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3.24 20:15:26
因为倒春寒的缘故,早春的气温普遍偏低,早晚温度更是接近零下。周赋生在保暖方面没有苛待自己,衣服穿得并不少,因此他这一下虽然摔得不轻,不过厚重的衣物也在一定程度上为他挡下了一些物理伤害。
施塬的动作非常麻利,手法也很专业,很快就处理好了周赋生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
周赋生一直低着头没出声,直到施塬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一阵钻心的刺痛让他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你手腕脱臼了你感觉不到吗?怎么不知道吭声,嗯?”施塬还是那种无奈的语气,就好像面前的人是那种总是让大人头疼的叛逆小孩。
“因为……”周赋生顿了顿还是坦白道,“都疼。”
施塬一手握住他的手掌,一手摸着他的腕骨,对他说:“忍一下,会有点痛——你刚刚骑车有遵守交通规则吗?”
周赋生闻言很认真地回想了一下,有点心虚地发现他似乎走的是机动车道,正想蒙混过关,就听腕骨一声轻响,脱臼的手腕已然复位,好像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疼,脱臼的剧烈痛感就已经消失了。
这时候周赋生有些走神,只觉得对面这个忙忙碌碌的年轻警察说话很是温吞,莫名有种催眠的效果,他没来由的很想睡觉,这是他紧绷了这么多天来第一次感到放松,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和陌生的人面前,很奇妙的感觉。
所以,是否遵守交规其实不是谈话的重点,这让周赋生放心下来。
“先冰敷一下,等下我用支具给你固定。”施塬说着将一条湿了冷水的毛巾裹在周赋生的手腕上——这个温度下的常温水也能达到制冷效果,“这套支具太占空间原本没想拿的,还好没嫌麻烦都装上了。”
施塬把支具拿出来放在一旁,又调整了一下周赋生手腕上的毛巾:“好在你车速不快,这些伤口也就看着唬人,没多大事,除了手腕还有别的地方不舒服吗?头晕不晕?你要不要把头盔先取下来?”
周赋生看着眼前被玻璃罩的裂纹分出很多重影的年轻警察,摇摇头说:“谢谢你,我没事。”
“没在逞能吧?如果不是我们刚好在这边执勤,遇到这种情况你怎么办?吃哑巴亏吗?”施塬问着话的间隙,例行检查了周赋生的核酸检测证明和行程码。
“不会,怎么可能就这么让他跑了,”周赋生回答的很干脆,“不过我得先把订单完成,然后报警,这个路段有监控,封控期间人流量有限,查这个时间点附近基站的行程轨迹,应该很容易能查到人,至于能不能抓到人,那是你们的事,如果抓到了,他最好能陪我点钱,把我的车修了。”
“小周同志,看你闷不吭声的,没想到你也挺能说,唔,别误会,只是字面意思,”施塬很善意地解释了一句,表示自己只是觉得有些意外,“既然如此,祸福相依,你这手也骑不了车了,这几天就在家好好休息一下,你那电驴我拉回警局给你修,费用报销,到时候联系你去取。”
周赋生靠在座椅上,又恢复成那副羞于表达的样子,好像刚刚说那么一大段话的人不是他,正沉默着,头盔上的玻璃罩忽然被人推了上去。
“你透透气,我怕你一会儿缺氧晕过去。”施塬把自己略微冒犯的举动诠释为贴心的帮助。
周赋生在玻璃罩被推上去的那一秒就垂下了眼睛,避开了对面直视过来的目光。
他下意识的躲避让施塬觉得对方的确是被冒犯到了,于是立马道歉说:“抱歉,我没有恶意,车里空气不太流通,你会很闷。”
周赋生很少遇到像施塬这样能够微不足道照顾别人情绪的人,这也让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为什么待在施塬的身边会让他感到舒服,这样性格的人大概天生具有这样的魔力,至少对于时刻被紧绷感环绕的周赋生来说,他很钟于这种魔力。
他笑了笑,眼睛就弯了起来:“我家那边上周被划进封控区了,我回不去。”
施塬觉得这双笑起来的眼睛很熟悉,他检索了一下记忆,但最终没能找到对应的脸。
“那你这几天住在哪?”
“一个厂房,那边有很多志愿者,我卷了个铺盖,他们给我腾了一个位置。”周赋生像是并不多么在意,表现得很乐观,“在那躺几天也不错,可以蹭免费WIFI上网课。”
施塬看了眼时间,把周赋生手腕上的毛巾重新用冷水浸湿了一遍再度敷上:“为什么这么辛苦?”
因为封城管控,警局大量警力被抽调到防疫一线,施塬是第一批被抽调的刑警,像周赋生这样疲于奔命的人他遇见的并不少,个中缘由大多脱不开生活的磋磨和艰辛,所以坚守工作岗位的很多同事都司空见惯到快要处于麻木的边缘,包括他自己,但他还是问了这么一句。
为什么这么辛苦?
周赋生正垂着眼看着施塬的动作,他并不敏感的皮肤感受到了对方指腹的茧,有点痒。
他并没有想要倾诉的心情,从前不想现在同样不想,尽管对方温和又富有善意,但他不喜欢这种转瞬即逝的感觉,他终归还是要一个人走进早春的雨夜。
“不辛苦,比起那些生活都没办法保障的人,我这些苦不算什么。”
“苦是不能够比较的。”施塬说,“在我看来,你这个年纪就应该好好待在家里。”
周赋生抬起头看向了施塬,这是这个晚上他们第一次对上目光,于是周赋生发现施塬的眼睛和他流露出来的神色与他本人给人的感觉非常相似,一种很自然的温厚亲和,就像……仲夏夜吹进他卧室纱窗的微风,也像早春雨夜这狭窄温暖的一隅。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有时候就是这么不可捉摸,可能因为一切都刚刚好,刚好在这样一个荒芜的街道,刚好在这样一个寒冷的雨夜,刚好有一个人走到他的面前,刚好没有人在意他的狼狈,刚好他所有紧绷的情绪都得到了短暂的松懈。
正好相遇,正好有所相识,因此正好被填进了记忆。
很难再忘记在这么糟糕的一个晚上遇到了这么一个……好人。
“听你说话我有点想抽烟,”周赋生开了个玩笑,“我这只手现在能夹得住烟吗?”
施塬说:“你夹个烟枪都没问题。”
这话有点冷幽默,一时寂静,随后两人都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