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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云溪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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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聿一愣。

顾临看着他,眼睛很亮,语气却很认真:“你妈把你养得很好。”

沈聿的耳朵又红了:“……少来。”

“我没少来。”顾临说,“你复读一年,考上澄川,你妈现在可以挺直腰板了。”

“……还没呢。”沈聿嘟囔,“等我以后打职业赛,给她在镇上盖个大房子,那才叫挺直腰板。”

“那你现在,已经做到了第一步。”顾临说,“剩下的,我陪你一起。”

沈聿猛地抬头看他,像没听懂这句话。

顾临没躲,也没解释,只是抬起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你现在做到了。”他说,“你妈会为你骄傲的。”

沈聿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手比顾临大了一圈,常年打球,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茧。顾临的手握在上面,像握着一根烧红的铁棍——烫得他心口发慌,但他没有挣开。

顾临没有松手。

他感觉到掌心里的手腕在微微发烫,指节硌着他的手心——那是常年打球留下的茧。这个人啊,嘴比石头还硬,要是等他主动开口说软话,怕是等到毕业都等不到一句。

“沈聿,”他忽然说,“你复读那一年,阿姨一个人撑过来的。”

沈聿没懂他要说什么:“……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顾临说,“就是觉得,往后不能再让她一个人撑了。”

沈聿愣住,半天没接上话。他张了张嘴,想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又不敢问,最后什么也没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又轻又哑:

“……少来。肉麻死了。”

他说“肉麻死了”,耳朵却红透了,从耳尖一路红到脖子。

顾临松开手,假装没看见他红透的耳朵,说:“走吧,火锅该上了。”

沈聿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低着头,忽然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刚才那些话,你就当我没说。”

“嗯。”顾临没回头,“我记住了。”

“记、记住什么!我是让你当没听见!”

“嗯,当没听见,记住了。”

沈聿:“……”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怎么说都不对,最后泄了气,闷头跟了上去。他心里其实清楚:那些话说都说了,收是收不回来的。可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慌。好像……说给这个人听,也不是不行。

复读那一年的事,他一个字都没跟人提过。周凯问过他两次,他岔开了;陈旭大大咧咧没心没肺,他更不会说。他总觉得,那些事说出来,就成了示弱,成了讨可怜。他沈聿这辈子最不需要的,就是别人可怜他。

可刚才,那些话就跟长了脚似的,一句一句往外跑。他一边说一边后悔,又一边说一边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太久的东西,在一点一点化开。顾临没有打断他,没有露出那种让他讨厌的、同情的表情——他就那么听着,像听一件很平常、很重要的事。

这种被人接住的感觉,沈聿活到十九岁,头一回尝到。烫的。他心里想。

路过广场拐角那家烤红薯摊的时候,顾临停下来,买了一个烤红薯,递给沈聿。

“干、干吗?”

“尝尝。”顾临说,“这家排队的人多,应该不错。”

“老子不爱吃甜的!”

“那你不吃?”

“……”沈聿瞪了他三秒,一把抢过来,低头咬了一口。烤红薯烫得他嘶了一声,又舍不得吐,含含糊糊地说,“……还行吧。一般般。”

然后他三口两口,把一整个烤红薯吃完了。

顾临看着他把最后一口咽下去,问:“一般般?”

“……”沈聿抹了抹嘴,耳朵又红了,“老子说一般般就一般般!”

“嗯。”顾临说,“那你刚才怎么还看人家的烤红薯看了三回?”

“……你、你闭嘴!”

火锅店里,周凯已经点满了半桌子的菜,一看见他俩进来,腾地站起来,期期艾艾地凑到沈聿面前:

“聿哥……我、我嘴瓢,对不起。今晚这顿,我请,全算我的!”

“滚。”沈聿说。

“那、那我请顾美人也行!”

“……你请个屁!”沈聿脱口而出,“他的我请——”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愣住了。周凯也愣住了。顾临在他身后,慢悠悠地接了一句:

“嗯,他请。”

“我没说!”沈聿炸毛,“我是说——我是说他请他自己!”

“你刚才说的是‘他的我请’。”顾临说,“我听见了。”

“……你听错了!”

“我听力很好。”

沈聿:“…………”

最后这顿火锅,还是顾临买的单。沈聿抢着付钱的时候,顾临已经把手机递过去了:“你下个月还要交训练费。”

“我、我有钱!”

“嗯,我知道。”顾临说,“但今天,我请。”

沈聿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忽然有点恍惚:明明他才是那个凶名在外的沈阎王,怎么每次对上顾临,他都被拿捏得死死的?

周凯为了赔罪,端着一杯酸梅汤自罚三杯,喝得直打嗝。沈聿在旁边冷眼看他:“行了,别表演了,你平时喝奶茶都醉。”

“嗐,这不是诚心认错吗!”

“你这叫诚心?你这是蹭吃蹭喝。”

周凯“嘿嘿”一笑,也不恼。

饭吃到一半,沈聿夹了一筷子虾滑,习惯性地往顾临碗里送——送到一半,猛地反应过来,筷子硬生生拐了个弯,把虾滑放进了自己碗里,动作之僵硬,连陈旭都看傻了。

顾临放下筷子,慢悠悠地问:“你刚才,是不是想给我夹?”

“没有!”沈聿矢口否认,“我、我是在挑虾滑!挑个大的!”

“那你挑的那个,现在在你碗里。”

“我挑完了!”

“嗯。”顾临说,“那你下次挑的时候,可以直接放我碗里。”

“凭、凭什么!”

“凭我听力好,看见你筷子拐弯了。”

沈聿:“…………”

他低头,恶狠狠地扒了一口饭,耳朵红得能煎鸡蛋。

隔壁桌坐着一桌女生,其中一个频频往这边看,看了半天,终于鼓足勇气走过来,小声问:“请问……你是计算机系的顾临学长吗?”

顾临放下筷子,礼貌地点头:“嗯。”

“我、我同学让我来要个微信——”女生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对上了对面沈聿那张凶脸。沈聿正低头涮肉,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女生一个激灵:“……打扰了!”

她跑回自己那桌,一桌人压低声音笑作一团:“你怂什么呀!”“你没看见他旁边坐了个阎王吗!”

“阎王”本人还在专心涮肉,压根不知道自己刚才一个眼神吓退了一桌人。顾临看了他一眼,弯了一下嘴角,没说话。

桌对面,陈旭正夹着一片毛肚,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压低声音对周凯说:“我怎么觉得,这局面有点不对劲呢?”

“哪不对劲?”

“说不上来。”陈旭挠了挠头,“就是觉得,聿哥怎么跟个被欺负的小媳妇似的。”

“嗐,你懂什么!”周凯不以为然,“聿哥那是让着他!沈阎王让着顾美人,这叫什么?这叫宠!”

“……是吗?”

“听我的没错!”

陈旭将信将疑地又看了一眼,正好看见顾临把涮好的羊肉夹到沈聿碗里,沈聿别扭地吃了一口,耳朵又红了。

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具体哪里怪,他又说不上来。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四个人沿着广场往学校走,周凯和陈旭走在前面斗嘴,沈聿和顾临落在后面。

“聿哥!你俩在后面磨蹭啥呢!”陈旭在前面扯着嗓子喊,“走快点!回去还能打会儿游戏!”

“你、你们先走!”沈聿喊回去,“我——我系鞋带!”

“你穿的是运动鞋,没鞋带!”

“……那我提鞋!”

陈旭和周凯对视一眼,一个“懂了”,一个“明白”,勾肩搭背地走远了。

沈聿走在路灯底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今天说的那些,你别跟别人说。”

“嗯。”顾临说,“不跟别人说。”

“我妈那人好面子,”沈聿又说,“她要是知道我到处跟人说家里的事,能念叨我半年。”

“你妈在乎的不是面子。”顾临说,“她在乎的是你过得好不好。”

沈聿又沉默了。他走了几步,忽然低低地说了一句:

“……你倒是挺懂她。”

顾临没接话。

沈聿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又闷闷地说:“我妈那家店,招牌是红底黄字,‘秀兰早餐店’五个字,‘秀’字掉了漆,一直没补。我说妈,咱换个新招牌吧,她非说不用,说‘掉了漆的秀兰早餐店,那也是秀兰早餐店’。你听听,这嘴硬得——”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又有点不是滋味,声音低了下去。

“其实我妈跟你一个毛病,嘴硬。我考上大学那天,她在店里哭得跟什么似的,还非说是油锅的烟熏的。我走那天,她送我到汽车站,车开了她还在后面站着,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转身就进站里去了,后来我才知道,她躲进厕所里哭了一场。”

“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去了城里,别学坏,钱不够跟妈说。’”沈聿顿了顿,“她从来没跟我说过‘想我’。但上个月我打电话回去,隔壁刘婶说漏嘴了,说她天天把我开学那天拍的照片擦了又擦。”

顾临听到这里,脚步慢了一点。

沈聿自己也觉得说得太多了,挠了挠头:“……算了,不说这个了。我妈那个人,你以后见了就知道了,刀子嘴豆腐心,比我还能犟。”

“嗯。”顾临说,“那我等着。”

“你等着啥!”沈聿猛地反应过来,脸又红了,“谁、谁让你见了!我就是随口一说!”

顾临没拆穿他,只是弯了一下嘴角。

他走在沈聿身边,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叠在一起。他忽然想到自己家里——妈妈是高中老师,爸爸是大学教授,他从小到大,人生的每一步都被人规划好了:选什么专业,进什么社团,考什么证,毕业进什么公司。他从没为钱发过愁,也从没为一个人熬过夜,更从没在凌晨三点的店里,看过一盏为他亮的灯。

沈聿的家,像一面他没见过镜子。镜子里的人,被他妈用一间早餐店,一天一天,硬生生撑大了。

顾临忽然觉得,自己那个放在抽屉底层的计划,又多了一个理由。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沈聿忽然停下来,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说:“那个……要是你寒假不忙,可以去云溪镇玩。我妈做的豆浆,比学校门口那家好喝多了。”

说完他立刻补充:“不是邀请你!就是、就是客气客气!”

“嗯。”顾临说,“知道了。”

沈聿“哦”了一声,快步追上前面的陈旭和周凯,脚步有点乱。走出几步,他又回过头来,声音远远的:

“……寒假的事,寒假再说!”

当晚九点半,东区宿舍楼。

周凯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蹲在了沈聿床前,动作之标准,把正趴在床上打游戏的陈旭吓得手柄都差点掉了。

“聿哥!”周凯双手合十,痛心疾首,“我错了!我今天那张破嘴,该打!你骂我吧,你打我吧,你拿我当球投也行!”

沈聿瞥了他一眼:“起来。”

“你不原谅我,我不起来!”

“那你就蹲着。”沈聿说完,又补了一句,“蹲远点,别挡着我换鞋。”

“……”周凯瘪着嘴,慢吞吞地爬起来,又蹭到他面前,“聿哥,我是真没想那么多。我就是……就是随口一说。我表弟是真在纠结复读,我满脑子都是他,压根没往你身上想。我要是知道你那一年——”他说到这里,自知失言,赶紧改口,“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沈聿打断他,“你那点脑子,我还不清楚?”

周凯:“……”

“行了。”沈聿弯腰系鞋带,声音平常得听不出情绪,“复读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就是……不习惯别人提。”

“那、那我以后再也不提了!我发誓!”

“嗯。”

周凯站在原地,看着沈聿的背影,心里那股劲儿还是没过去。他嘴贱归嘴贱,可沈聿是谁啊——上个月他半夜急性肠胃炎,是沈聿背着他跑了两条街去的校医院;开学第一周他被高年级的堵在食堂门口,是沈聿二话不说挡在他前面。这人平时凶,可他把兄弟看得比什么都重。

越是这种人,越不该拿人家的软肋开玩笑。周凯坐在床上,把今天在广场上说的那句混账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聿哥。”他忽然又开口。

“又干啥?”

“……明天我请你吃早饭。豆浆油条,管够。”

沈聿背对着他,看不见表情,但声音里带了点笑意:“滚。你那点零花钱,留着给你自己买发胶吧。”

陈旭在旁边看完全程,难得地没起哄,等周凯蔫头耷脑地爬上床,才小声说了一句:“你也不算太傻。”

“你说啥?!”

“我说你发胶该换了!”

周凯气得翻了个身,拿被子蒙住了头。被子里,他摸出手机,在备忘录里那份《追人三十六计》的最前面,添了一行小字:

【第一计:兄弟的软肋,这辈子不许提。】

写完,他合上手机,又翻了个身。隔壁床传来陈旭打游戏的声音,他听了两句,嘟囔了一声“吵死了”,却没真的堵上耳朵。黑暗里,他莫名其妙地弯了一下嘴角,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晚上十点,顾临回到宿舍,打开电脑。

他点开那个加密文档,在“沈聿”的档案页上,慢慢地补写:

【云溪镇人。单亲。母亲沈秀兰,经营早餐店“秀兰早餐店”,独自抚养长大。复读一年,为让母亲挺直腰板。怕被丢下,习惯一个人扛事。待补充:性格成因、其他家人。】

光标停在“其他家人”四个字后面,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沈聿在长椅上说的话:“我妈一个人,把我养大的。”

一个人。

从头到尾,沈聿讲了那么多,提到妈妈,提到早餐店,提到镇上的闲言碎语,却没有一个字,提到他的父亲。讲到“离了男人的女人”的时候,他的语气顿了一下,很快又接了下去,像那个位置原本有一个名字,被他咽了回去。

顾临盯着“其他家人”四个字,很久,最终没有往下填。

他把这一行改成了:【其他家人:待他说。】

光标往下移,他顿了顿,又添了一行:【寒假:云溪镇。】

然后他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很亮,他想起沈聿说“想考个像样的大学,让她挺直腰板”时,那双眼睛里的光——那么亮,又那么倔。

顾临闭上眼,在心里说:

不急。等你想说的时候,我都在。

那一晚,他做了个梦。梦里有个系着围裙的女人,在凌晨的早餐店里和面,蒸汽模糊了她的脸。旁边有个瘦高的少年,在帮她收钱,数着一张张皱巴巴的零票,数得格外认真。少年抬头看见他,咧开嘴,笑出一颗虎牙,冲他喊:

“哎,顾临!我妈说,明早给你留一锅豆浆!”

梦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顾临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忽然很想去一趟云溪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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