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陆昭眠开始习惯等门响。
祝时与回来的时间没有规律,有时候天黑前就到了,有时候过了凌晨还没人影。但不管多晚,陆昭眠都会在客厅留一盏灯。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这间房子太大了,多一盏灯能不那么空。他坐在沙发上翻书,或者对着电脑查资料,耳朵却始终分出一缕,听着地下车库方向的动静。
那天祝时与回来得早。天还没完全黑透,晚霞的余晖还挂在江面上。陆昭眠听见门响的时候正窝在沙发上看那本翻了很多遍的建筑理论书,抬起头,看见祝时与换鞋进来。今天没穿西装,一件深灰的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整个人看起来松了一些。他看见陆昭眠在沙发上,目光停了一秒,然后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陆昭眠翻了一页书,没说话。祝时与靠在沙发上,半阖着眼,像是累了。客厅里很安静,窗外那座斜拉桥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在江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陆昭眠的余光落在祝时与脸上,看见他眼底那层青黑比前几天更重了。
“最近很忙?”陆昭眠问。
“嗯。”祝时与没睁眼,声音懒懒的,“有个项目在收尾。”
陆昭眠没再问。他继续翻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发现自己开始在意祝时与累不累。这个念头让他有点不自在,他把书合上,站起来去厨房倒水。回来的时候顺手多倒了一杯,放在祝时与面前的茶几上。
祝时与睁开眼,看了那杯水一眼,又看了看他。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喉咙里滑出来的,没有经过嘴唇。
陆昭眠嗯了一声,坐回沙发上。两个人又安静下来。窗外江面上有一艘晚归的货轮拉了一声汽笛,闷闷的,隔着玻璃传进来,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叹了口气。
“祝时与。”陆昭眠开口。
祝时与偏过头看他。这一次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失态,但陆昭眠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他在适应这个名字被陆昭眠喊出来。或者说,他在习惯某种他以为自己再也听不到的东西。
“您上辈子是不是欠我的。”陆昭眠说。这句话带着一点玩笑的口气,但尾音是认真的。
祝时与看了他两秒。他没有笑,也没有像平时那样用“别问”或者沉默挡回去。他只是看着陆昭眠,目光比平时多停了一会儿。
“可能我上上辈子欠你的。”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陆昭眠愣了一下。他想笑,觉得祝时与难得接了一句玩笑。可祝时与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认真了。认真到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在心里翻来覆去想过的事。陆昭眠看着他,忽然觉得那个“上上辈子”后面还有什么没说完的东西。但他问不出口。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沙发上聊了很久。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祝时与问他书看得怎么样,他说有些地方太理论了,实际操作的时候根本不会那么算。祝时与说那本来就是写给人看的,不是给人做的。陆昭眠说您也看这些。祝时与说以前看,现在不看了。陆昭眠问为什么。祝时与说,看多了容易想太多。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陆昭眠听进去了。他忽然觉得祝时与说的不只是书。
后来祝时与靠在沙发上睡着了。他的头歪向一边,呼吸变得很浅很慢,肩颈那截线条终于松了下来。陆昭眠看着他,发现他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年轻几岁,眉眼间那层压着的东西淡了,露出底下一些很疲惫的、很安静的、像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的痕迹。
陆昭眠没有叫醒他。他从客房里拿了一条毯子,轻手轻脚盖在祝时与身上。毯子落下去的时候他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祝时与睫毛的弧度,还有嘴角边一道很浅的纹路,像是常年抿着唇留下的。
他退回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看着祝时与的侧脸,很久没有动。
他想,他完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把它按回去。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祝时与睡着的样子,胸口那块地方涨得满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溢出来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不想再假装不知道了。
第二天晚上,祝时与回来的时候喝了酒。
陆昭眠听见门响,抬头看见他站在玄关,没换鞋,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盒子。他靠着门框,微微歪着头,目光落在陆昭眠脸上,比平时多了一层雾蒙蒙的东西。
陆昭眠抬头看他,发现他今天不太一样。领口松了一颗扣子,平时总是扣到最上面那颗的。目光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平时那种一触即收的锐利,慢了半拍,像隔着一层水看人。
他朝陆昭眠走过来,步子还算稳,但比平时慢。走到沙发前,他把那个白盒子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是一个蛋糕,不大,圆形的,上面铺着一层奶油和水果。芒果和草莓,混着一点猕猴桃,奶油抹得很随意,不像店里做的那么精致,但颜色很好看。
陆昭眠看了一眼就愣住了。芒果和草莓,猕猴桃切小块,奶油偏甜——这是他喜欢的口味。他从来没跟祝时与说过自己喜欢什么。
“祝先生……”
“吹蜡烛。”祝时与说。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蜡烛,红色的,细长的那种,插在蛋糕正中间,然后掏出打火机去点。火苗晃了两下,点着了。他晃了晃打火机,把它放在茶几上,然后看着陆昭眠。
“吹。”
陆昭眠看着那根蜡烛。火苗在祝时与眼底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平时祝时与看他,目光最多停两秒就会移开,像是怕多看一眼就会怎样。可此刻他看着陆昭眠,没有移开。他看了很久,久到陆昭眠开始不自在,久到空气都变重了。那双很黑的眼睛里没有平时那层冷,也没有平时那种一触即收的谨慎,只是看着,很安静地、很专注地看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今天是什么日子。”陆昭眠问。
祝时与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根蜡烛,看着火苗在陆昭眠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过了一会儿,他说:“就是个日子。”
陆昭眠看着那根蜡烛,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手机,想看一眼几号了。屏幕亮起来,锁屏上显示着日期,十月十七号。他扫了一眼,没往心里去,只记住了那个数字。然后他把手机扣回茶几上,凑近了一点,轻轻吹了一口气。火苗晃了一下,灭了。
烟丝从烛芯上袅袅升起来,在两个人中间散开。祝时与看着那缕烟,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蜡烛拔掉,用手指蘸了一点奶油,很轻地抹在陆昭眠鼻尖上。
“你以前……”祝时与说,声音低低的,被酒精泡得有些模糊,“你以前就喜欢吃这个。”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前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很大的房子,落地窗,窗外是江景。客厅里的灯只开了一半,暖黄色的光落在餐桌上的蛋糕上,芒果和草莓,奶油抹得随意,是他自己做的。陆昭眠坐在桌子对面,穿着一件浅色的羊绒衫,头发比现在长一点,对着蜡烛笑。那根蜡烛也是红色的,也是他插上去的。陆昭眠凑近去吹的时候,鼻尖差一点碰到奶油,然后抬头看他,眼睛弯着,亮亮的,说了一句什么。说的什么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个画面里的陆昭眠笑得很好看,坐在那里,整个人亮堂堂的,像是理所当然就该坐在那样的房子里、穿着那样的衣服、对着那样的蛋糕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