那份?”
沈聿的动作僵住了。
“……关你什么事。”
“食堂的鸡腿,一份三块五。”顾临说,语气像在陈述数据,“你昨天中午在二食堂打的饭,是四块二的素菜套餐,配免费汤。”
沈聿猛地转过头看他,眼睛都瞪圆了:“你怎么知道我吃的啥?!”
顾临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着碗里撕得细碎的鸡肉,声音很轻:“你把鸡腿省下来,喂猫。”
“……”
“你中午就吃那个?”
“老子不爱吃鸡腿!”沈聿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猛地拔高,“太腻了!谁爱吃那玩意!你少瞎想!”
“嗯。”顾临点点头,“你前天也没吃,大前天也没吃。”
沈聿:“……”
他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站在那儿,耳朵红得能滴血,喉结上下滚了滚,最后恶狠狠地别过头去:“……关你屁事。”
顾临看着他,没再说话。
他是学计算机的,习惯了用数据理解这个世界。可今天这组数据,让他心口发闷——四块二的素菜套餐,三块五的鸡腿,一个十九岁的大学生,把自己的肉省下来,喂给三只流浪猫,还要凶巴巴地说“太腻了”。
他忽然很想知道,沈聿每天到底都吃些什么。
顾临没再追问。
他只是把那碗鸡腿往猫跟前推了推,又给碟里添了点水。几只猫围过来,吃得头也不抬。后巷里安静下来,只剩猫吧唧嘴的声音,和风穿过树丛的沙沙声。
阳光斜斜地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墙上。顾临忽然发现,沈聿蹲着的影子,正好挨着他的,中间连一丝缝都没有。
他盯着那两道影子看了两秒,没有动。
倒是沈聿,像是察觉到什么,挪了挪位置,把影子挪开半寸。可没过多久,他大概觉得这动作太刻意,又悄悄挪了回来。
顾临假装没看见。他的嘴角,却一直没有放下来。
沈聿站在旁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平时最烦别人看见他这副样子。可顾临蹲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喂猫,没有笑话他,没有大惊小怪,甚至连追问都适可而止。沈聿站在旁边,那股子恼怒像被温水泡着,一点点散了。他脸上的表情从炸毛渐渐变成别扭,连肩膀都塌下来几分,整个人写满了藏不住的不自在。
“……行了。”他闷声说,“你蹲那老半天,腿不麻啊?”
“有点。”顾临说,“我再蹲一会儿。”
沈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