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塬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周赋生,你既然记得我,就该知道我能帮你。”
周赋生盯着手里快要燃尽的烟,淡然道:“施塬警官,我好像和你并不是很熟,我们一共只见过几面吧。”
施塬道:“你只见过我几面,可是我已经认识你十二年了。”
“施警官,你挺有本事。”周赋生笑了一声,“但你这么年轻,有话语权吗?”
电话那头已经渐渐传来了夹杂着微末海浪声的风声:“你要相信我们。”
“我只相信我自己。”周赋生又很缺德地把烟头丢进了海浪里,那就让海浪一并解决他缺德的人生。
“我已经破例多抽了一根烟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祝你高升。”周赋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来生再见。”
“周赋——嘟——”
周赋生挂断了电话,把施塬没来得及传过来的声音掐断在了滋滋的电流里。
他把手机扔到了礁石间的空隙里,随后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十月的海水冰冰凉凉的,不算太冷,但也并不温暖,温度尚能适应,海浪却相当霸道,不断拍打抛卷着他的身体,以至于他一时沉不下去,身体本能的求生意志要大过他自主的沉没意志,让他被迫在被浪潮推出水面时呼吸到了潮湿的空气,紧接着便是漫入口鼻的海水。
这滋味实在不好受,没想到看着挺平静的海竟然是如此的暗藏汹涌,像是一边溺水一边挨打。
周赋生漫无边际地想着,就在他眼前已经回闪起了走马灯时,他感到有什么钳住了他的胳膊,随后他被人仰面托出了水面,有人从他背后圈住了他,将他往岸边拖。
而此刻他早已力竭,根本没办法挣脱非自主求生意志,只能被人冒着生命危险拖上了岸。
施塬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把在浪涛里浮沉的周赋生救上岸,而周赋生的意识已然陷入昏沉,整个人溺在濒死的边缘。施塬飞速将人平放在海滩上,一遍又一遍地做着心肺复苏。
不知道循环了多少次,周赋生才将那口堵在气管的海水吐出来。
短短半小时内经历了疾跑、跳海、救人、多轮心肺复苏的施塬已经完全脱力,他往旁边一倒,和周赋生并排仰躺在了海滩上,海浪徘徊在他们脚边,差之毫厘便可触及,却也始终差之毫厘。
“为什么一定要死呢?”施塬问。
“活不下去了,就死呗。”周赋生答。
“你死都不怕,还怕活着吗?”施塬又问。
“假如活着比死可怕呢?”周赋生反问。
施塬突然一个翻身,双手撑在了周赋生的两侧,虚压在他的上方。施塬低着头盯着周赋生的脸,像是要把他牢牢记在心间那般认真。
“你不是这样的人。”施塬说。
“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很清楚吗施塬警官?”周赋生还是反问。
施塬还没来得及说话,匆匆赶来海岸边的警察七手八脚地将他从周赋生身上拉开,紧随其后的医护人员随即拥上前去将周赋生搬到了担架上,抬上了救护车。
施塬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周赋生,红蓝交织的警灯映在他的脸上,把他惨白的脸色照耀的色彩纷呈。
“施队,你没事吧?”一旁的小警员忧心忡忡地问。
施塬摇摇头,接过同事递过来的毛毯裹在身上,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寒冷,湿重的衣服压得他几乎快喘不上气。
他背过身,低下头从外套里袋里掏出了一本装在证物袋里的笔记本,他甩了甩证物袋上的水,把笔记本拿了出来,翻开了第一页,扉页上写了两个名字,一个字迹潦草的“周运文”被划去了,下面是字迹端正的“周赋生”。
他继续往后翻开一页,笔记本的侧边有很明显被撕去纸页的痕迹,残留的不规则纸边成了一道不可忽视的疤痕边界,底下的崭新一页的左上角写着——2013年2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