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唱。”
“就一首!”
“半首。”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唱,唱到最后,全班都在笑,只有风寄简注意到,王烁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林小满,林小满的耳朵,红了整场。
唱到十点多,不知道谁点了一首《朋友》。前奏一响,不用人招呼,全包厢的人都抓起了话筒,抓不到话筒的就搂着旁边人的脖子,五十一把嗓子,没一把在调上,唱得屋顶都在震。
唱到“一句话,一辈子”的时候,好几个人唱劈了音,劈着劈着就带了哭腔。
风寄简也在唱。他唱歌要命,今晚也跟着嚎。嚎到一半,他感觉身边的人碰了碰他的胳膊,他扭过头,贺槿茂没拿话筒,就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嘴唇跟着歌词轻轻动。
一句话,一辈子。
风寄简忽然觉得,这句歌词,今晚算是刻进骨头里了。
风寄简缩在包厢角落的沙发里,面前摆着一瓶啤酒。
十八岁了,毕业了,没人管了。班上的男生都在喝酒,他也开了一瓶,第一口下去,苦得直皱眉,第二口,好像还行,第三口,脸开始发烫。
他不是不能喝,是没喝过。
一瓶啤酒下去,世界开始打转。包厢里彩色的灯球转啊转,把人脸照得一块红一块蓝。唱歌的声音,笑的声音,摇骰子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隔着一层水。
有人把话筒塞给他:“风哥,来一个!”
“不来,”他摆手,“我唱歌要命。”
“来一个嘛!”
“真不来,”风寄简把话筒推回去,人往沙发深处缩了缩,“我歇会儿,你们唱。”
他是真的有点晕了。晕得不想说话,不想动,就想找个地方靠着。
他起身出去透气。
KTV的走廊很长,两边的包厢里漏出各种各样的歌声,脚下的地毯厚得吞掉脚步声。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激灵。
身后有脚步声。
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在厚地毯上也能听出来的熟悉。不用回头,他就知道是谁。
整个三楼,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他能从一百个人里认出来。
“怎么出来了?”贺槿茂站定在他旁边。
“闷。”
“酒量差还喝。”
“十八了,”风寄简把窗户缝又推开了些,“总得尝尝。”
贺槿茂没说话,陪他站着。走廊那头,包厢的门开了一下,漏出一阵鬼哭狼嚎,又关上了。两个人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风一吹,酒意更上头。风寄简晃了一下,被身边的人扶住了胳膊。
“回去吧,”贺槿茂说,“里头坐。”
“嗯。”
往回走的时候,走廊里的歌声一浪一浪。风寄简走在前面,贺槿茂跟在后面半步,一只手虚虚地护在他身后,没碰到,也没放下。
回到包厢,他的脑袋一歪,靠在了一个熟悉的肩膀上。
贺槿茂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
“醉了?”头顶传来声音。
“没有,”风寄简闭着眼睛,嘴硬,“就是困。”
“困了就睡会儿。”
“嗯。”
他本来只是想靠一会儿。可是这个肩膀太熟悉了,熟悉到他的骨头一挨上去,就自动放松了下来。从小靠到大,春游的大巴上靠过,发烧的病床上靠过,天台的水泥台子上也靠过。这个肩膀的弧度,他比谁都熟。
靠着靠着,他就不想动了。
包厢里,不知道谁点了一首老情歌,前奏一响,满包厢的鬼哭狼嚎都静了。那歌很慢,唱的是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看了很多年,没敢说。
风寄简闭着眼睛,听着听着,忽然就不想睁开了。
装睡吧。他想。
装睡的话,就可以一直这么靠着。装睡的话,就不用解释为什么靠这么久。装睡的话,万一……万一这个人低头看他,他也不用躲。
于是他就那么靠着,呼吸放匀,一动不动,装成真的睡着了的样子。
贺槿茂低头,看着肩膀上的人。
彩色的灯光一转一转,转过那张脸,一下照亮,一下又没入暗处。睫毛很长,安安静静地垂着,鼻尖上有一层薄汗,嘴唇因为喝了酒,比平时红。
他知道这个人没睡着。
风寄简装睡的本事,从小烂到大。真睡着的人,呼吸是从肚子里出来的,又深又慢;装睡的人,呼吸停在胸口,浅,而且睫毛会抖。这个人的睫毛,此刻正在灯光里,一颤,一颤。
贺槿茂没有拆穿他。
他只是那么坐着,坐得很直,让那个脑袋靠得稳稳的。右手端着的水杯早就放下了,右臂一动不动,怕惊着他。
包厢里很吵,歌很吵,人声很吵。可是这一刻,贺槿茂的世界里,只剩下肩膀上那一点重量,和鼻尖萦绕的、混着啤酒味的、熟悉的气息。
那首歌还在唱。唱到副歌,满包厢的人跟着轻轻和。
贺槿茂低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攥得又紧又疼。
这些年,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幼儿园分糖的时候,他把糖分给所有人,唯独不许别人给风寄简糖,他说不清。初中打人那次,他看见风寄简被堵在墙角,血一下子冲上头顶,他说不清。高中便利贴,一张一张,画太阳,画面,把“好好吃饭”四个字练成行楷,他说不清。志愿表上,那一沓标着“同城”的打印纸,他还是说不清。
现在,这首歌里,这个肩膀上,这个人装睡的、微微颤动的睫毛底下,他终于说清了。
不是说不清。是不敢说。
我爱他。
这三个字,在心里成形的那一瞬间,贺槿茂浑身都麻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原来这些年所有的别扭,所有的占有欲,所有说不出口的心事,所有的地图和红圈,所有的粽子、橡皮和护腰,说到底,就是这三个字。
我爱他。
哪怕只是这么看着他,看着他装睡时颤动的睫毛,看着他鼻尖上的薄汗,看着他因为一句歌词微微抿起来的嘴唇,都让我颤溯。
贺槿茂张了张嘴。
那三个字顶到了嗓子眼,顶得他喉咙发紧。包厢里这么吵,这个人“睡着”了,说出来的话,只有天知地知。
“我……”
他只说出了一个字。
就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看见,靠在他肩膀上的那个人,睫毛底下,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顺着眼角,滑进了鬓角。
一滴。又一滴。
贺槿茂整个人都僵住了。
风寄简在哭。
没有声音,没有抽噎,什么都没有,只是眼泪不停地从紧闭的眼睛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砸在他的衣领上,渗进去,留下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
肩头那片湿意,越来越重,越来越凉。
贺槿茂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没动。
他没有问“你怎么了”,没有问“你是不是醒了”,什么都没有问。他只是把自己的肩膀,又往那个人那边送了送,送得更稳,更实。
那三个字,他咽了回去。
不能说。他忽然明白了这个人为什么哭。这个人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感觉到了,可是这个人也跟他一样,怕。怕一说出口,连朋友都没得做。怕十八年的情分,赌不起这三个字。
那就先不说。
贺槿茂在心里对自己说。等他,等他能给这个人一辈子的那天,再说。
那首歌终于唱完了。包厢里响起掌声和口哨声,有人抢着去点下一首,气氛重新闹腾起来。
风寄简又“睡”了半个小时,才“醒”。
“醒了?”贺槿茂问,声音跟平时一模一样。
“嗯,”风寄简揉着眼睛坐直,声音装出刚睡醒的含糊,“我睡着了吗?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香。”
“几点了?”
“十点半。”
“该回家了,”风寄简站起来,晃了一下,“我妈该急了。”
贺槿茂伸手扶了他一把,扶得很自然,松开得也很自然。
回去的路上,是贺槿茂扶着他走的。
夜风一吹,酒意上头,风寄简的脚步有点飘。路过一段没有路灯的巷子,贺槿茂干脆背对着他蹲下来:“上来。”
“我又不是没长腿。”
“上来。”
风寄简趴了上去。
这个背,他也熟。初二那年他崴了脚,这个背背过他;高二运动会,他背过这个背。贺槿茂的背很宽,很稳,一步一步,走得不快。
风寄简趴在他背上,脸贴着他后颈的布料,忽然说:“贺槿茂。”
“嗯?”
“今晚那首歌,挺好听的。”
贺槿茂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走:“嗯。”
“你听了没?”
“听了。”
“哦。”
风寄简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没再说话。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叠成一个,拉长,缩短,又拉长。
到了槐安里楼下,贺槿茂把他放下来。苏晚晴在楼下等着,看见儿子这副样子,又心疼又好笑,连声道谢,把人接了过去。
风寄简被妈妈扶着进了楼道,走了两步,回头。
贺槿茂还站在原地,路灯底下,看着他。
“贺槿茂。”
“嗯?”
“晚安。”
“晚安。”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风寄简靠在轿厢的镜子上,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湿的。
他又摸了摸胸口。心跳得厉害,一下,一下,撞得肋骨生疼。
装睡的那半个小时里,他什么都听见了。听见那个人的心跳,透过衬衫,一声一声,比平时快;听见那个人说了一个“我”字,然后停了很久很久;听见那三个字,最终没有落下来。
他知道那三个字是什么。
他自己心里,也有同样三个字,压得他喘不过气,压出了那些不争气的眼泪。
对不起。他在心里说。我不敢听。你说了,我怕我装不下去。
再等等。他又在心里说。等我再勇敢一点,你再勇敢一点,我们谁都不怕了,再说。
反正,日子还长。
对门,贺槿茂站在自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摸到自己肩膀上那一片凉掉的湿意,动作停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门,走进自己房间,坐到书桌前,翻开那本黑色笔记本,在最新的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不是口味清单。
是一句话:
“六月九日。他装睡,哭了。我没问。再等等我。”
写完,他合上本子,看向窗外。
对面的窗户,灯还亮着,映出一个人影,坐在床边,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两扇窗户,隔着一条楼道,各自亮着,各自装着同一个,不敢说出口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