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被堵在这条甬道上的时候,他站在那儿,没有跑,也没有怕。他只是在想:那个人,今天也在吗?
沈聿没有让他失望。
“确认有人罩着。”顾临弯了弯嘴角,“挺好的。”
他被他这句“挺好的”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甬道另一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冲了出来。
“聿哥!聿哥你没事吧!”陈旭跑得呼哧带喘,东北腔隔着老远就砸了过来,“我搁食堂听人说实验楼后门有人堵人,我一寻思就是这儿——”
他冲到近前,看看沈聿,又看看顾临,再看看地上那根还没滚远的铁管,眼睛瞬间就亮了:“我操!聿哥你刚才是不是动手了?!帅啊!”
“滚!”沈聿骂他,“你俩咋来了?”
“你还好意思说!”周凯追上来,扶着膝盖喘气,“你说你回宿舍,半道儿拐个弯就没影了,我跟陈旭寻思你干啥去了,一路跟过来——好家伙,正撞上你耍帅!”
“谁耍帅了!”沈聿的耳朵腾地红了,“我、我那是路过!”
“路过?”陈旭比划着,“你路过能路过到把人摁墙上?我看你刚才那一下,单手,这么一按——”他模仿着动作,“那叫路过?那叫镇压!”
“你闭嘴!”
周凯不理他,转向顾临,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确认他没事,才松了口气,又挤眉弄眼地补了一句:“顾美人,你没事吧?我们聿哥为了你,刚才差点把实验楼的墙都干塌了。”
“滚!!”沈聿吼。
“你别不信!”周凯一本正经,“他刚才冲出去那一下,我在拐角看得清清楚楚,比百米冲刺都快!我跟陈旭都看傻了!”
陈旭在旁边疯狂点头:“真的!我长这么大,头回见聿哥跑那么快!”
“行了行了,你俩少说两句!”沈聿恼羞成怒。
“咋了,还不能夸了?”陈旭嘿嘿一笑,又转向顾临,拍着胸脯,“顾美人你放心,回头我也练练,下回再有这种事,我陈旭第一个冲!咱运动训练系的,还能让人堵了不成!”
周凯翻了个白眼:“你先把队内训练的后卫位坐稳再说吧。”
“周凯你瞧不起谁呢!”
“我瞧不起你那个三步上篮。”
“那叫欧洲步!”
“你管那叫欧洲步?那叫老太太散步!”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越吵越起劲。沈聿夹在中间,气得直翻白眼,却也没真拦——这两个活宝,是他开学就住一个屋的老伙计。
顾临看了一眼沈聿。后者已经恨不得把自己烧着了,整张脸从耳朵根红到脖子,梗着脖子瞪着两个损友,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滚”。
顾临垂下眼,忍住笑,轻声说:“嗯,我看见了。”
暮色里,沈聿的耳朵尖红得藏都藏不住。
“……你傻啊?”他骂了一句,声音却比刚才软了不止一个度,“人家堵你,你不会喊?”
“喊了。”顾临说,“你不就来了。”
沈聿被这句话堵得半天没出声。他梗着脖子瞪了顾临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那是碰巧!老子是路过!”
“嗯。”顾临说,“真巧。”
“你——!”
沈聿气得磨牙,偏偏又说不过他。他上前一步,粗手粗脚地抓起顾临的胳膊,翻来覆去地检查:“刚才那孙子有没有碰着你?伤着没?”
“没有。”顾临任他摆弄,“他没碰到我。”
“鬼才信!”沈聿说着,还是不放心,把顾临的袖子撸上去,确认小臂上没有红印子,才松了口气。松完这口气,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正攥着顾临的手腕,指尖底下是对方温热的脉搏,一下一下,跳得很有力。
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退后半步。
顾临看着他。
沈聿站在他面前,认真地检查他的胳膊,眉头拧着,动作却轻得不像话。一个能单手把人摁在墙上的人,检查一条连皮都没蹭破的胳膊时,却像怕碰碎什么似的。
顾临忽然想,这个人的手,今天一整天都没闲着。打球,搬东西,喂猫,护人。每一件都做得很凶,又每一件都做得极轻。
“……没事就行。”他干巴巴地说,“以后少走这条路!听见没!”
“这条路近。”
“近什么近!”沈聿瞪他,“再近也不许走!有事喊我,听见没!”
“听见了。”
“你除了‘听见了’还会说啥!”
“……操!”沈聿气得磨牙,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凶巴巴地丢下一句:“以后这个点,我、我都在附近!你走这条路也行,但得让我看见你走过去!听见没!”
“听见了。”顾临说。
他当然听见了。他甚至想,就算沈聿不说,他也会每天都走这条路——不是因为这条路近,是因为这条路尽头,有个人会等他。
但他没有说出来。有些话,说早了,会把人吓跑。
沈聿这才满意,大步流星地往宿舍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凶巴巴地喊了一句:“还杵那干啥!跟上!我送你回去!”
“……”顾临说,“我宿舍在东区。”
“我知道!”沈聿瞪他,“万一那帮孙子没走远,回头又堵你咋办!我送你!”
陈旭和周凯在旁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一种“这还叫路过?”的表情。
周凯用口型对陈旭说了一句话。陈旭没看懂,也用口型回了一句。两个人比划了半天,谁也没明白谁,最后一起放弃了,齐齐赔笑。
沈聿:“你俩那什么眼神!”
“没啥没啥!”陈旭笑嘻嘻,“聿哥你送,我们跟着!正好顺路!”
“谁要你们跟着!”
“我们就跟着!”
于是一行四个人,浩浩荡荡地往东区宿舍走。沈聿走在最外侧,把顾临护在靠墙的那一侧,步子迈得很大,却总会在顾临落后半步的时候,不着痕迹地慢下来等等他。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走到半路,周凯忽然掏出手机,拇指飞快地戳了几下。陈旭探头去看,屏幕上多了一行字:“案例三:沈聿,英雄救美,副作用,耳朵红。”
“你记这玩意儿干啥?”陈旭压着嗓子问。
“你不懂,”周凯扶了扶眼镜,一脸高深,“这是素材。等我整理成册,书名都想好了,就叫《追人三十六计》。”
“就你?连恋爱都没谈过,还三十六计?”
“我这叫理论先行!”
“行行行,理论家,”陈旭乐了,“那你说说,聿哥今天这叫啥计?”
周凯被他问住了,琢磨了半天,憋出一句:“……叫美人计。”
“滚!”
两人又掐了起来。沈聿走在最前面,假装没听见,耳朵尖却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度。顾临走在靠墙的那一侧,听着身后的动静,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沈聿憋了一路,快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才闷声开口:“……以后少走那条路。”
“嗯。”
“不是跟你闹着玩!”沈聿停下来,难得认真地看着他,“今天那帮人,是外面社会上混的那种,吃软怕硬,今天吃了亏,指不定明天还想找补。你一个学生,别往那种地方凑。”
“知道了。”
“知道什么知道!”沈聿瞪他,“我说的是‘少走’,不是‘别走’——当然你最好也别走!反正,要真绕不开,你就——”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飞快地补了一句:“你就喊我。”
顾临看着他。
路灯在沈聿头顶笼出一圈暖光,他凶巴巴地皱着眉,耳朵尖却红得发烫,明明是一副教训人的架势,说出来的话却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顾临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
“好。”他说,“有事,喊你。”
沈聿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如释重负地“嗯”了一声,转身就走。走出七八步,他的声音又从暮色里飘回来,闷闷的,像裹了一层旧棉布:
“……谢什么谢,显得老子多爱管闲事似的。”
顾临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忽然开口:“沈聿。”
沈聿的步子猛地顿住。
他站了两秒,才慢慢转过身来。路灯下,那张凶巴巴的脸上带着一点没藏好的困惑,和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被叫住时的小心翼翼:“……干啥?”
“谢谢。”顾临说。
沈聿的耳朵又红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别过头去,闷声丢下一句:“……少来这套。”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他走得很快,快得像在逃,可顾临注意到,他走到拐角的时候,脚步悄悄慢了一下,像是想回头,又硬生生忍住了。
顾临慢慢弯起嘴角。
他低头,把口袋里的手机拿出来,结束录音,保存,给文件取了个名字:“存档一”。
他顺手划开手机。静音了一下午的班级群倒还安静,可隔壁宿舍楼的几个大群里,消息已经刷了几十条。
“卧槽!实验楼后门出事了!有人被堵了!”
“谁啊谁啊?”
“听说是计算机系那个顾美人,被高年级的堵了要保护费!”
“啊??后来呢??”
“后来体院那个沈阎王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单手就把人摁墙上了!我室友在二楼亲眼看见的!”
“沈阎王?!就是那个沈阎王??”
“就是他!他护着顾美人走的!”
“沈阎王护着顾美人???”
“这什么剧情……”
“等等,他俩啥关系?”
“不知道,但沈阎王放话了——那条路归他管。”
“酷啊……”
“你们都在哪儿听说的?”
“实验楼群里都传遍了!不信你去问!”
顾临划到最上面,又看了一遍最早那条消息,发布时间,比他走出实验楼还早两分钟。
有人一边围观,一边已经把消息发出去了。
他关掉手机,没再往下看。他知道,用不了明天,这件事就会传遍半个校园,再配上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沈阎王为计算机系那个顾美人出头”——这十几个字,大概会成为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校园头条。
他垂了垂眼,嘴角却弯了一下。
也好。
其实沈聿不知道,他有更简单的办法解决今天的事。他有一百种办法:录音、录像、跑向保卫处、记住所有人的脸。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只要那些人碰他一下,今晚就会有一份完整的举报材料躺在学生处的邮箱里。
但他选了最笨的那种。
他站在那儿,等着沈聿来。
沈聿来得很及时,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从拐角到甬道,十几步路,沈聿走得杀气腾腾,护在他身前的背影宽阔得像一堵墙。那句“他是我的人”,声音不高,却砸得顾临心口发烫,他反反复复地想起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像在尝一块舍不得咽下去的糖。
顾临想,他好像有点喜欢这种被保护的感觉。
不是因为他不能保护自己,而是因为,那个人护着他的时候,会连耳朵尖都红透。明明凶得能止小儿夜啼,偏偏每一次朝他伸出手,都轻得像怕碰碎了他。
他站在原地,直到沈聿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宿舍楼的拐角,才转身往反方向走。走出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刚才沈聿攥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圈温度。那人下手没轻没重,可那圈温度落在皮肤上,竟不觉得疼,只觉得烫。
顾临把手收进袖子里,笑了笑。
走出十几步,迎面撞上两个同系的男生,正凑在一起看手机。看见他,两人齐刷刷地抬起头,表情又惊讶又暧昧。
“顾临!听说你刚才……”其中一个压着嗓子问,“被堵了?还是沈阎王救的?”
“嗯。”顾临说,“他路过。”
“路过?!”那人声音都劈了,“实验楼那帮人都传遍了,说是沈阎王放话,那条路归他管!”
“是吗。”顾临说,“那挺好。”
他绕过两人,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压低的讨论声:“沈阎王护着顾美人,这事要是真的,计算机系和体育系都得炸……”
顾临没回头。夜风迎面吹过来,他弯了弯嘴角。
他想起今天傍晚的许多事。黄毛的铁管掉在地上时沈聿挡在他身前的背影;那句“他是我的人”说得理所当然;沈聿追着陈旭周凯跑出老远,又骂骂咧咧折回来,脸红脖子粗地解释“我就是怕你出事”。
他护短护得理直气壮,又心虚得藏都藏不住。
顾临想,沈聿大概永远不知道,他今天在拐角蹲着等他的时候,顾临在人群里看见了那道黑色的身影,才没有躲开那五个人。
那一百种办法,都没有沈聿冲过来的那一秒,来得让人心动。
他当然能自己解决。他向来习惯凡事自己摆平——想要的东西自己挣,难缠的事自己拆,不指望任何人。刚才那五个人,他有一百种办法让他们后悔今晚出门,可他一样都没用。
因为他想看看,那个人会不会来。
这一回,他没有算,没有布局,只是站在那儿,把自己交给另一个人。沈聿冲过来的那一秒,他忽然觉得,被人这样护着的感觉,好像也不错。
沈聿大概不知道,他明天,还想走那条路。
不过这次,他打算走得慢一点。
好让那个人,跟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