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在翻找那个日子,然后拿红笔,圈了出来。
那个人也记着。那个人不光记着,还提前圈了出来。圈在日历上,每天翻日历的时候,都会看见。
他是什么时候圈的?年初换日历的时候?还是更早,买日历回来的第一天?
风寄简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个红圈,又缩回来,像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这半年来的很多事。
想起盛典那晚,想起向日葵卡片上的"你比花重要",想起那个人听完"我有喜欢的人了"之后偷偷乐的那三天。
原来不是他一个人在数日子。
原来那个人,也在等八月十六。
风寄简在日历前站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亮堂堂的白变成了温柔的金。他把日历抚平,退后一步,忽然很想笑,又忽然很想哭。
晚上七点半,钥匙开门的声音。
"我回来了。"贺槿茂的声音从玄关传来。
"洗手,"风寄简在厨房里应了一声,声音听不出任何异样,"今天吃酸菜鱼。"
贺槿茂换鞋,洗手,走进厨房,一切如常。风寄简背对着他片鱼,刀工利落,鱼片薄得透光。
两个人谁都没提日历的事。
吃饭的时候,贺槿茂忽然说:"储物间理好了?"
"理好了,"风寄简给他盛汤,"翻出来不少东西。相册也找出来了。"
"嗯。"
"翻了翻,"风寄简状似随意地说,"高中那会儿,咱俩可真年轻。"
"现在也不老。"
"那倒是,"风寄简笑,"对了,我还翻到一张照片,后山老槐树底下,咱俩一人一把铁锹那张。"
贺槿茂夹菜的手,几不可察地停了半秒。
"记得那天吗?"风寄简看着他。
"记得。"贺槿茂说。
"八月十六。"
"嗯。"
"快到了。"
"嗯。"
两个"嗯",一个比一个短。饭桌上安静了几秒,只有酸菜鱼咕嘟咕嘟的热气。
"到时候,"风寄简放下筷子,"一起回去?"
贺槿茂抬起头。
灯光底下,两个人隔着一张餐桌对望。那目光里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东西,只有一种很奇怪的、尘埃落定的安静,像两个人在心里同时翻开了一本日历,翻到了同一页。
"一起回去,"贺槿茂说,"我请年假。"
"我把拍摄都调开。"
"嗯。"
"那就这么定了。"
"定了。"
说完这两句,两个人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鱼片很嫩,酸菜很脆,汤很鲜。谁都没再提那两个字:盒子。
但是那天晚上,风寄简洗完碗,回到房间,关上门,从床底下拖出一个上了锁的小行李箱。
密码是0816。
这个密码,他从设的那天起就没换过。银行密码不敢用,手机密码不敢用,只有这个箱子,只有这个日子,他敢明目张胆地用出来,反正全世界只有一个人知道这四个数字是什么意思。
而那个人,大概连猜都懒得猜。箱子上了锁,贺槿茂从来不多看一眼。他们之间有一种很奇怪的默契:各自的秘密,各自守着;但守着的姿势,对方都看在眼里。
箱子里是那本菜谱册子,还有那本白天翻过的相册。他把相册也放进去,想了想,又把母亲节那张"你比花重要"的卡片,从相册里抽出来,端端正正地压在最上面。
然后他把箱子重新锁好,推回床底。
还有三十四天。
风寄简不知道的是,同一个下午,医院骨科,贺槿茂刚把年假申请交上去。
祁主任看着申请单,事由栏里四个字:"私事。回家。"日期栏里,八月十四到八月十七。
"八月十六,"祁主任推了推眼镜,"什么日子?"
贺槿茂站在办公桌前,没说话。
祁主任等了几秒,换了个问法:"重要吗?"
"重要。"
"多重要?"
贺槿茂想了想,说:"主任,您还记得我上学的时候,您说过什么吗?"
"我记得的是你说的,"祁主任说,"你说过,有个人老爱受伤,你要学会怎么治。"
"八月十六,"贺槿茂说,"是跟那个人有关的日子。"
祁主任抬起头,透过眼镜片看了他很久,然后拿起笔,在申请单上签了字。
"去吧,"他把单子递回来,"批了。科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小贺,有些话,憋十年,够了。"
贺槿茂握着那张申请单,怔在原地。
"您怎么知道……"
"我是老了,不是瞎了,"祁主任摆摆手,低头看病历,"去吧。回来的时候,记得请全科吃饭。"
贺槿茂走出主任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原来谁都看出来了。
秦姐看出来了,老韩看出来了,小陆看出来了,现在连祁主任都看出来了。只有他们两个人,还隔着一层窗户纸,谁都没捅。
他把申请单折好,放进胸口的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快到时候了。他对自己说。
那一晚,风寄简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爬起来,把床底下的行李箱又拖了出来。密码盘拨到0816,啪的一声轻响,箱子开了。
他没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把相册又翻了一遍。翻到向日葵卡片那一页,他把卡片抽出来,在黑暗里摸了摸那行字的笔画。
你比花重要。
"贺槿茂,"他对着空气,用气声说,"还有三十四天。"
"到时候,换我说给你听。"
隔壁,贺槿茂也没睡。
他坐在书桌前,台灯调到了最暗,面前摊着一本旧笔记本。笔记本的最后一页,贴着一张已经泛黄的照片——老槐树,两个少年,一人一把铁锹。班长给他的那一张,他贴了十年。
照片底下,他当年写过一行字。现在,他拿笔,在那行字底下又添了一行。
写的时候,台灯的光落在纸上,他的手很稳,一笔一划,像写病历,像写担保书,像写这十年来他没敢说出口的每一句话。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关灯。
窗外,七月的夜风温热。两个房间的门都关着,两扇门底下的缝里,都透出灯光。
日历挂在客厅墙上,八月的页面还摊开着,那个红圈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像一颗提前开始跳动的心脏。
第二天早上,风寄简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的。
他趿着拖鞋出去,看见贺槿茂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的白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今天那个人是下午班,难得做了一顿早饭。
"醒了?"贺槿茂头也不回,"坐着,马上好。"
风寄简在餐桌前坐下,看着那个背影。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个人的肩膀上,跟过去无数个早晨一模一样。
粥端上来了,配着许慧兰寄来的酱菜,还有一人一个水煮蛋。贺槿茂把鸡蛋剥好了才放进他碗里,壳剥得干干净净,蛋白光溜得没有一点破损。
"年假批了,"贺槿茂说,"八月十四到十七。"
"拍摄我也调开了,"风寄简说,"十二号之后不接活。"
"嗯。"
"高铁票我来买。"
"好。"
"到时候,"风寄简剥着自己那个鸡蛋,忽然说,"先回趟家吧。我妈前两天还在视频里念叨,说咱俩有日子没回去了。"
"好,"贺槿茂说,"先回家,再去学校。"
两句话,把行程定了下来。没有更多的讨论,没有追问"你准备了什么",没有试探"你紧张吗"。就像过去二十八年里的每一个约定一样,说好了,就算数。
吃完早饭,贺槿茂上班去了。风寄简收拾完碗筷,站在客厅里,又看了一眼那本日历。
八月的页面还摊开着。红圈安安静静地待在十六号那一格。
他想起十年前那个下午,想起那两瓶分着喝的汽水,想起那个"谁不来谁是小狗"的约定。十年了,石头应该还在,土应该没人动过,两个盒子应该还并排躺着,一个双黄莲蓉,一个五仁。
他伸出手指,在那个红圈旁边,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像盖章。
"八月十六,"他说,"老槐树,不见不散。"
窗外,知了叫得正响,跟十年前的那个下午,一模一样。
那天下午,风寄简把储物间剩下的箱子全整理完了。最后一只箱子里是贺槿茂的东西:一摞医学笔记,一台旧听诊器,还有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围巾——针脚歪歪扭扭的那条。
风寄简拿着那条围巾看了半天,拍了张照片,发给贺槿茂:"这什么?"
对面回得很快:"围巾。"
"谁织的?"
"你管谁织的。"
"贺槿茂,"风寄简打字,"你脸红没有?"
对面沉默了整整一分钟,回过来两个字:"没有。"
又过了一会儿,又追来一条:"……天热了,收进箱子最底下。"
风寄简笑出了声,把围巾叠好,放进了箱子最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