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训练,你喊了一个半小时,嗓子都劈了。”顾临说,“路过药店,顺手买的。”
“……你昨天来训练馆了?”沈聿猛地抬头。
“路过。”
“篮球馆在西门!你路过个鬼!”沈聿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又赶紧压下去,“你、你是不是又去看老子训练了!”
顾临没有正面回答,只说:“顺手。”
沈聿瞪着他,瞪了半天,心口却像被人塞了一团暖烘烘的棉花。他把那盒润喉糖攥在手心里,低头,闷声说:“……多少钱,老子转你。”
“不用。”顾临说,“当是润喉费。”
“什么润喉费!”
“你昨天那嗓子,喊得我隔着半个馆都听见了。”顾临头也不抬,“保护嗓子,人人有责。”
沈聿:“……”
沈聿把润喉糖塞进书包侧兜,又把那杯热牛奶抱紧了一点,低头假装看数据,半天没说话。可他握着牛奶杯的手,一直在偷偷用力,指节都泛白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把牛奶举到嘴边,飞快地抿了一口,又飞快地放下,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顾临余光扫见,他抿完之后,嘴角偷偷弯了一下,又赶紧压平。
“好喝吗?”顾临问。
“……关你屁事!”沈聿把脸埋进书里,声音闷闷的,“……还行。”
“那明天还给你带。”
“不用!”沈聿猛地抬头,对上顾临的目光,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你、你少来这套。”
“嗯。”顾临低下头,继续敲代码,“那后天带。”
四点半,林昭抱着一摞书从书架后面转出来。
他和顾临同班,都是计算机系的,书单比顾临还狠——最上面那本是《算法导论》,厚得像块砖,书脊已经被翻出了白印。
他远远地看见窗边这一幕:沈聿耳根通红,捧着一杯牛奶,桌上放着一盒润喉糖,一本摊开的《计算机基础》,和一叠被涂改得乱七八糟的数据报表;顾临坐在对面,神色平静地敲着代码,嘴角的弧度却一直没落下去。
林昭走过来,在顾临旁边站定,低头看他,沉默了三秒。
“……你钓鱼呢?”林昭说。
“嗯。”顾临头也不抬。
“鱼知道自己在水里吗?”
“暂时不知道。”顾临敲完一行代码,按了回车,“很好骗。”
林昭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正捧着牛奶发呆的沈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畜生。”
“谢谢夸奖。”顾临说。
沈聿抬起头,一脸茫然:“你们说啥呢?”
“他说你数据看得认真。”顾临面不改色。
“那当然了!”沈聿立刻挺直腰板,“老子学啥都快!”
林昭嘴角抽了一下,抱起自己的书,正要走,顾临叫住他:“帮我个忙。”
“说。”
“明天下午四点,我占了二楼靠窗的桌子。你路过的时候,别跟他搭话。”
林昭沉默了一下:“……为什么?”
“他紧张。”顾临说,“你跟他说话,他会更紧张。”
“……”林昭看着他,表情像在看一个精心布置陷阱的猎人,“你还真是……一步一步,全算好了。”
“嗯。”顾临说,“算好了。”
林昭看了他两秒,头也不回地走了。
五点,沈聿的手机响了,是教练发来的消息。他看了一眼,挠了挠头:“……教练说,那份数据报告,让老子转一份给他。”
“嗯。”顾临说,“PDF在微信里,你直接转就行。”
“教练要看Excel的,说那个图清楚。”沈聿划着手机,“……这破手机,打开就闪退。”
顾临往旁边让了让,把自己的电脑推过去:“用我的吧。微信网页版,登录就能传。”
“……”沈聿看着那台银白色的笔记本,犹豫了一下,“……你的电脑,老子用……能行吗?”
“能。”顾临说,“别删东西就行。”
“你这电脑,开机要密码不?”
“不用。”顾临顿了顿,“桌面第三层那个文件夹,你别点。”
沈聿心里“咯噔”一下——他刚才偷瞥过一眼,顾临的桌面上,正好有一个挺显眼的文件夹。他心虚地“哦”了一声:“……谁、谁稀罕点你的东西!”
他坐下来,笨手笨脚地操作着触控板。顾临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下去了,弯腰,伸手,帮他点开了浏览器,又敲了两下键盘,调出微信网页版。
沈聿僵在那里,鼻尖几乎蹭到顾临的发顶,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裹着一点暖气。他整个人都绷成了木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扫这个码。”顾临直起身,退后半步。
“……哦。”沈聿机械地掏出手机,扫了码,手指还是抖的。
沈聿“哦”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坐进顾临让出来的位置。顾临站在他身侧,把微信网页版的登录二维码调出来,让他扫码。
沈聿笨拙地操作着触控板,手指又大又僵,滑了半天,光标就是不听话。他越急越乱,一个不留神,鼠标点到了桌面上。
屏幕一闪。
一个文件夹被点开了,又“啪”地合上。就那一瞬间,沈聿的余光扫到了文件名——
驯养计划。
图标上挂着一把小锁,是加密的。那个名字在屏幕上只停留了不到一秒钟,像一条鱼尾巴在水面下一闪而过。
沈聿的手指停住了。
“……你这,是啥?”他问。
顾临站在他身后,神色没有一丝波动。他伸手,从沈聿肩侧探过去,不动声色地合上电脑屏幕,声音温和:
“文件传好了?”
“还、还没——”沈聿回过神来,耳根又开始发烫,“你、你急啥!”
“不急。”顾临重新打开屏幕,微信网页版已经登录好了,“继续。”
沈聿低着头,把Excel拖进对话框,发送,然后飞快地退出登录,关上电脑,站起来,动作一气呵成。
“……传好了。”他说,“谢、谢了。”
“嗯。”顾临接过电脑,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沈聿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他把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牛奶放下,背起书包,闷声说:“……那个,润喉糖,谢了。”
“嗯。”
“……”沈聿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声音更低,“……你明天还来图书馆吗?”
顾临看着他毛茸茸的后脑勺,眼底的笑意漫上来:“你想让我来?”
“老子没问!”沈聿拔高声音,又压下去,“老子就是……随便问问!”
“来。”顾临说。
“……哦。”
沈聿大步流星地走了。走到门口,他忽然想起来什么,又折回来,把那杯没喝完的牛奶,连杯子一起端走了。
沈聿走后,顾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目光慢慢收回来,落回电脑屏幕上。
——他看见那个文件名了。
顾临很确定。沈聿按鼠标的那一下,手指停了一拍,呼吸也停了一拍。顾临站在他身后,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沈聿没看清。那个名字在屏幕上只停留了一瞬,锁屏的图标又粗又重,加密的提示占了半屏。以沈聿那个反应速度,他能抓住的,只有两个字的残影。
但顾临知道,鱼已经记住了那一点水花。
图书馆里重归安静。林昭从书架后面探出半个头,看着沈聿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看看顾临,说:“……他把你的杯子端走了。”
“嗯。”顾临说,“我知道。”
“那是我的杯子。”林昭说。
“……借我用用。”顾临说。
林昭:“……”
顾临重新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干净整洁,那个加密文件夹还躺在角落,图标上挂着一把小锁。
他点开文件夹,输入密码。
文档缓缓展开。标题只有四个字:《驯养计划》。
第一行写着:阶段一,接触。目标——在安全距离内建立信任。进度:已完成。
第二行写着:阶段二,亲近。目标——让目标习惯我的存在。进度:进行中。
备注栏里,最新添加的一行字还带着光标:今日进度——目标主动询问“明天还来吗”。超额完成。
顾临盯着那行字,指尖悬在键盘上方,想了很久,又往下拉了一行,补了一行小字:
观察:目标今天穿了洗到发白的旧外套,袖口有线头。球鞋还是那双磨平的。早餐店五点开张,他四点五十到。记账本记到“生活费”一栏时,笔顿了两秒。
他写这些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在记录一组数据。可写完最后一行,他握着鼠标的手,却轻轻攥了一下。
——那些不是数据。
计划里写的每一步,都是算好的:加微信的理由,约时间的地点,送东西的分寸。可计划之外,他还记着一本没加密的账,记得比计划还清楚——沈聿今天多喝了一口牛奶,抿完之后嘴角偷偷弯了一下;沈聿说“明天还来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沈聿端走那杯牛奶时,走路的步子比来时轻。
这些不在“驯养计划”里。他也没打算把它们写进去。
他慢慢松开手,把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删掉。
顾临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在备注栏最下面,又打下一行字:
他会习惯的。
九点半,管理员阿姨准时从一楼喊上来:“闭馆了闭馆了,收拾东西啊!”
图书馆像一锅慢慢滚开的水,忽然热闹起来。考研党们抱着书鱼贯而出,边走边约明天的座位;补觉的男生被同伴拍醒,睡眼惺忪地摸了半天眼镜;那对讲题的情侣把笔记本分了分,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走了几步又同时回头,冲对方笑了一下。
顾临坐在原地没动,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合上电脑。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图书馆门口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下来,把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聿还没走。他站在路灯下,捧着那杯牛奶,低着头,好像在想什么,想得很认真。
顾临合上电脑,看着那个影子,轻轻地说:
“不急。”
钓鱼的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林昭在旁边看了他半天,忽然说:“你今天心情挺好。”
“嗯。”
“……”林昭把书塞进书包,“你要真想追人家,直说不就行了,费这么大劲。”
顾临想了想,说:“他会跑的。”
“……”
“他那种人,你直说,他会跑。”顾临把电脑装进包里,语气平淡,“得让他以为是自己游过来的。”
林昭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确实畜生。”
“谢谢。”
林昭没再说什么,背起书包往外走,路过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靠窗的位置,摇了摇头:“你这是把一辈子的事,都算进一个学期里了。”
“嗯。”顾临说,“一个学期,够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路灯下,那个影子居然还在。
沈聿站在台阶下,抱着书包,踢着地上的一片落叶,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看见是他,又飞快地别开眼:“……你、你出来了啊。”
“嗯。”顾临走到他身边,“你怎么还没走?”
“……”沈聿把书包带子往肩上紧了紧,“……我顺路,等个人。”
“等谁?”
“……”沈聿的声音越来越小,“……等你。”
顾临顿了一下。
“不是!”沈聿立刻补充,“是、是正好顺路!我回宿舍刚好走这条路!谁等你了!”
“嗯。”顾临说,“那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一路无话。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沈聿走在里侧,头微微低着,校服外套的领子立起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红透了的耳朵。
晚上八点多的校园正是人多的时候。三三两两的学生从他们身边经过,有人认出顾临,小声嘀咕了一句“那是顾美人吧”,又看见他身边那个高个子,后半句硬生生吞了回去,换成一句“……他旁边那是谁?”同行的伙伴拽了她一把:“别看了别看了,沈阎王,快走。”
沈聿显然也听见了。他梗着脖子走了两步,忽然压低声音,凶巴巴地说:“……看什么看,老子又不吃人。”
顾临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笑啥!”
“没什么。”顾临说,“你确实不吃人。”
沈聿:“…………”
走到宿舍区岔路口,沈聿站定,闷声说:“……到了。”
“嗯。”顾临说,“明天见。”
“……”沈聿张了张嘴,“明天……你还来图书馆?”
“来。”顾临说,“四点。”
“……哦。”沈聿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那老子明天也来。”
然后他大步流星地跑了,跑出十几米,又想起什么,回头冲他喊了一句:“……围裙,谢了!”
喊完,人已经拐进了楼里。
顾临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楼道门晃了两下,慢慢合上。他低头,轻轻笑了一下。
回到宿舍,他坐到桌前,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微信里多了一条消息,是半小时前发的:
沈聿:牛奶钱转你了,你收一下。
顾临看了一眼那条转账消息,没有点收账,只回了一句:
顾临:不用还。下次你请回来。
那头秒回:
沈聿:??
沈聿:请你啥!
顾临:吃饭。
那头“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很久,又灭了,又亮了,最后跳出来两个字:
沈聿:……再说!
顾临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收进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饵,已经放下去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迈步走进夜色里。
钓鱼的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