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八日,周二,风寄简的十八岁生日,是被一阵手机震动震醒的。
零点零分。
他迷迷糊糊摸过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对话框里躺着一条消息,来自对门:
“生日快乐。十八岁快乐。”
发送时间,零点零分零秒。
风寄简盯着那个时间看了半天,睡意全消。他都能想象出那个画面:贺槿茂坐在书桌前,手机握在手里,盯着时间跳到十二点的那一瞬间,按下发送。
这个人,连说句生日快乐,都要掐着秒表。
他噼里啪啦打字回去:“你怎么还没睡?明天不上课了?”
对面回:“你不也没睡。”
“我是被你震醒的!”
“哦,”对面说,“那继续睡。”
“睡了!”
风寄简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闭上眼。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手机震动响多了。
十八岁。
他,风寄简,从今天起,是个大人了。
早上出门,两家的门同时打开。
这是槐安里雷打不动的默契,两家的孩子从幼儿园开始,就是结伴上学的。门对门,脚步声都是合拍的。
“生日快乐。”贺槿茂说。
“说过了,零点的时候。”
“零点的是零点的,”贺槿茂把一样东西递过来,“早上的是早上的。”
是一盒草莓味的牛奶。
风寄简接过来,吸管戳进去,喝了一口,甜滋滋的。他含着吸管,含混不清地说:“贺槿茂,我跟你说,今天是我生日,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什么准备?”
“我的生日愿望,”风寄简严肃地说,“可能会比较贵。”
贺槿茂看了他一眼:“多贵?”
“贵到你倾家荡产那种。”
“哦,”贺槿茂面无表情地按了电梯,“那我今晚就把存折藏起来。”
风寄简笑得差点把牛奶呛进气管。
学校里,生日是藏不住的。
也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早读一开始,王烁就站到讲台上,把黑板擦当惊堂木一拍:“全体注意!今天,是我们风哥十八岁的大日子!”
全班起哄。有人带头唱起了生日歌,五音不全,乱七八糟,唱到一半还串到了别的歌上去,笑倒一片。老周抱着教案进门,也不拦,笑眯眯地听他们唱完,才清清嗓子:“行了啊,意思到了就行。风寄简,生日快乐。”
“谢谢周老师!”
“不客气,”老周翻开教案,“生日礼物就免了,待会儿随堂测,算我送你的。”
哀嚎声中,风寄简笑得直拍桌子。
课间,林小满把一个小纸袋放到他桌上:“生日快乐。”
纸袋里是一盒话梅糖,还有一张卡片,卡片上就一行字:“十八岁了,该学着有话直说了。”
风寄简捏着那张卡片,抬头看她。林小满已经回座位了,留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后脑勺。
王烁的礼物最实在:一大包零食,外加一张手绘的“免费蹭饭券”,上面写着“凭此券可在风大厨未来的店里蹭饭一顿(限王烁本人,可携带家属)”。
“家属?”风寄简挑眉,“哪来的家属?”
“未来的,”王烁梗着脖子,“先预支。”
全班又是一阵哄笑,林小满的耳朵红了。
蛋糕是贺槿茂提前十天订的。
那家甜品店在两条街以外,橱窗里摆着一排样品,最大的那个草莓蛋糕,标价二百六十八。贺槿茂在橱窗前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店员问:“订蛋糕吗?写什么字?”
贺槿茂想了想:“不写。”
“不写?”
“嗯,”他说,“草莓要多。铺满。”
店员笑了:“给女朋友订的吧?”
贺槿茂沉默了两秒,没承认,也没否认,只说:“他爱吃草莓。”
“那我给您备注:草莓加倍。”店员麻利地写着单子,“取货时间?”
“五月二十八,下午五点。”
“好嘞。”
贺槿茂付定金的时候,用的是自己攒的压岁钱,一张一张,点得很整齐。出了店门,他在黑色笔记本的采购单那一页,把去年冬天写的那行字找出来,在后面打了个勾。
那行字是:“生日,草莓蛋糕,最大的。他今天看橱窗看了十一秒。”
生日宴摆在风家。
这是两家的老传统,谁过生日,就在谁家摆一桌,另一家全员出席,十五年,雷打不动。苏晚晴下午就开始张罗,风远航特地从工地赶回来,系上那条可笑的碎花围裙,在厨房里打下手。
饭桌上的礼物环节,照例是压轴戏。
苏晚晴和风远航送的,是一套厨刀。
盒子一打开,六把刀,整整齐齐躺在绒布里,刀刃在灯下泛着冷光。风远航把盒子往儿子面前一推,得意洋洋:“德国货!爸托人从省城带的!切片的,斩骨的,剔筋的,全齐!”
“十八岁送刀,”苏晚晴在旁边凉凉地说,“也就你想得出来。”
“送刀怎么了?”风远航不服气,“咱儿子是干什么的?厨子!厨子的刀,就是战士的枪!”
“爸,”风寄简拿起那把主厨刀,掂了掂,手腕一翻,刀身在指间转了个漂亮的弧,“这话我爱听。”
“哎,小心手!”苏晚晴惊得直拍桌子。
许慧兰送的是一双运动鞋,名牌,风寄简念叨了很久没舍得买的那双;贺云山送的是一个红包,厚厚的,风寄简推辞了半天,被贺父一句话顶了回去:“拿着。十八了,是大人了,大人手里得有点自己的钱。”
菜上齐了,满满一桌,都是风寄简爱吃的。
最后,灯灭了。
蛋糕端上来。十八根蜡烛,插在雪白的奶油上,奶油上卧着一圈鲜红的草莓,最中间那颗最大,红得发亮。
草莓蛋糕。
风寄简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猛地扭头,看向身边的贺槿茂。贺槿茂也正看着他,烛光在那双总是没什么表情的眼睛里跳动。
“你不是说,”贺槿茂低声说,“要吃这个,让我陪你一起吃吗。”
风寄简的鼻子,毫无预兆地一酸。
那是好久之前的一句话了,高二,甜品店门口,他随手指着橱窗说的。他自己都快忘了,这个人记到了现在。
“许愿吧。”苏晚晴笑着催促。
风寄简闭上眼睛。
烛光在眼皮上烧出一片暖红。耳边是两家人的生日歌,跑调的,不齐的,热乎乎的。
他在心里,一字一字地默念那个愿望。
念到一半,他自己先不好意思了,耳朵烧得厉害。这个愿望太贵了,贵到他不敢说出口,只能在心里偷偷地想,一遍一遍地想。
“呼——”
十八根蜡烛,一口气吹灭。
灯亮起来,掌声响起来。风远航举着手机拍照,苏晚晴抹眼角,许慧兰鼓掌,贺云山咧着嘴笑。
风寄简睁开眼,第一个看向身边的人。
贺槿茂正在鼓掌,看他睁开眼,停下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生日快乐。”
“你今天说了三遍了。”
“嗯,”贺槿茂说,“零点一遍,早上一遍,现在一遍。凑个整。”
“这算什么整?”
“早中晚,”贺槿茂一本正经,“一遍都不能少。”
宴席散的时候,快十点了。
两位母亲在厨房洗碗,两位父亲在客厅喝茶,聊的是谁也听不懂的股票和钓鱼。风寄简帮完忙,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被贺槿茂叫住了。
“来一下。”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天台。
槐安里的老楼,天台是公用的,晾着几床不知谁家的被子。五月底的夜风暖暖的,吹得被角一鼓一鼓。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铺展开,近处的楼顶一个一个,黑黢黢的,像蹲着的兽。
贺槿茂从背后拿出一个纸袋。
纸袋不大,方方正正,系着一根红绳。
“给我的?”风寄简接过来,掂了掂,不重,“什么啊,神神秘秘的。”
他解开红绳,把东西掏出来。
是一条护腰。
黑色的,宽宽的,尼龙搭扣,摸上去很厚实。风寄简把它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一时没反应过来:“护腰?”
“嗯。”
“我生日,”风寄简举起那条护腰,“你送我一条护腰?”
“你总趴着写字,”贺槿茂说,“还趴着画画。上次在你家,我看见你捶腰了,捶了三下。”
风寄简愣住了。
纸袋里还有一张卡片。他抽出来,借着天台昏暗的灯光看。卡片上是那手圆圆钝钝的行楷,写得很认真:
“你总趴着写字,腰会坏。生日快乐。”
没有落款。
风寄简捏着那张卡片,半天没说话。
十八岁,别人收到的礼物是球鞋,是红包,是游戏机。他收到一条护腰。说出去能被人笑三年。
可是他的眼眶,不争气地热了起来。
这个人看见他捶了三下腰。三下。他自己都不记得的事,这个人记下来了,还跑去买了护腰。他不知道贺槿茂跑了多少家店,问了多少人,才能挑中这一条。他只知道,眼前这个连“在乎”两个字都说不出口的人,把在乎缝进了一条护腰里。
“哪有人送护腰的,”风寄简哑着嗓子说,“你是不是傻。”
“腰要紧。”
“我又没有腰病!”
“以后会有的,”贺槿茂说得理直气壮,“趴着写字的人,三十五岁以后都要还的。”
“三十五岁?我才十八!”
“所以提前管。”
风寄简气笑了:“你管得着吗你?”
“管得着。”
贺槿茂看着他,天台的灯光太暗,看不清表情,只看得见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未来的医生,”他一字一顿地说,“先管好你的腰。”
夜风把这句话吹过来,吹进风寄简的耳朵里。
未来的医生。先管好你的腰。
风寄简的心跳漏了一拍,又一拍。他忽然想起姥姥摔断的股骨颈,想起贺大伯那把耍了三十年的手术刀,想起这个人草稿箱里那一沓南方医学院的打印纸。
原来有些路,十八岁的时候,就已经看得见影子了。
“行,”他把护腰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嘴硬道,“那以后我的腰,就包给你了。看不好,投诉你。”
“投诉也没人受理。”
“为什么?”
“终身质保,”贺槿茂说,“概不退换。”
风寄简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笑着笑着,抬手抹了一把眼睛。
“对了,”他吸吸鼻子,故意扬了扬下巴,“你的生日礼物,我也准备好了。六月二,等着。”
“是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风寄简卖关子,“反正,比你这个值钱。”
“护腰很贵。”
“我这个更贵,”风寄简说,“我这个,是无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