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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乎小说网 > 两相疑 > 第2章 我要您包养我

第2章 我要您包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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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支票在陆昭眠口袋里放了四天。

期间他路过银行门口几次,都没进去。他心里过不去那道坎——这笔钱来得太轻易了,而他和祝时与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一旦花了,就好像承认了什么。承认什么?他说不清。

上次宴会的事之后,那家酒店把他解雇了。理由是“影响客人体验”。他没争辩,拿了最后几天的工资就走了。

白天他出去找活,支票就留在出租屋里,压在枕头底下。晚上回来,洗完澡,关灯躺下,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那张纸的边角,指腹摩挲着上面打印出来的数字,很久才睡着。

第五天,催债的电话又来了。这次对方没跟他客气,说了很难听的话,最后一句是“陆工,我们知道你现在什么情况,但你欠的钱不会因为你穷就消失”。挂了电话之后,陆昭眠在出租屋里坐了半个小时。然后他穿上外套,去了银行。

柜员把支票收进去的时候,他盯着柜台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觉得那张脸很陌生。钱到账之后他转了一部分还债,剩下的留在卡里,没动。那张卡被他塞进钱包最里层,和身份证叠在一起,好像这样就能假装它不存在。

但生活很快就告诉他,他骗不了自己。房东催租的时候,他拿出了那张卡。买米买面的时候,他拿出了那张卡。胃药吃完了去药店的时候,他站在货架前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刷了那张卡。每一笔他都在心里记着,像一笔一笔的高利贷,利滚利,滚成一座山。

他找了新工作。在一家建筑工地做杂工,搬钢管、扛水泥、清理废料。工地偏,在城郊,每天坐一个多小时公交过去。工头看他瘦,本来不想要,但他说不要工钱先干三天,干不动自己走。三天之后工头把他留下了,跟他说“你小子看着文文弱弱的,骨头倒硬”。

陆昭眠没说话。他蹲在工棚门口啃馒头,看着不远处的塔吊在空中转。那个角度他太熟悉了,大学的时候画过无数张塔吊的受力分析图,工作以后每次去现场,第一眼看的就是塔吊基础有没有沉降。现在他坐在塔吊下面啃馒头,手指上全是水泥灰。

工地上的人不知道他是谁。他在这里只是一个瘦高个的杂工,话少,干活实在,中午吃饭的时候一个人蹲在角落,拿筷子在地上画来画去。有人凑过去看了一眼,问他画的什么,他说没什么,随手抹掉了。其实他画的是这家工地的排水走向图,画到一半发现不合理,忍不住改了两笔。

那天下午,程越来了。

陆昭眠正在搬一摞模板,低着头从脚手架下面穿过去,听见前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耳熟。他抬头,看见一群人从项目部那边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穿浅灰西装的男人,西装裁剪得体,在工地的灰扑扑里扎眼得很。他头上扣着一顶白色安全帽,帽檐崭新,没有一道划痕,像是刚从盒子里拆出来的。旁边跟着的中年男人戴着红色安全帽,再往后是几个戴黄色帽子的,手里捧着文件夹和保温杯,围着他点头哈腰。

程越。

陆昭眠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告诉自己,低头,绕开,不要被看见。但程越的目光正好扫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笑了。

“哟。”

那个“哟”字拖得很长,带着一种发现了什么好玩东西的兴致。程越停下脚步,朝陆昭眠走过来,身后那群人也跟着停下来,目光齐刷刷落在陆昭眠身上。他走近的时候陆昭眠看见那顶白色安全帽的系带都没扣,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像戴着玩的。

“陆工?”程越歪了歪头,脸上的笑容真诚得挑不出毛病,“真是你啊?你怎么在这儿……”

他上下打量陆昭眠,从沾满灰的旧安全帽看到磨破的劳保手套,再到脚上那双开了胶的工装鞋,目光一寸一寸地往下走,走到最后嘴角弯得更深了。

“搬砖呢?”

旁边的人笑起来。陆昭眠没动。他手里还抱着那摞模板,边缘硌着小臂,但他没松手。他注意到程越那顶白色安全帽旁边有一行小字,是项目部印的标识,这种帽子一般是给上面来视察的人准备的,不发给工人。程越戴着它,像是在戴一顶勋章。

“程总。”他说。声音很平。

程越像是被这声“程总”取悦了。他转头对身边的中年男人说:“周总,这位就是我上次跟您提过的,陆昭眠陆工。当年那个地标项目就是他主持设计的,业内都说他是最年轻的天才。”他顿了顿,把安全帽摘下来拿在手里转了一圈,像在把玩什么小玩意儿,“后来出了点事,您应该也听说过。”

中年男人——周总——看了陆昭眠一眼,没什么表情,只是哦了一声。

“陆工现在在这儿……”程越环顾了一下四周,像是真的在替陆昭眠不好意思,“挺好的,从头开始嘛。人嘛,谁没个走窄的时候呢。”

他拍了拍陆昭眠的肩膀,那力道不轻,拍的正好是刚才被模板硌过的地方。陆昭眠的肩沉了一下,忍着没出声。程越的手收回去,把那顶白色安全帽随手递给旁边的人,立刻有人小跑着接过去捧在怀里。

“对了,”程越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支票本,翻开,当着所有人的面写了几笔,撕下来,递到陆昭眠面前,“拿着。当年那事,虽然主要是你自己的问题,但行业里对你也确实狠了点。这点钱算是我个人给你的,不多,就当……”

他顿了顿,笑了笑。

“就当是给死者的抚恤金了。”

陆昭眠的手攥紧了模板边缘。指甲掐进掌心,他感觉不到疼。程越那句话像一把刀,捅的位置精准得不像话,那场事故,死了两个人。两个工人,在坍塌的脚手架下面被挖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有呼吸了。他没见过那两个人的脸,但他做过无数次噩梦,梦见他在图纸上改了一笔,那两个人就没有死。他知道那不是他的错。他知道是程越动了材料。可他没有证据。一年了,他连那两个工人的家属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但他欠着他们的,这种亏欠刻在骨头里,比任何债务都重。

“拿着呀。”程越把支票又往前递了一寸。

陆昭眠没有接。他的沉默像是某种顽固的礁石,程越的耐心在一点点消磨。旁边的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笑了一声,很小,但陆昭眠听见了。

程越的笑容淡了一点。他把支票折起来,塞进陆昭眠胸前的口袋里,指尖隔着劳保服戳了戳那个位置。

“别逞强了。”程越凑近了一点,声音放低了,只有陆昭眠能听见,“我听说你搭上祝时与了?怎么,他还没玩够你?也是,你长这样,换我是他,我也得多玩几天。”

他退回去,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行了,不耽误陆工干活了。周总,咱们走吧。”

那群人从他身边走过去,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像在看什么很久没见的笑话。程越走在最前面,有人把那顶白色安全帽重新递到他手里,他随手扣回头上,系带依然没扣,晃荡在脖子两侧。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笑着补了一句:“对了陆工,祝时与那个人吧,他上一任好像也是你这样的。长得好看,没背景,玩腻了就扔。你可得抓紧点。”

陆昭眠没动。

他知道程越在胡说。祝时与身边从来没有过别人,这件事整个圈子都知道。祝时与接手家业这几年,身边干干净净,连个绯闻对象都找不出来,有人背地里猜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有人说他大概是对活人没兴趣。程越嘴里那个“上一任”,不过是拿来戳他的刀子,挑最痛的地方下手,管它真假。

可刀子就是刀子。真话假话捅进去都一样疼。

他站在工地灰扑扑的阳光里,看着程越的背影走远,那顶白色安全帽在人群里晃了两下就看不见了。他想起那天晚上祝时与看他的眼神,想起那句“像到有时候分不清”。他忽然想,祝时与身边没有别人,不代表心里没有别人。那个人死了。他长得像那个死了的人。

他是什么?一个影子,一个替代品,一个长得像某个人所以被留下来的东西。

程越说他“玩腻了就扔”。也许祝时与不会腻,但迟早会清醒。等祝时与看够了这张脸,发现他终究不是那个人,到时候他连被扔的资格都没有,他从来就没有被真正拿起来过。

陆昭眠把胸前口袋里那张支票掏出来,看了眼上面的数字,然后慢慢撕了。撕成很小的碎片,扔进旁边的废料桶里。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他坐在床沿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翻到那个陌生号码,短信界面上只有一条对方发来的消息:“药在纸袋里。”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窗户外面是这座城市密密麻麻的灯火,远处有一座斜拉桥的轮廓,是他曾经参与设计的。他站在桥上的时候,以为自己这辈子会一直往上走。现在他站在出租屋的窗户后面,连下个月的房租都没有着落。

他想起程越说的那些话。“玩腻了就扔。”“上一任也是你这样的。”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的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点干涩的哑。那笑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散得很快,但他自己听见了,听得清清楚楚。

他笑程越那副嘴脸。那顶白色安全帽连系带都不扣,端着架子在工地上转一圈就能拿项目、拿钱、拿人脉,靠的什么?靠金主,靠那张脸,靠一张嘴。程越说他“玩腻了就扔”,可程越自己呢?他在这条路上走了多久了?陆昭眠见过他换金主,像换季清仓,上一个还没凉透就贴上下一个,圈子里谁不知道。

他又笑自己。笑自己当年在竞标会上看都没看程越一眼,觉得那种人不配跟他站在一起。现在呢?他站在工地搬模板,程越站在他面前把支票塞他口袋里,像打发一个乞丐。而他接下来要做的,是走程越的老路,把自己洗干净了送到另一个人面前,标上价码,等着被拆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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