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七号,晴。
早上七点,两家六口人在楼下集合。风寄简和贺槿茂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校服走在前面,四个家长跟在后面,谁都不说话,比考试的还紧张。
校门口那条路封了,只进不出。警戒线外面,家长一层叠一层。
“行了,就送到这儿。”风寄简停下来,回头,“你们回吧,中午别来接,我俩自己回。”
“接!怎么不接!”风远航嗓门最大,“我车都——”
“爸。”风寄简看着他。
风远航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行,不接。”
苏晚晴上前一步,替儿子理了理其实已经无可挑剔的衣领,又理了理贺槿茂的。她什么都没嘱咐,就说了句:“去吧。”
贺云山站在旁边,看着儿子,抬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
就一下。
两个少年转身,走进警戒线,汇入人流。走出十几米,风寄简忽然回头,挥了挥手。
四个家长同时挥手。苏晚晴挥着挥着,掏出纸巾按了按眼角;许慧兰站在她旁边,背挺得笔直,可手一直攥着自己的衣角。
第一场语文,十一点半收卷。
风寄简从笃行楼出来,穿过小花园,用了一分钟。
贺槿茂已经等在博学楼楼下了,背着手,站在栀子花丛边上,花开了,白的一簇一簇,香得发甜。
“作文写的什么?”风寄简跑过去。
“规矩。”
“我写的味道!”风寄简得意洋洋,“就写我妈的厨房,写咱俩……写两家换着吃饭的事。写着写着差点收不住。”
“嗯,”贺槿茂说,“你会得高分。”
“你怎么知道?”
“你写吃的,”贺槿茂往校门口走,“从来没失过手。”
第二天下午,最后一科。
进场前,两个人在警戒线里站定。风寄简忽然伸出手,掌心朝上。贺槿茂看了一眼,伸手,跟他击了一掌。
“最后一门了。”风寄简说。
“嗯。”
“考完,就真毕业了。”
“嗯。”
“贺槿茂,”风寄简看着他,忽然笑了,“谢谢你这三年,给我抄笔记,给我讲题,还管我吃饭。”
贺槿茂看着他,阳光底下,那双总是没什么表情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很软地动了一下。
“进去吧。”他说,“考好。”
“考好。”
六月八号下午五点,最后一科的收卷铃响起来的时候,风寄简坐在笃行楼的考场里,听见整栋楼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监考老师敲着讲台维持秩序,嘴角却也挂着笑。
他从考场出来,穿过小花园,用了一分钟。
贺槿茂已经等在博学楼楼下了,背着书包,站在栀子花丛边上。看见他,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两个字:“回家。”
校门口人山人海。
比考场里的学生更多的,是考场外的家长。有人捧着花,有人举着向日葵,说是“一举夺魁”;有人拎着保温桶,说是熬了四个小时的汤。妈妈们的旗袍连成一片,红的,绿的,紫的,旗开得胜的旗。
苏晚晴和许慧兰站在一块儿,一个穿红旗袍,一个穿绿旗袍,看见两个孩子出来,一起挥手。
“这儿!这儿!”
风寄简走过去,先被苏晚晴上上下下摸了一遍:“怎么样?难不难?有没有没写完的?”
“妈,”风寄简哭笑不得,“考都考完了。”
“考完了就不能问啦?”
“问就是都写完了,”风寄简举手,“全会,蒙的都对。”
苏晚晴被噎了一下,抬手要打,又舍不得,最后只是揉了揉他的头发。
另一边,许慧兰也拉着贺槿茂问。贺槿茂的回答言简意赅:“写完了。都对。能走吗?”
两位母亲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风远航和贺云山站在更外圈,一人一边,替两家占着车位。看见孩子们出来,风远航大老远就喊:“今晚我做东!不醉不归!”
“他们才十八,”贺云山提醒他。
“那就……不撑不归!”
两家六口人,浩浩荡荡地往家走。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两个少年走在中间,四个家长走在两边,像两堵移动的墙,把十二年护在了里头。
风寄简走在夕阳里,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教学楼。
十二年。
幼儿园三年不算,小学六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整整十二年,他的人生就是从一个校门走进另一个校门。今天,最后一个校门,走出来了。
“看什么?”贺槿茂问。
“看我的青春,”风寄简说,“它刚才下班了。”
六月九号晚上,七班的散伙饭,定在江边的一家老字号。
散伙饭是班长张罗的,全班五十一人,实到五十一人,一个都不少。
最大的包间,五桌,热热闹闹。老周被请来坐上首,进门就被灌了一杯可乐,说是以可乐代酒,先干为敬。
菜过三巡,班长起来敬酒,说着说着就哭了。一带头,女生先绷不住,然后男生也绷不住,一包间的人,哭的哭,笑的笑,抱的抱。
任课老师们也被挨个敬酒。语文老师端着杯子,说的话文绉绉的:“你们写的作文我改了三年,以后没人给我改了,我还怪想的。”数学老师只说一句:“以后买菜算账,别算错。”物理老师最实在,拍着贺槿茂的肩膀:“力是相互的。你对生活用多大劲,生活就还你多大劲。”
轮到风寄简这一桌给老周敬酒,老周端着可乐站起来,环顾了一圈。
“我带了七届高三,”他说,“每一届散伙饭,我都说同样的话。今天还是说同样的话。”
包间里静下来。
“第一句,恭喜你们,毕业了。”
掌声,欢呼声。
“第二句,从今天起,没人再逼你们穿校服,没人再收你们手机,没人再查你们的仪容仪表。你们自由了。”
更大的欢呼声。
“第三句,”老周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自由这个东西,是要拿东西换的。拿什么换,你们以后就知道了。”
包间里静了一瞬。
“行了,不哭,”老周把可乐一饮而尽,“都给我记住,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不管混成什么样,回来看看。三中永远在,我老周,不出意外的话,也永远在。”
掌声雷动。王烁第一个蹦起来,举着杯子,嗓门最大:“周老师!我敬您!我这辈子就没听过谁的话,就听您的!”
“是吗,”老周慢悠悠地又倒了一杯,“那毕业前最后一句话,你也听听:王烁,喜欢人家就直说,别等。”
包间炸了。
王烁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成了关公,杯子里的可乐洒了一手。全班顺着老周的目光齐刷刷扭头,林小满坐在女生堆里,先是愣,然后抄起一个抱枕就砸了过去。
“周老师!”王烁哀嚎,“您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是班主任,”老周深藏功与名,“我什么不知道?”
笑声、起哄声、拍桌子声混成一片。风寄简笑得直不起腰,笑到一半,忽然对上老周扫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在他和身边的贺槿茂之间,轻轻一转,什么都没说,又移开了。
风寄简的笑,慢慢收了。
我是班主任,我什么都知道。这句话在耳朵边上绕了半天,绕得他心口发慌。
他什么都知道?
那他知道多少?
风寄简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人。贺槿茂正在给他剥虾,剥好的虾肉整整齐齐码在他碟子里,码到第五只,头也没抬:“看什么?吃。”
风寄简低下头吃虾,把那点慌,连着虾肉一起咽了下去。
老周是被全班围着鞠躬送走的。
这个四十九岁的男人,在包间门口站定,看着面前弯下去的五十一颗脑袋,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抬起手,挥了挥,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有人听见他擤鼻子的声音,很大,一点都不掩饰。
风寄简坐在角落里,手心里全是汗,也不知道是鼓掌鼓的,还是刚才那一下心慌的。
他身边,贺槿茂把最后一只虾放进他碟子里。两个人今天被安排在一桌,肩膀挨着肩膀,跟毕业照上一样。
饭吃到一半,班长的倡议得到了全体响应:校服签名。
五十一件白色校服,在五张桌子之间传来传去。记号笔人手一支,往别人的校服上签名字,写祝福,画鬼脸。风寄简的后背很快爬满了字:“风哥,苟富贵勿相忘”“大厨,以后去你店里吃饭给打折吗”“毕业快乐,天天开心”。
王烁签得最霸道,一个人占了整个左肩:“王烁到此一游”。
“你这是签名还是圈地?”风寄简嫌弃。
“都有,”王烁签完,把笔一扔,忽然勾住他的脖子,“风哥,说真的,以后你要是开店,我去给你当伙计。”
“你不是要继承你爸的店吗?”
“白天卖五金,晚上给你端盘子,”王烁嘿嘿笑,“两不耽误。”
风寄简笑着捶了他一拳。
转过头,他把记号笔递给身边的人:“喏,还有一块地方。”
贺槿茂接过笔。风寄简的校服上,前胸后背都签满了,只有左边胸口,心口的位置,空着小小的一块。不是没人想签,是每个人拿起笔,都鬼使神差地绕开了那块地方。
贺槿茂捏着笔,在那块空白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就三个字,工工整整,别的什么都没有。
“就这?”风寄简低头看。
“嗯。”
“人家都写一大堆,你就签个名?”
“地方小。”贺槿茂把笔帽扣上。
风寄简撇撇嘴,拿过笔,也在贺槿茂的校服上找地方。贺槿茂的校服干净得像新发的,一个字都没有,全班没人敢往他身上签。
风寄简想了想,没签后背,也没签袖子,就在贺槿茂左边胸口,同样的位置,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三个字,也是工工整整。
两件校服,五十一班全都签满了字,只有心口那块,各留给了一个人。
中途,顾知夏端着杯子过来了。
她径直走到贺槿茂面前,把杯子举了举:“贺槿茂,毕业快乐。”
贺槿茂起身,跟她碰了一下:“毕业快乐。”
“我之前说的话,还算数,”顾知夏笑眯眯地看着他,又意味深长地瞟了一眼旁边的风寄简,“抓紧点。”
说完,不等贺槿茂回答,她转身就走,马尾辫甩出一个利落的弧。
风寄简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她说什么抓紧点?”
“不知道,”贺槿茂面不改色地坐下,“吃菜。”
“哦。”风寄简夹了一筷子菜,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顾知夏刚走,王烁又端着杯子晃过来了,一屁股挤在两个人中间,左胳膊搂着风寄简,右胳膊够不着贺槿茂的肩膀,就拍了拍他的胳膊。
“风哥,贺哥,”他喝得脸通红,“你俩去了金陵,可别忘了兄弟们。”
“忘不了。”风寄简说。
“国庆我就去看你们,”王烁掰着手指头,“我去金陵,你管饭,贺哥管住,就这么定了。”
“凭什么我管住?”贺槿茂问。
“你宿舍床大。”
“一米二。”
“那我睡地上,”王烁大手一挥,“反正我赖定了。”
三个人碰了一杯。可乐、啤酒、白开水,碰在一起,叮的一声。
下半场,KTV。
也不知道是谁提议的,吃完饭,一大帮人浩浩荡荡杀向了KTV,要了最大的包厢。老周没去,说自己年纪大了,受不了那个吵,临走的时候,又被学生们围着鞠了一躬。
包厢里,麦霸们开始了。
王烁第一个抢麦,点了一首情歌,唱得鬼哭狼嚎,全班起哄让他下来,他偏不,唱完还不过瘾,又点了一首。唱到一半,他忽然把另一个话筒塞给林小满:“合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