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买这间房子的时候，”陆昭眠的声音很轻，“知道从这里能看见那座桥吗。”
那个“您”字落下来的时候，祝时与的睫毛颤了一下。
就像一扇门刚被推开一条缝，又被风猛地撞上了。他整个人从那个定格的状态里退出来，肩膀松了，筷子放下来，目光从陆昭眠脸上移开，落回碗里。他低头扒了两口饭，嚼完了，咽下去，才开口。
“知道。”
声音很平，跟刚才那个差点脱口而出的应答不一样。刚才那个“嗯”卡在喉咙里，带着某种来不及收回去的急切。现在这个“知道”是干的，冷的，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水里。
陆昭眠看着他。祝时与的侧脸在台灯下绷出一道线，从眉骨到下颌，硬邦邦的，像是刚才那半秒的失态从来没有发生过。可陆昭眠看见了。他看见了祝时与听见“祝时与”三个字时的反应。他看见了那个被按了暂停键的半秒。他看见了那个差点要应出来的口型。
那个口型里有一种很熟悉的东西。像是有人曾经无数次那样应过这个名字，应过很多年，应到骨头里去了，所以哪怕什么都不记得了，身体还记得。
陆昭眠攥紧了沙发扶手。
“为什么。”他问。
祝时与站起来，端着碗走向厨房。他的背影笔直，步子很稳，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陆昭眠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把碗放进水池，洗了手，往楼梯方向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祝时与停下来。
“早点睡。”他说，没有回头。
然后他上了楼，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陆昭眠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本封面朝下的杂志，很久没有动。窗外那座斜拉桥的灯光在江面上安安静静地亮着，穿过落地窗，在客厅地板上铺开一片细碎的光斑。
他忽然想起第一天搬进来时，助理带他转了一圈，告诉他书房可以用但不要动桌上的文件。他想起祝时与的书架最上层那排工程类的书，有一本的边角翻得起毛。他想起祝时与的咖啡杯永远放在办公桌右手边四十五度角，杯柄朝左。
他想起祝时与说“可以两个人”时的眼神。
他攥紧了沙发扶手，指节发白。祝时与知道那座桥是他设计的。祝时与买了这间能看见桥的房子。祝时与书架上有翻旧的工程书。祝时与深夜不睡。
可祝时与说“你长得像我一个故人”。
那个故人是谁。和他有什么关系。和那座桥有什么关系。
陆昭眠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他站起来，关了灯，上楼回了客房。经过祝时与书房门口的时候，他看见门缝下面那线光。他站了两秒，然后继续走，进了客房，关上门。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那座桥的灯光穿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极细的线。他看着那道光，很久没有睡着。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床头柜上多了一只杯子。杯子里是温水，还是温的。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药在厨房第二个抽屉。按时吃。”
陆昭眠攥着那张纸条，在床边坐了很久。然后他打开铁盒，把那张纸条折好，放了进去，和照片、螺丝钉放在一起。
他合上盖子的时候，手指在铁皮上停了一下。以前这个盒子里只装得下过去，现在好像有什么别的东西正在往里挤。他不想深究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暂时不想打开来确认。
那天下午，他重新打开电脑，换了一个思路。他不再找当年的同事，而是从公开渠道入手。行业论坛的旧帖、项目公示档案、当年那批材料的招投标公告。他花了好几个小时，翻到眼睛发涩，终于在某个存档网站上找到了一份当年的中标公示。上面显示那批材料的供应商是一家叫“远恒建材”的公司。他查了这家公司的工商信息，发现它在事故之后半年就注销了。
陆昭眠盯着屏幕上那行注销日期，指尖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周海平，他继续往下翻，发现周海平名下还有另一家公司，而这家公司的股东名单里，有一个名字他认识。
周总。
程越的金主。
陆昭眠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窗外那座斜拉桥的灯光在江面上亮着，安安静静。他攥着鼠标，指节发白，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砸。
他开始查周海平和周总之间的关联。数据一条一条地跳出来，像拼图一样慢慢拼在一起。他查了很久，久到窗外天色暗下去，久到客厅传来门响。祝时与回来了。他没有下去，继续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书房的门被敲响的时候，他抬起头。祝时与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
“吃饭。”祝时与说。
陆昭眠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屏幕。祝时与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查到了什么。”他问。
陆昭眠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远恒建材。事故之后半年注销。法人代表周海平，和周总名下的公司有关联。”
祝时与没有动。但他的目光沉了一分，像是陆昭眠刚才说的那些名字在他脑子里迅速过了什么。
“继续查。”祝时与说，“有需要找我。”
他把水放在陆昭眠手边，转身走了。陆昭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忽然觉得祝时与刚才那句话，不像是金主对金丝雀说的，像是合伙人，像是同伴。
他低头看了看那杯水，杯壁上有细密的水雾，温的。和每天晚上的那杯一样。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温温热热的，一直落到胃里。
他放下杯子，重新看向屏幕。窗外那座斜拉桥的灯光穿过窗帘缝隙，在他脸上划出一道极细的线。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手指慢慢攥紧了鼠标。
周总。程越。远恒建材。
他开始觉得，他离真相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