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楼下停了一辆黑色轿车。
陆昭眠只收拾出一个背包。几件换洗衣服,两本旧得翻烂了的专业书,还有一个巴掌大的旧铁盒。铁盒是深灰色的,漆面磨掉了几块,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皮。他把它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的时候,在手里掂了掂。很轻,但手腕往下沉了一沉,像是装了什么跟它体积不相称的东西。他很久没打开过了,一年,或者更久。他没打算在这里打开。他把铁盒塞进背包最里层,拉链拉上,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一年的出租屋。墙皮在靠近天花板的地方鼓起一个包,窗帘洗得发白,床单上有一块洗不掉的黄渍。他没觉得不舍。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带上门,下了楼。
司机接过他的包,替他开了后门。车很安静,空调温度刚好,座椅皮面干净得发亮。陆昭眠坐在后座,看着窗外从城郊的工地慢慢过渡到市中心的高楼,再驶向城南那片临江的豪宅区。这一片他太熟悉了,当年他画过的项目里,有两栋楼就在这条路上。他坐在车里经过的时候,仰头看了看那些楼,玻璃幕墙映着天光,和他当年在图纸上画的一模一样。
车停在一扇黑色铁门前。门开了,车缓缓驶入地下车库。电梯直上,助理领着他在一扇门前停下,输了密码,推开门。
房子很大。极简的装修,灰白黑三种色调,干净得像样板间。落地窗从客厅一直延伸到餐厅,窗外就是江面,阳光打进来,在白墙上切出锋利的几何形状。助理带他转了一圈,告诉他厨房在哪里、冰箱每天有人补货、书房可以用但请不要动桌上的文件、缺什么联系谁谁谁。陆昭眠点头听着,目光却被那面落地窗吸住了。
他走到窗前。窗外江面宽阔,水光晃眼,陆昭眠的目光扫过去,整个人忽然定住了。
那座斜拉桥横跨在江上,索塔高耸,拉索在阳光下排列成某种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的几何序列。这座桥他太熟悉了,从概念方案到施工图,每一根拉索的角度、每一段梁的截面尺寸,他都算过无数遍。但此刻他看见的,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角度。
索塔正好立在落地窗的中轴线上。左边是江面开阔处,右边是城市天际线,而桥身从窗框左侧切入,斜跨过整个玻璃面,在右侧消失。拉索在阳光下形成的序列,和他当年在图纸上画的受力分析图一模一样,从塔顶向两侧展开,密的一侧朝向市区,疏的一侧朝向江心。连主跨和边跨的比例,都恰好被窗框切割成黄金分割。
这不是巧合。这个窗户的角度经过精密计算。有人选了这个位置,这个朝向,这个高度,让整座桥以最完美的构图嵌在这面落地窗里。
陆昭眠往后退了一步,又往前走了半步。他的目光顺着窗框边缘移动,确认了自己的判断。窗前那片空地到玻璃的距离、玻璃的高度、甚至天花板到窗顶的留白,都在为那个构图服务。如果窗再宽半米,索塔就会偏离中轴;如果再窄半米,边跨的尾端就会被切掉。现在这个尺寸,刚好把整座桥完整地收进来,像一幅被精心装裱的画。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想起这座桥竣工那天,他站在桥面上,从这头走到那头,走了很久。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一直往上走。后来他再也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这座桥。他甚至刻意绕开这一片,不愿意看见它。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隔着一面落地窗,完完整整地看见它。它安安静静地横在江面上,索塔的轮廓切割着天光,和他当年画在图纸上的那条曲线一模一样。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赶紧低下头,攥紧了背包的带子。
助理交代完就走了。门在身后合上,屋子里安静得只剩空调送风的低响。陆昭眠站在窗前,看着那座桥,站了很久。
他试着挪了一下脚步。往左偏半步,索塔就偏出了窗框中轴;往右偏半步,边跨的尾端就会被切掉一截。只有他此刻站着的这个位置,才能看见完整的构图。
他忽然想,祝时与买下这间房子的时候,知道这件事吗?还是说,这间房子的装修本来就是祝时与让人做的,那个角度,是刻意算出来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愣了一下。然后他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按了回去。不会。祝时与不会做这种事。也许只是巧合,也许只是这间房子恰好朝江,恰好有这么一面窗,恰好能看见桥。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刻意。
可他的目光还是钉在窗外那座桥上,挪不开。索塔的轮廓线在阳光下微微发白,拉索一根根绷紧,把桥面吊在江面上。他想起自己画第一版方案的时候,在草图纸上涂改了无数遍,就为了让索塔的高度和主跨的比例看起来舒服一点。后来定稿的那个比例,他算了整整三天。现在他站在这里,看见那个比例被完美地收进窗框,像有人把他当年的图纸折起来,塞进了这面玻璃。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抬起来,在玻璃上描了一下桥的轮廓。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面,他才回过神来,把手收回去,攥成拳,垂在身侧。
窗外那座桥的灯光在江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安安静静地亮着。
他忽然觉得,这间房子太大了。
他把背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衣服叠进衣柜,书放在床头柜上。最后是那个铁盒,巴掌大,漆面磨掉了几块。他掀开盒盖看了一眼——里面躺着一张折过的照片,两颗生了锈的螺丝钉,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他的目光在盒子里停了两秒,然后把盖子合上了,放进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用一件旧T恤盖住。
那天晚上,祝时与回来了。
陆昭眠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时,整个人绷了一下。他坐在沙发上,随手翻开茶几上的一本杂志,假装在看。门开了,祝时与走进来,换鞋,挂外套,动作很轻。他看见沙发上的陆昭眠,脚步顿了一瞬。
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对视了一眼。
祝时与穿的是深灰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他比宴会那晚看起来更瘦一些,下颌线绷得很紧,眼底有一层很淡的、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的倦色。他看着陆昭眠,目光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吃饭了吗。”他问。
“吃了。”陆昭眠说。其实没吃。他下午在冰箱里翻了一圈,什么也没拿。
祝时与嗯了一声,往楼梯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只说了一句:“冰箱里有粥,热一下就能吃。”
然后他上了楼,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全程对话不超过三句。
陆昭眠坐在沙发上,攥着杂志的手指慢慢松开,指节发白。他以为走进这里,面对的会是某种明确的、有条件的亲密。但祝时与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那种冷淡让他怀疑昨晚电话里那个“好”字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像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祝时与早出晚归,陆昭眠有时候在客厅,有时候在书房外面的走廊,但两人碰面的时间少得可怜。冰箱里永远有东西,茶几上偶尔会多出一板胃药、一盒暖贴,或者是几本建筑理论书。书是崭新的,封面上的名字都是他以前想读但舍不得买的。他翻着那些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手指摩挲着书脊,心里翻涌着一团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开始收拾屋子。每天早上起来,把客厅擦一遍,把厨房里摆乱的杯子归位,把沙发上的靠垫拍平。他以前不会做这些,但现在他需要让自己忙起来,忙起来就不用去想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又在等什么。
有一天傍晚,他在厨房做了两个菜。番茄炒蛋,青椒肉丝,都是最简单的,他在出租屋自己做了一年,手艺说不上好,但能吃。祝时与回来的时候看见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愣了好几秒。他站在餐厅门口,看了陆昭眠一眼,然后去洗了手,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吃饭,话很少。陆昭眠埋头扒饭,余光看见祝时与夹了番茄炒蛋,又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吃得很慢,但都吃完了。放下碗的时候,祝时与说了一句“味道可以”,声音很平,像是随口一评。陆昭眠嗯了一声,耳根有点热。他把空碗收进厨房,站在水池前洗碗,水流哗哗地响,他忽然发现自己嘴角翘了一下。他赶紧压回去,把碗洗得格外用力。
他需要做点正事。
来这里的第三天,他就开始查程越的行程。程越那种人改不了爱显摆的毛病,行业活动、项目酒会、圈子里的饭局,只要有露脸的机会就少不了他。陆昭眠花了两天时间,从一个以前的同行那里旁敲侧击打听到了程越接下来会出现在哪个场合。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心里想的不只是程越。程越把他踩下去,害死了两个人,毁了他的名誉,但真正让他一败涂地的,是那场事故之后整个行业的集体沉默。没有人调查,没有人追责,只有铺天盖地的报道把他钉死在“天才陨落”的耻辱柱上。他要回去。回到那个他曾经站着的地方。而回去的第一步,就是让程越先乱起来。
那个场合是一个行业酒会,程越的金主——周总——名下的一个项目开盘,圈内不少人会去。陆昭眠没有请柬,但他有祝时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