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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争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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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1.31 23:18:22

这一天是除夕,周赋生无处可去,在疗养院的病房里陪何云乐过年。

没有烟花的除夕夜很安静,病房里像往常一样岑寂。

病床上的人安静地睡着,这张苍白没有血色的脸正由少年向青年蜕变,但青涩与稚嫩却很难再从这张脸上褪去。

这是何云乐昏迷不醒的第二十七周。

在何云乐昏迷的一个月里,医生对他进行了系统的意识评估,最终得出的诊断结果是——微意识状态。

周赋生曾有几次看到何云乐睁开眼睛用视线追随他的身影,可是身体却没有任何反应。

在何云乐昏迷的第三个月,医生对他进行了一次手术促醒,没有成功。

术后医生说的话周赋生大多都不能理解,很多都是他收集了大量相关病症的资料和案例了解到的:微意识状态要比持续性植物状态理想很多,虽然微意识状态的持续时间也没有固定期限,但相较于植物人的“无意识”,前者有较好的恢复潜力,因此可以采取积极的干预措施,手术促醒就是一种治疗手段。

但微意识状态的手术促醒本身就是一场漫长的马拉松,一切的疗愈手段都需要循序渐进,急不得躁不得,希望和失望就像一场此消彼长的潮汐,拉锯着内心随时都可能坍塌的耐心。

何云乐跳楼那天的很多事情周赋生已经记不清了,和杨林打的那一架最后也不了了之,尽管杨林不依不饶地一再要求他赔钱。

那天手术室的灯亮了整整十一个小时,何云乐仍然没有脱离生命危险,凌晨一点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

在何云乐住进重症监护室的第六天,周赋生收到了何云乐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及至临近开学的时候,何云乐确诊为微意识状态,周赋生不得不把向何云乐大学递交的延迟报道申请改为休学申请,但他并没有为何云乐代办休学申请的权力,只能请求何云乐的外婆出具一份授权委托书。

有关何云乐住院的所有事情基本都是周赋生一手操办的,甚至后续敲定治疗方案转疗养院进行促醒治疗,何云乐的家属所做的也只是在同意书上签了个字。

那段时间这对母子在忙些什么周赋生并不知道,但大致也能猜得出来,无非是为杨阿姨的遗产和房子问题争执不下。

当时周赋生已经做好了为何云乐打官司的准备,不过何云乐的外婆最终选择了她那可怜的外孙,尤其是在她知道何云乐跳楼她的儿子有很大的责任之后。

何云乐精神的突然崩溃是杨林言语刺激的结果,可他们没有证据,没有证据不等于没有发生,但没有证据就无法追责。

后来周赋生又从何云乐一个高中同学那里得知,何云乐返校后曾遭受过小范围的言语霸凌,没有孤立、也没有辱骂和暴力,只是无休无止的流言总是无可避免地扎在何云乐最薄弱的地方,总是一遍又一遍地揭开那道血淋淋的伤疤,像是在剖白他是一个弑父罪人。

这些何云乐没有说过,周赋生也从不知道,所以杨林的恶言恶语并不是导火索,而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周赋生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上拿着一朵刚完成的黏土仿真花,他刚学不久,捏得有些不尽人意,只能看出来捏的是花,看不出来捏的是什么花。

他正准备再捏一朵打发时间,有人敲响了病房门,他起身去开门,有些诧异:“牧哥,你怎么来了?”

门外站着的正是大哥,大哥抬手晃了晃手里的保温饭盒说:“来给你送年夜饭。”

“我吃过了,”周赋生把大哥让进门说,“这么晚了你也不嫌折腾。”

“这有什么折腾的,”大哥把饭盒拎到了窗台边,又将窗户拉开了一条缝,“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正好你不是说有事要问我吗?年前我一直没空,也就这两天能歇会儿。”

周赋生搬了两把椅子到窗边,听了大哥的话点点头说:“对,我之前听你说过,你认识诚悦那边的人是吗?”

大哥看了周赋生一眼,迟疑地点点头说:“是有认识的人……你问这个干什么?”

周赋生说:“我想借点钱。”

大哥看着周赋生说:“你知道他们是干什么吗?”

周赋生一边拧开保温饭盒一边说:“不就是家金融公司吗。”

“就是家金融公司?”大哥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轻哼一声道,“在现在叫金融公司,搁以前那叫高利贷,我不管你借钱要干什么,劝你打消这个念头。”

“我知道,”周赋生说,“但是我需要钱。”

“你需要屁的钱,”大哥不客气的说,“要借也该是那娘俩去借,关你什么事。”

周赋生转头看了病床上的人一眼,放下筷子站起身,对着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道:“出去说。”

大哥皱了皱眉,跟着周赋生出了病房。

两人去了走廊尽头的窗前,窗外是一小片绿化景观,一棵大树光秃秃的枝桠正伸到窗前。

周赋生掏出烟盒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随后又抖出一根往前一递,问:“抽吗?”

大哥没有说话,抽出烟点上了。

两人沉默地抽着根烟,一时都没有开口。

良久,周赋生把烟灰弹进从病房里带出来的装有小半杯水的一次性纸杯里,说:“你就说这忙你帮不帮吧。”

大哥不置可否,只是道:“周赋生,朋友做到你这份上,你算仁至义尽了。慷自己能力之外的慨,就是蠢,十足的蠢蛋。”

周赋生不想接这句话,抽完了一根烟又点了一根。

大哥有点气急,说话也带了点语气:“他家是没人了还是怎么,轮得到你操这心吗?”

“促醒手术失败那天,我去了一趟他家,没见到一个人,客厅的茶几上压着一张银行卡和一张字条,字条上就一句话——给乐乐的医药费,里面就五万块钱……”

——五万块钱,连一次手术促醒的费用都不够。更别提每个月高额的医疗费和护理费,杨阿姨留下的钱早在何云乐住进ICU的那十几天就消耗了大半,这几个月如流水的账单更是把它榨取得十分彻底,已经没有任何值得觊觎的地方了。

也许是良心未泯,心狠又夹杂着可笑的心软,于是人去楼空。那天的客厅被阳光照射得出奇的明亮,空气中的尘埃也因此粒粒分明,就像清水中一目了然又无法过滤的杂质。

周赋生懒得再去思考什么所谓的人性的复杂,什么样的环境与经历导向了什么样的认知与三观,是有苦难言的外婆还是凉薄恶毒的舅舅都不重要了,难取舍也终究有了取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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