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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十年之约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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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第二个周末,风寄简决定大扫除。

起因是贺槿茂休完病假回去上班,走之前留下一句:"储物间的箱子该理了,上回找东西,翻出来三只锅。"

风寄简不服气,等贺槿茂一走,撸起袖子就冲进了储物间。

储物间不大,东西不少。搬家时的纸箱子摞了一面墙,大多贴着标签:"锅具""餐具""拍摄器材""换季衣服"。风寄简一个箱子一个箱子地拆,擦灰,分类,重新码好。拆到"锅具"那箱的时候他乐了——还真是三只锅,一只炒锅一只汤锅一只奶锅,全是他刚搬来时嫌占地方塞进去的。

干到下午三点,他拆开了最底下的一个箱子。

箱子上没有标签。

打开,最上面是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棉被,江州的棉花,许慧兰的手艺。棉被底下,压着几本厚厚的相册。

风寄简在地板上坐下来,把相册抱进怀里。

第一本,是幼儿园的。塑料膜底下,两个小豆丁穿着一模一样的背带裤,坐在秋千上,风寄简笑得露出豁了的门牙,贺槿茂板着脸,手里却紧紧攥着风寄简的衣角。照片背面,是苏晚晴的字:一九九八年秋,两个小家伙第一次见面满半年。

见面满半年也要拍照。他妈当年就这个仪式感。

第二本,是小学到初中。运动会,春游,六一汇演。

二年级春游那张,全班在大堤上放风筝,风寄简的风筝挂在了树上,贺槿茂爬上去给他摘。照片是班主任抓拍的,定格在贺槿茂把风筝递下来的那一刻,底下的小孩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照片背面写着:槿茂爬树,寄简崇拜。

五年级六一汇演,两个人被班主任逼着出节目,一个吹口琴一个打快板,表演了个不伦不类的《卖报歌》,台下笑成一片。照片上,两个人穿着借来的背带裤,站得笔直,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升旗仪式。

有一张是三年级的大扫除,风寄简踩在水盆里摔了个屁股墩,贺槿茂伸手去拉,被拍下来的瞬间,两个人一个四仰八叉,一个弯着腰,都笑得不行。照片洗出来有点糊,可他一直留到现在。

风寄简一页一页地翻,翻到初中那年的校运会,翻到高一的军训,翻到高二篮球赛。

军训那张照片里,两个人晒得跟炭一样,站在队伍最后一排,趁着教官转身,脑袋凑在一起说小话。他记得那天说的是什么——他说晚上想偷溜出去买冰棍,贺槿茂说被抓到要罚跑圈。结果冰棍没买成,因为贺槿茂把他看住了,用的是最直接的办法:睡觉的时候把两个人的背包带系在了一起。

军训结束,两个人都拿了优秀学员。领奖状的时候,风寄简的奖状被风吹跑了,贺槿茂一个箭步追出去五十多米,把奖状按在了草丛里。全班鼓掌,教官说:这个反应速度,当兵的好苗子。

贺槿茂没去当兵,他去学了医。而那张被追回来的奖状,此刻就在这本相册里,边角还留着一点当年草丛里的绿。

篮球赛那张,他光着一只脚站在球场中间,冲着裁判比划,贺槿茂坐在他身后的地上,膝盖渗着血,仰头看着他。

就是那一天。他从看台上冲下来,跑掉了一只鞋。

原来贺槿茂记了十几年的事,他自己都快忘了。

再往后,是大学那本。

大学这本的页数最薄。两个人一个学医一个学厨,隔着一千多公里,见面的机会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可就那几次见面,他妈每次都拍照:火车站接站的,两个人并排举着奶茶的,在学校食堂里抢最后一份糖醋排骨的。照片里的两个人都瘦了,都黑了,都穿着不合季节的厚衣服——每次见面都在寒暑假,要么是北风里,要么是大太阳底下。

有一页只有一张照片:两张火车票,并排贴着,一张去程一张返程,同一个周末。背面是苏晚晴的字:槿茂去看寄简,来回二十六个小时,就为了看一眼。

风寄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那次他记得,贺槿茂站了十三个小时的硬座,到了就给他收拾宿舍,把所有过期的调料都扔了,临走留下一袋分装好的陈皮,每袋上面贴着标签:泡水,一片,别多放。

翻到最后,是高中毕业那本。

年级大合照。三百多个人,五排。第三排偏左,两个肩膀挨着肩膀的少年。他记得这张照片,拍完照那天下午,他们几个人去学校后门吃了最后一顿烤串。散伙的时候,有同学哭了,风寄简没哭,贺槿茂递给他一张纸。

"没哭也擦擦汗。"那个人说。

风寄简看着照片,笑了一下,眼角有点热。

他接着往后翻。相册的最后几页,是毕业那年暑假的照片。嘉陵江边的夜景,电影院的票根,还有一张——

那是去重庆玩的那次。毕业旅行,说是旅行,其实就去了三天,绿皮火车晃了一夜。照片里两个人站在洪崖洞底下,背后是层层叠叠的灯,风寄简比着剪刀手,贺槿茂手里拎着两碗冰粉。他记得那晚特别热,冰粉的糖水顺着碗壁往下淌,贺槿茂那碗没要红糖,全给了他的碗。

再往后翻一页,手停住了。

老槐树。

照片里,是他们学校后山那棵老槐树,两个人站在树下,一人拿着一把小铁锹,脚边一个新挖的土坑。拍照的是班长,按快门的时候喊了声"茄子",风寄简咧着嘴笑,贺槿茂没笑,但眼神落在旁边那个人身上,软得不像话。

照片背面有日期。

八月十六日。

风寄简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

十年了。

那天下午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连太阳的角度都记得——他们挖坑的时候,太阳正好斜过教学楼顶,树影子盖在坑上,贺槿茂嫌树荫挡着他量深度,往旁边挪了半步。

"挪什么,"风寄简当时说,"树荫底下凉快。"

"量不准。"

"四十公分和三十八公分有什么区别?"

"两公分的区别,"十八岁的贺槿茂一本正经,"埋十年,不能含糊。"

风寄简当时笑得直不起腰。现在想起来,那个人连一个土坑的深度都不肯含糊,何况别的。

高考完,志愿填完,两个人背着全班,偷偷摸摸溜回学校后山,一人抱着一个铁盒子。盒子是月饼盒,他的是双黄莲蓉的,贺槿茂的是五仁的,外面都用塑料袋裹了三层,又用胶带缠了两圈。

后山没人。八月的太阳把槐树叶晒得发亮,知了叫得震天响。两个人在树下找了块地方,离树干往东三步,拿小铁锹挖坑。坑挖了四十公分深,是贺槿茂拿尺子量的——这个人干什么都要量,挖坑都要量。

"你量它干什么,"风寄简当时嫌弃得不行,"差不多得了。"

"浅了会被翻出来,"贺槿茂头也不抬,"这棵树要还在,十年里总有人来松土。"

盒子放进去之前,风寄简又把自己的抱在怀里捂了一会儿。铁盒子里那封信,他写了三个通宵,改得满是划痕,最后誊了一遍才装进去。信封上没写字。他觉得不需要写——能打开这个盒子的人,一看就知道是谁写的。

"你装的什么?"贺槿茂问。

"不告诉你,"风寄简把盒子放进坑里,"十年后自己看。你呢?"

贺槿茂也没说,把五仁的盒子并排放在旁边。两个盒子,一左一右,摆得整整齐齐。

填土的时候,风寄简忽然说:"贺槿茂,我们得立个规矩。"

"什么规矩。"

"十年以后,八月十六,不管在哪儿,不管在干什么,都得回来。"风寄简伸出小拇指,"谁不来,谁是小狗。"

贺槿茂看着那根小拇指,伸手勾了上去。

"谁不来,"他说,"谁是小狗。"

土填上,踩实。风寄简又在旁边找了块石头压在正上方当记号。做完这些,两个人坐在树下乘凉,分了一瓶汽水,一人一半。

"贺槿茂,"风寄简忽然问,"你说十年以后,咱们会变成什么样?"

贺槿茂想了想:"不知道。"

"我猜我会开个饭馆,"风寄简晃着汽水瓶,"你嘛,肯定当医生了。到时候我饭馆的汤,你天天来喝。"

"嗯,"贺槿茂说,"我天天来。"

那天最后,班长来了,给他们拍了那张照片。班长问你们俩鬼鬼祟祟埋什么呢,风寄简说埋的是秘密,十年以后才告诉你。班长笑骂了一句神经病,把照片洗出来塞给他们,一人一张。

贺槿茂那张,风寄简从来没见过。

他不知道那个人把照片收在了哪里。

"为什么是十年?"当时贺槿茂问过。

"十年,"十八岁的风寄简拍着胸脯说,"十年以后,咱们都是大人了。到时候,有些现在不敢说的话,就敢说了。"

"你现在不敢说?"

"不敢,"风寄简梗着脖子,"你敢吗?"

贺槿茂看着他,看了很久,说:"那就十年。"

铁盒子埋下去的时候,风寄简往坑里看了最后一眼。他的盒子里,装着一封信,写了三个通宵。信的第一句是:贺槿茂,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们应该已经是大人了。

大人。

风寄简合上相册,抱着膝盖在储物间的地板上坐了很久。

他现在是大人了。二十八岁,百万粉丝,年度美食品鉴师。可是那封信里藏着的那个秘密,十年过去,他还是没能当面说出口。

八月十六。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日子。今天七月十三。

他想起信里的那些话,想起自己十八岁时握着笔,一边写一边脸红的样子。十年过去,那些话他还记得每一个字。

他想知道,贺槿茂的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那个人当年什么都没说,就把五仁月饼的盒子放进了坑里。五仁的,风寄简想起来就想笑,全世界只有贺槿茂会挑五仁的盒子,因为他觉得"五仁的最结实"。

盒子里会是什么呢?一封信?一张照片?还是别的什么,那个闷葫芦攒了十年不肯说的东西?

还有三十四天。

他把相册抱回客厅,放进那个0816的行李箱之前,又翻了一遍。

翻到一半,相册里掉出来一样东西,飘到地板上。是一片压平的树叶,边缘已经黄脆了,用透明胶带封着,贴在一张硬卡纸上。卡纸上是他自己的字,十八岁,歪歪扭扭:高考结束那天,老槐树的叶子。

风寄简捏着这片叶子,坐在地板上,忽然就不动了。

他忘了自己还干过这个。那天埋完盒子,临走,一片叶子正好落在他肩膀上,他顺手摘下来夹进了书里。后来压平,封好,贴进相册。

十年前的那个下午,原来他还偷藏了一片树荫。

他把卡纸小心地插回相册,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重了一分。

周一去工作室,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常姐调档期。

"八月十二号以后,我所有的工作都推掉,"他说,"一直到八月十八。"

常姐翻着排期表:"六天。风老师,你出道七年,没休过这么长的假。"

"这回不一样。"

"因为校庆?"

"因为校庆,"风寄简顿了顿,"也因为别的。"

常姐抬眼看他,看了两秒,把排期表上那几行拍摄计划一行一行划掉了:"行。十八号回来,你要是还不跟我说实话,我就扣你年假。"

"到时候不用你问,"风寄简说,"我自己说。"

大刘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风哥,你最近说话怎么神神叨叨的。"

"攒着呢,"风寄简说,"攒到一块儿说。"

风寄简抱着相册走出储物间,鬼使神差地走到客厅,去看挂在墙上的日历。

日历是年初买的,一页一个月,翻页的那种。贺槿茂买的,说撕的吵。风寄简伸手,把日历翻到八月。

八月十六日那一格,赫然画着一个红圈。

风寄简愣住了。

他不记得自己圈过。这日历买来之后,他翻都没翻过几次,看日期都用手机。这个红圈,笔画利落,收尾干净,一看就是拿签字笔一笔画成的,手稳得很。

这个家里,手最稳的人只有一个。

贺槿茂圈的。

风寄简站在日历前,心脏咚咚地跳。

他想起年初换日历那天。旧日历摘下来,新日历挂上去,是贺槿茂动的手。当时他就站在旁边递钉子,看着那个人一页一页地检查新日历有没有印刷错误——对,贺槿茂连日历都要一页一页检查。

原来不是检查印刷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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