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能为了我放弃全国第一,”他说,“我也不能让你为了我打折。所以这事儿,谁都不许替谁做主。”
他把那沓打印纸收拢,推到两个人中间。
“等分数出来,”他说,“一起商量。把所有学校摊开,一座城一座城地过。能同城,最好;不能同城,就近;实在不行……”他顿了顿,“大不了折中,找个中间的城市,谁的高铁都不超过三个小时。”
“折中?”
“折中,”贺槿茂点头,“地图上都给你量好了。”
风寄简看着他,忽然想起三天前老槐树底下那把尺子。一千四百公里,一拃都不到。
原来这个人不是没量过地图。
这个人量的地图,比他精细多了。
“行,”风寄简伸出手,“一起商量。”
贺槿茂看着那只手,伸手握住了。
握了三秒,两个人同时意识到什么,又同时松开,同时别过头去,同时咳嗽了一声。
“吃饭,”风寄简说,“面要坨了。”
“嗯。”
那顿饭吃到了八点半。
贺槿茂把那沓打印纸收好,忽然想起什么,又问:“你呢?你这三天,是怎么过的?”
风寄简本来不想说。
可“有话直说”是他自己定的规矩,他只好硬着头皮交代:“也没什么。就是……把‘不正确的是’全看成了‘正确的是’,错了三道选择题。”
“我也一样。”
“你也错了?”
“我没错,”贺槿茂说,“我四十分钟没写上去一个字。”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有点挂不住,又都有点想笑。
原来这三天,谁也没比谁好过。一个把两份红烧肉吃出眼泪,一个把一张志愿表团成废纸。隔着一条楼道,各自兵荒马乱,还以为对方刀枪不入。
“对了,红烧肉,”贺槿茂说,“吴大爷都告诉我了。”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香菜你都自己吃了,”贺槿茂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下次别吃了。”
风寄简嘴硬:“我愿意吃。”
“你不愿意,”贺槿茂说,“你吃香菜的表情,跟上刑一样。”
风寄简被戳穿,恼羞成怒地把抱枕砸了过去。这一回贺槿茂没接,任由抱枕砸在脸上,然后,很轻地笑了一声。
他很少这样笑。风寄简愣了一下,举着第二个抱枕,忘了砸。
糖醋排骨最后一块进了贺槿茂的碗,虾壳堆成小山,阳春面连汤都见了底。饭后,贺槿茂把草莓洗了,装在玻璃碗里端出来,两个人就着草莓,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说到最后,风寄简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那天说‘我去哪儿,重要吗’,什么意思?”
贺槿茂捏着一颗草莓,没说话。
“说啊。”
“字面意思,”贺槿茂把草莓塞进嘴里,“我去哪儿不重要。你在哪儿,我才重要。”
风寄简差点被草莓呛死。
“贺槿茂!”他跳起来,“这种话你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再说!”
“不能。”
“你……”风寄简指着他,你了半天,最后抓起抱枕砸过去,“吃吃吃,吃你的草莓吧!”
贺槿茂接住抱枕,接住的那一刻,两个人又都笑了。
笑得风寄简眼睛发酸。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和好比吵架还让人想哭。大概是因为,有些东西失而复得之后,才知道它到底有多重。
笑完了,风寄简抱着抱枕,忽然小声说:“其实,我也有事没告诉你。”
“什么?”
“上周,我去找过方老师。”风寄简抠着抱枕的角,“我问他,北方……有没有什么好一点的烹饪学校。”
贺槿茂看着他。
“方老师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风寄简缩了缩脖子,“他说,风寄简,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扬州是全国第一,你问北方?北方最好的烹饪学校,在全国排第几你知道吗?我说不知道。他说,第十三。他说,你要敢报第十三,我就当没教过你。”
他抬起头,嘿嘿一笑:“然后我把志愿预填表交上去了,写的还是扬州。”
“为什么?”
“因为方老师骂完我,又说了一句话。”风寄简说,“他说,人这一辈子,能让你舍得放下第一的东西,不多。你要真遇上了,那不是傻,那是福气。但是,他说,真正的福气,是那个人舍不得让你放。”
屋子里静了一瞬。
“所以你看,”风寄简摊开手,“我们俩,一个偷偷查南方的医学院,一个偷偷问北方的烹饪学校,查完问完,又都不敢说。绕了一大圈,像两个傻子。”
“不是傻子。”贺槿茂说。
“那是什么?”
贺槿茂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是两份,都没有递出去的第一志愿。”
风寄简愣了愣,然后把脸埋进抱枕里,闷闷地说:“贺槿茂,你今天话太多了。”
“你说过,有话直说。”
“那也分场合!”
话虽这么说,碗还是要洗的。两个人并排站在贺家的水池前,一个洗,一个擦,跟过去十几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哎,”风寄简把一只碗递过去,“今天这顿饭,算谁的?”
“什么算谁的?”
“赔罪啊。”风寄简掰着手指头,“我做了饭,你买了草莓,到底算谁跟谁赔罪?”
贺槿茂擦碗的手停了停,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
“算平手。”他说。
“平手?”
“嗯。”贺槿茂把碗放进碗柜,“下次再吵,重新比。”
“还有下次?”
“你说了,”贺槿茂面不改色,“吵架这种事,谁也说不准。”
风寄简被自己的话堵了回来,气得把抹布甩在他肩上。贺槿茂顶着那块抹布,继续擦碗,擦得一丝不苟。
洗完碗,离九点还有半个多小时。风寄简本来该走了,脚却没动,蹭到贺槿茂书桌前,看见摊着的物理卷子,随手拿起来翻了翻。
“这套你做了?”
“一半。”
“那我也做做。”风寄简拉过椅子坐下,拿起笔,“比比谁快。”
“你比不过我。”
“废话,你物理年级前十。”风寄简翻了个白眼,“比谁错的少行不行?”
两个人就并排坐在书桌前,一人一半卷子,安安静静地做题。台灯的光拢着两颗脑袋,一颗毛茸茸的,一颗线条利落的。窗外,槐安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谁家在放电视,隐隐约约的声音飘上来。
做到一半,风寄简卡在一道电磁学大题上,咬着笔杆皱眉。贺槿茂没说话,把一张草稿纸推过来,上面画着受力分析,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风寄简看完,恍然大悟,唰唰写完,把草稿纸推回去:“谢了。”
“嗯。”
笔尖的沙沙声又响起来。风寄简写着写着,忽然觉得,这三天缺掉的东西,原来就是这么点事:一盏台灯,半张卷子,一个不用说话也不会尴尬的人。
他把这一点也没说出口,只是在卷子的页脚,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太阳。
九点钟,风寄简拎着凉透的保温袋回家。楼道里,声控灯亮了。他在自家门口停下,回头。
贺槿茂还站在对门门口,没进去。
“贺槿茂,”风寄简说,“以后吵架,不过夜。”
“好。”
“有事直说,不许憋着。”
“好。”
“也不许冷战。”
“这个……”贺槿茂想了想,“尽量。”
“什么叫尽量?”
“吵架这种事,”贺槿茂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谁也说不准。但是,”他顿了顿,“吵完可以一起吃饭。”
风寄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跟毕业照上那个笑,一模一样。
“成交。”他说。
门关上了。楼道里的声控灯灭掉,又因为对门那一声几不可闻的“晚安”,重新亮了一下。
两位母亲的侦查结果,是在电话里对上的。
苏晚晴九点半到家,一进门就看见餐桌上那张字条,字条是儿子的笔迹:“妈,菜我拿去贺家了,给你留了汤,在锅里。”
她揭开锅盖,小半锅玉米排骨汤,温在灶上。
同一时刻,许慧兰加完班回家,看见的是自家水槽里泡着的两副碗筷,灶台上没来得及擦的糖色,还有垃圾桶里一堆虾壳,以及果盘里剩下的、小半碗洗好的草莓。
她儿子坐在书桌前做题,坐姿端正,表情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可许慧兰是谁。她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就看见了,鞋柜上摆着的那沓打印纸,最上面一张,页眉印着“南方医科大学”。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第二天一早,给苏晚晴打了个电话。
两个当妈的在电话里唠了半个钟头。从打印纸唠到保温袋,从草莓唠到排骨汤,唠到最后,许慧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晚晴,这俩孩子,比咱们想的,还要认真。”
“嗯。”苏晚晴说,“认真得都傻了。”
“傻点好,”许慧兰说,“认真的傻子,比聪明的糊涂蛋强。”
挂了电话,苏晚晴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风远航周末回来,听她转述完,挠了挠头:“这俩孩子,折腾什么呢?直接报一个城不就完了?”
“你懂什么,”苏晚晴白他一眼,“十八岁的时候,喜欢一个人,就是连志愿表都能填成情书的。”
风远航咂摸了半天这句话,没咂摸明白,又去阳台侍弄他的花了。
苏晚晴看着丈夫的背影,又看看对门,轻轻摇了摇头。
算了。年轻人的事,年轻人自己绕吧。反正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俩孩子,绕到天边去,最后也得绕回一张桌上吃饭。
第二天早上,风寄简照例把手伸进课桌肚。
指尖碰到一张小小的、方方的纸片。
他抽出来。便利贴上,画着一碗面,面的上方,升着一个圆圆的太阳。太阳底下,一行圆圆钝钝的行楷:
“今天的糖醋排骨,少放点盐。”
风寄简把便利贴按在胸口,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前排的林小满回过头,看了一眼,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捅捅旁边的王烁:“好了。”
“啥好了?”
“和好了,”林小满朝后排努努嘴,“你看他那不值钱的样子。”
王烁探头一看,风寄简正把便利贴小心翼翼地夹进语文书,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哎,”王烁由衷地感叹,“真好。”
“好什么?”
“说不上来,”王烁挠挠头,“就觉得,看他俩好,比我自己谈成恋爱都高兴。”
林小满看了他一眼,破天荒地没有怼他。
黑板右上角,倒计时牌上的数字,是13。
再过一个星期,就是风寄简的生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