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陆昭眠把自己关在客房里,对着笔记本电脑查东西。
他查得很小心。用无痕模式,清浏览记录,看完就关。他查程越这两年的公开行程、参与的项目、背后的公司,还有那场事故之后所有相关的报道。他把时间线拉出来,一条一条比对,试图找到程越动材料的时间窗口。但所有能查到的信息都是公开的,没有一条能直接指向材料替换。程越做事很干净,或者说,他背后的人做事很干净。
陆昭眠盯着屏幕上那些报道标题,每一个字他都看过无数遍。“天才工程师纸上谈兵”“泡沫设计酿成惨剧”“行业新星一夜陨落”。他曾经把这些报道打印出来,一张张铺在出租屋的地板上,趴在上面看到天亮。后来他把那些纸都烧了。
他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的脸。瘦了,颧骨比以前明显,眼底一圈乌青。他看了自己两秒,把目光移开。
他需要别的办法。查公开信息没用,他需要人证,需要原始材料,需要有人记得当年的事情。
住进来的第五天,陆昭眠开始联系以前的人。
他翻出旧手机里存着的号码,一个一个地看。设计院的老同事,合作过的结构工程师,材料供应商,当年项目上打过交道的甲方代表。大部分人他犹豫了很久也没敢拨出去,最后只选了三个,发了消息。措辞很谨慎,只说想约出来喝杯咖啡,叙叙旧,没有提任何跟当年那件事有关的话。
方远是第一个。以前在设计院的时候,方远坐他隔壁工位,两个人一起熬过好几个大夜,关系算近的。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没有回复。
他又给另外两个人发了。一个没回,一个隔了一天回了句“最近忙,改天吧”。改天就是没有天。陆昭眠明白。程越背后是周总,周总背后是整个圈子的人脉网。没人愿意为一个已经身败名裂的人得罪整个圈子。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仰面躺倒。天花板很白,什么都没有。客房的床比出租屋的舒服太多,床垫软硬适中,被子轻得像云,可他每天醒来都觉得比在出租屋更累。
他开始在半夜醒来。
祝时与的书房在二楼走廊尽头,门缝下面总是透着一线光。陆昭眠第一次半夜起来倒水的时候路过,看了一眼那线光,记住了。后来他留意到那扇门几乎每晚都亮着,凌晨一点,两点,有时候更迟。祝时与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过了十二点,有时候更迟。陆昭眠在客厅沙发上假装看电视等他,听到门响,回头看见祝时与换鞋进来,领带松着,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疲惫沉在眉眼底下,可他从来不提。
“还没睡?”祝时与问。
“睡不着。”陆昭眠说。
祝时与没再说什么,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两杯温水,一杯放在陆昭眠面前,一杯自己拿着上了楼。陆昭眠看着那杯水,杯壁上有细密的水雾,温的,刚好入口的温度。
有一天下午,陆昭眠从客房出来,路过客厅的时候停住了脚步。祝时与站在落地窗前。
他很少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家里。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通亮,祝时与站在那片光里,背对着他,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没有在做什么,只是站着,目光落在窗外。
陆昭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座斜拉桥横在江面上,午后的光线把索塔照得发白,拉索一根根绷紧,把桥面吊在江心。祝时与看着那座桥,看得很专注,专注到陆昭眠站在走廊口好几秒他都没有察觉。
陆昭眠忽然想起一件事。那面窗户的角度,能看见整座桥最完整的轮廓。他第一天搬进来就发现了。他一直以为那是巧合。但此刻他看着祝时与站在那里的背影,忽然不确定了。
祝时与的肩膀微微前倾,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他的侧脸被光打得很亮,眼底那层倦色在日光下藏不住,但目光里还有别的东西。陆昭眠看不透那是什么。祝时与站得很直,但肩颈那截线条绷得太紧,像是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站着”这件事上。窗外那座桥横在江面上,午后的光线把索塔照得发白,他的目光落在桥身上,挪不开,也不肯挪。那几秒里,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定在那面玻璃前面,连呼吸都放轻了。
陆昭眠往后退了一步。他不知道为什么要退,但他退了。然后他转身回了客房,轻轻带上门。他靠在门板上,听见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然后传来祝时与走开的脚步声,上了楼。
那天晚上,祝时与回来得很晚。陆昭眠在厨房做了饭,自己先吃了,把菜留在桌上,用盘子扣着保温。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一本建筑杂志,翻到第三遍的时候,门响了。
祝时与进来,看见他,顿了一下。
“还没睡。”
“给您留了饭。”陆昭眠说,“在桌上。”
祝时与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去洗手,坐到餐桌前。陆昭眠听到筷子碰碗的声音,很轻,很慢。他翻着杂志,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过了一会儿,祝时与端着碗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两个人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一个吃饭,一个翻杂志。电视没开,客厅里只有筷子偶尔碰碗沿的声音。
“祝先生。”陆昭眠开口。
“嗯。”
“您今天下午站在窗前看什么。”
祝时与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他把那口菜放进嘴里,嚼完了,才说:“没看什么。”
陆昭眠没追问。他翻了一页杂志,上面是一篇关于城市地标设计的评论文章,配图恰好是那座斜拉桥。他盯着那张图看了两秒,把杂志合上了。
“那座桥,”他说,声音很平,“是我设计的。”
祝时与的筷子停了。
“我最后的一个项目。”陆昭眠把杂志放在茶几上,封面朝下,“竣工之后两个月,出了事故。”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声音。祝时与把碗放在茶几上,侧过身看着他。那个目光很沉,沉得像是一只手按在陆昭眠肩膀上,让他动弹不得。
“我知道。”祝时与说。
陆昭眠抬起头。祝时与的目光没有闪躲,也没有那种他熟悉的、被人提起往事时对方脸上常有的同情或猎奇。祝时与只是看着他,平静的,沉的,像是早就知道这件事,像是这件事在他那里已经放了很久。
“您查过我。”陆昭眠说。
“嗯。”
“什么时候。”
祝时与没有回答。他端起碗,继续吃饭,像是刚才那个问题不值得回答。但陆昭眠看见他握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祝时与。”陆昭眠叫他名字。
祝时与的筷子停了。不是那种正常的停顿,是整个人忽然被按了暂停键。他的肩膀绷了一瞬,脊背挺直了半寸,那根弦从后颈一直拉到腰。他抬起头看陆昭眠,目光比平时来得更快、更直接,像是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喊出来的时候,祝时与的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某种肌肉记忆般的条件反射。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那个口型像是要应一声,但声音没有出来。他就那么看着陆昭眠,碗还端在手里,筷子悬在半空,整个人定在那里,像是被这个名字钉住了,又像是被这个名字烫了一下,想退,但没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