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住他的房子，吃他的饭，查案靠他的资源，现在他连生意上的损失都替你扛了。”程越继续说，语气变得轻飘飘的，“你拿什么还？你知道外面人怎么说你吗。他们说你是祝时与养的金丝雀。但他从来不碰你，对不对？他给你钱、给你地方住、帮你查案，但他离你远远的。你猜为什么。”

“因为他心里有个人。一个死了的人。你长得像那个人。他把你养在身边，是拿你当个念想。他帮你查案，是因为那个人跟这个案子有关系。他不是在帮你。他是在帮他自己。”

陆昭眠听着。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来，但他脸上没有表情。等程越说完了，他端起面前那杯没动过的水，喝了一口，放下。

“你说这些，是想让我回去跟他闹？”他问。声音很平。“你觉得我闹了，他就会烦我，就会赶我走。我走了，你就少一个麻烦。”

程越的笑容淡了一拍。

“你打错了算盘。”陆昭眠说，“我跟他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你费这么多心思，不如回去想想怎么应付周世坤。你替他干了那么多脏活，他知道多少？你手里那些东西，够不够他保你？”

程越看着他，没说话。

“我要是你，就少出来蹦跶。”陆昭眠说，“你每蹦一次，就多留一个把柄。你来找我这件事，祝时与已经知道了。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程越端起咖啡，喝完了最后一口，站起来。他低头看着陆昭眠，那个笑还挂在嘴角，但已经没什么温度了。

“陆工，我是为你好。”他说，“有些事，你提前想清楚。你手里有什么筹码？你只有你自己。”

他走了。深灰夹克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陆昭眠坐在那里，面前一杯没动过的水，杯壁上的水雾凝成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淌。

他坐了很久。面上那层壳慢慢裂了。程越的话一句一句地翻上来，像水底的淤泥被搅起来，浑浊地漫过他的胸口。八位数。因为他。祝时与替他扛了。程越说“他从来不碰你”“他心里有个人”“你长得像那个人”。这些话他一句都不信。可他心里有个地方在动，那个地方在说，万一是真的呢。

他攥着杯子，指节发白。然后他掏出手机，给祝时与发了一条消息：结束了。

祝时与回得很快：几点回。

陆昭眠看着那三个字，打了两个字：现在。

回程的车上，陆昭眠坐在后座，看着窗外。车开了十几分钟，他忽然开口：“靠边停一下。”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把车停在路边。陆昭眠下了车，站在人行道上。这里是沿江的一条路，离住处还有一段距离。他往前走了一段，走到江边的护栏旁，停下来。

江面很宽，灰蒙蒙的，风从水面上刮过来，带着潮湿的凉意。陆昭眠站在护栏后面，看着对岸亮起来的一排排灯。那些灯连成一条线，沿着江岸铺开，很安静。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点了支烟。风很大，打火机点了三次才着。他吸了一口，烟被风吹散了大半，只剩一点辛辣的味道留在喉咙里。他不太抽烟，但偶尔会买一包。他站在江边，抽完了一支烟，把烟头摁灭在护栏上，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他转身，走回车上。

他靠在椅背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程越的话。“你欠他的，比你想的多。”“你拿什么还。”“你只有你自己。”他攥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指节发白。

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祝时与在客厅，坐在沙发上看文件。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陆昭眠一眼。

“怎么样。”他问。

陆昭眠换了鞋，走到沙发旁边。他看着祝时与的侧脸，灯光落在那道从眉骨到下颌的弧线上。他想起程越的话。他想起那座桥。他想起“上上辈子欠你的”。

“程越说了一些话。”陆昭眠说。

祝时与放下文件，转过身看着他。他等了几秒，没有追问。

“他说你养我是因为一个死了的人，说我长得像那个人。”陆昭眠看着祝时与的眼睛，一字一句，“他说你帮我查案，是在帮你自己。”

祝时与没有动。他看着陆昭眠，目光沉得像一潭深水。

“他说得对吗。”陆昭眠问。

祝时与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昭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站起来，比陆昭眠高半个头，站在他面前，身上那种沉甸甸的东西压过来，让整个客厅都变小了。

“不全是假的，”祝时与说，“但也不全是真的。”

陆昭眠看着他。他想追问，想问什么部分是假的，什么部分是真的。但祝时与已经转过身，往楼梯方向走。

“程越说的话，你以后别全信。”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他来找你，不是为你好，他想让你乱，你乱了，他就有机会。”

他上了楼。陆昭眠站在客厅里，攥着袖口那块布料。他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坐到沙发上，缩成一团。

他坐了一会儿，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他去厨房热了碗粥，端到餐桌前。坐下来的时候，他看见茶几上祝时与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消息，来自“陈助”。他本来没想看，但屏幕上的字跳进他眼睛里，他看见了。

“周世坤那边把供应商撤了。项目延期，违约金初步估计八位数。祝总，这事要不要跟陆先生说一下。”

陆昭眠拿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又暗下去。他把勺子放下，粥没喝。他坐在餐桌前，很久没有动。

八位数。因为他。因为他在查程越，所以周世坤动手了，祝时与替他扛了。程越说的是真的。他欠祝时与的，比他想的还要多。

他站起来，把粥倒回锅里，碗洗了。他上楼的时候脚步很轻，经过书房门口，门缝下面那线光还亮着。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回了客房，关上门。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睡不着。他翻了几次身，最后坐起来。他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往楼梯方向去了。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回来了，经过客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他听见什么东西被放在门边的地板上，很轻的一声响。脚步声继续往前，消失在走廊尽头。

陆昭眠下了床，走到门口，拉开门。门边放着一杯水。玻璃杯壁上有细密的水雾，温的。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早点睡。”

他把杯子端起来，站在门口，看着走廊尽头书房那线光。他就这样站了很久。然后他回了房间，把水喝完，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他坐回床上，看着那只空杯子。水是温的，喝下去胃里很舒服。他想起程越的话。“你拿什么拒绝他。”“你手里有什么筹码？你只有你自己。”他想起陈助那条消息。他想起祝时与说“不全是假的，但也不全是真的”。他想起这座房子里的每一顿饭、每一杯水、每一张纸条。

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他欠祝时与的，还不清。他得做点什么。

他坐起来，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推开门，走到走廊上。书房的门缝下面那线光还亮着。他站在走廊里，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深吸了一口气，朝书房走去。

他走到书房门口，手抬起来，悬在门板上方。他停了一下，然后他敲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