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07.31 21:37:58
周赋生走出地下拳场的时候夜空阴沉沉的,空气潮湿闷热,看样子要下雨。
他去附近的药店买了生理盐水和伤药,坐在药店外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给自己上药,他也不知道自己具体伤在哪里,身上零零碎碎的小伤很多,他只挑最疼的地方处理。
在需要钱的这些日子里,周赋生无数次出入地下拳场,这是个挣快钱的好地方,让他在高压环境下不至于吃不上饭。
七年前他惊悸于铁丝笼中的血腥与暴力时,从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成为这其中的一员,他曾不解于大哥轻贱自尊的疯狂,直到有一天他也踏进了这一方铁丝网围成的囚笼,成为任人践踏的蝼蚁。
是的,蝼蚁,如果将那些胆敢豁出性命的黑拳手比作困兽,而他连困兽都不如,因为他不敢赌,他只是一个怕死的胆小鬼。
他要钱,他也得活着。
六月底周赋生结束了四年磕磕绊绊的大学生涯,毕业前他签约了一家建筑设计院,只待暑假过后正式入职,然而学业的顺利反衬得他的生活一团糟,在这一段趋于稳定的过渡时期他本该轻松自在,可现实是他反而越来越焦灼迷茫。
用于脊髓电刺激的微型电极片和脉冲发生器一直在何云乐的体内持续不间断地工作着,可何云乐始终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很多时候周赋生不知道自己的坚持有没有尽头,未知让他充满了恐慌,就好像他行走在一条摇摆不定的吊桥中段,前后都是迷雾,左右皆是绝境。
说到底,他的烦恼与困顿其实都来自于他的无能为力,他平庸而渺小,所以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辛。可他没有时间怨天尤人,因而在他摸爬滚打的道路上,他缺陷的人格中又莫名地显现出一种另类的坚毅来。
他不确定自己这些年是不是被推着往前走,但他可以肯定的是,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的选择。
所以,他总不能和自己过不去。
总不能和自己过不去——秉持着这样的信念,周赋生草草处理好身上的伤口,从一个皱巴巴的烟盒倒出里面仅剩的一根已经断成两半的烟,由于对于这种事情早已习以为常,所以周赋生平静接受了这根残烟,把烟丝往里塞了塞,犬齿叼住过滤嘴点燃了它。
烟很便宜,味道辛辣并不好抽,很难从廉价的香烟里感受到放松的快意,抽了这么久也很难习惯,于是周赋生只能盯着猩红的光点发呆。
天空下起了雨,朦朦胧胧的,像喷雾。
周赋生收拾了垃圾,只身走进了雨里。
“我的执念,万千千千,放不下地,放不下天……”
“喂,姐。”
“你是盛炽的弟弟吧,你姐叫你过来吃饭,在万江。”
听着手机里传出的陌生女声,周赋生又看了一眼来电名称,的确是“姐姐”没错:“你帮我跟我姐说一声,我吃过饭了就不过去了。”
“不吃饭来玩玩也行啊,主要是你姐有点喝多了,她助理和经纪人都不在,你过来了等会正好能送她回去。”电话那头嘈杂的声音渐渐变小,像是去到了一个安静的角落,“你应该知道你姐不怎么来这种饭局,那几个大导逮着了就不肯轻易放人,现在还在灌酒呢。”
周赋生沉默了两秒,说:“好,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摁灭手机,路灯下铺满水雾的漆黑屏幕上映照出他淤青斑驳的脸,他很少这么看自己,这一看让他平生出一种荒诞感,顶着这样一张脸去见姐姐,其实比去地下拳场更需要勇气。
不过周赋生没有过多迟疑和耽误,他戴上口罩,看了一眼路边的共享电动车,最终还是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万江。
万江是一家高档的娱乐会所,所经营项目就包括私人聚餐,按理说这种场所应该是不允许随意出入的,不过显然是有人特意打了招呼,周赋生过去时侍应生只问了一句就把他带去了聚餐包间所在的楼层。
电梯停在九楼,999包厢在走廊的尽头。
包厢的门留着一条缝,里面传出几个人交谈的声音,周赋生没有立即敲门,低头看了看手机,到万江时他给盛炽发的消息还没收到回复,他又发了一条:“我到包厢门口了,现在进去吗?”
发完信息他就握着手机等在一旁,包厢里毫不避讳的谈话内容让他僵在了原地。
“唉,不是我说,盛炽要是有陆文黎一半听话,也不至于绕那么大个弯。”
“你也知道听话,下手没轻没重的,年纪轻轻就给人整没了。”
“你少他妈胡说八道,酒是他自己要喝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酒的事吗,不是疫情在家憋太狠,吸嗨了吗哈哈哈哈。”
“那还不是怪你啊袁总,天天心疼这个心疼那个的,见面礼次次那么阔绰,也算那小子享福了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