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风寄简跟老周请了假,说家里有事。
老周批了。这几天这孩子的状态他看在眼里,卷子错得离谱,眼神发飘,一看就有事。与其摁在教室里装样子,不如放他去办。
批条的时候,老周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办完了就回来好好考试。”
风寄简捏着假条,说了声谢谢老师,出了校门,直奔菜市场。
他拎着两个大袋子,在菜市场的摊子之间穿梭,快得像一阵风。
排骨摊的王师傅认识他,大老远就打招呼:“哟,小风,今天怎么是你来买菜?你妈呢?”
“我妈出远门了,”风寄简把袋子递过去,“师傅,肋排,挑最好的。”
“做糖醋排骨?”王师傅手起刀落,“你上次买回去做的那个,你妈在摊子上夸了三天。”
“嗯,”风寄简看着案板上的排骨,“今天这顿,得做好点。”
“请客?”
“……算是吧,”他顿了顿,“赔罪。”
王师傅乐了,刀剁得咣咣响:“跟对象吵架啦?”
“不是对象!”风寄简的耳朵腾地红了,“是……朋友。很好的朋友。”
“好好好,朋友,”王师傅把排骨剁成寸段,装袋,又多扔进去一块,“这块搭给你。跟‘朋友’好好吃,啊。”
虾要活的,在袋子里蹦;还要了一把小青菜、两根玉米、一块老豆腐。路过面摊,他停下,称了一斤细面。面摊的婆婆问他要不要宽面,他说不要,细面,要最细的那种。
那个人吃面,只吃细的。
最后,他在水果摊前站住了。
草莓过季了,摊子上的草莓又小又贵,蔫头耷脑的。他捏了捏,放下了。
算了。他对自己说。今天的主角不是它。
他不知道的是,隔着大半个菜市场,水果摊的另一头,十分钟前刚走了一个大高个。
贺槿茂是最后一节课一下课就溜出来的。他站在水果摊前,盯着那堆蔫头耷脑的草莓看了很久,看得摊主大姐直乐:“小伙子,第一次买草莓啊?”
“嗯。”
“买给谁的?”
贺槿茂沉默了两秒:“家里人。”
“那得挑好的。”大姐很热情,“这个季节的草莓啊,十颗里九颗酸,你得挑红的,全红的,屁股上不能带白……”
贺槿茂听得很认真。然后他蹲下来,一颗一颗地挑。
一米九二的个子,蹲在水果摊前,摊主的塑料小板凳都坐不下,他就那么蹲着,把摊面上几百颗草莓翻了个遍。挑出来的每一颗,都得是全红的,形状周正的,大小差不多的。大姐开始还帮着挑,后来干脆抱着胳膊看稀奇,看他挑了足足二十分钟。
“小伙子,”大姐忍不住说,“你这挑的不是草莓,是心头肉啊。”
贺槿茂付钱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
他不知道什么叫心头肉。他只知道,那个人挑食,酸的不要,带疤的不要,形状不好看的也不要。他挑了二十年……不对,是十七年,从幼儿园分果果那会儿就开始挑,早挑成习惯了。
回到家,苏晚晴不在,留了张字条,说去邻市看姥姥,晚上九点的火车回来。风远航在外地跑工地,周末才回。家里就他一个人。
正好。
风寄简系上围裙,开火,起锅。
糖醋排骨先焯水,再煎,再下冰糖炒糖色。炒糖色是功夫活,火大一分就苦,火小一分不上色。他盯着锅里那汪琥珀色的泡泡,手腕一翻,排骨下锅,滋啦一声,糖色裹匀,加热水,小火焖上。
白灼虾,玉米排骨汤,蒜蓉青菜,麻婆豆腐。
最后,煮面。
细面下锅,滚三滚,捞进早就备好底汤的大碗里。汤是鸡汤吊的,卧一个溏心蛋,撒葱花,淋香油。
鸡丝阳春面。
高一那年,他就是用这碗面,拿下的校园美食节冠军。那天的评委老师问他,这碗面有什么秘诀。他说没有秘诀,就是想喂饱一个人。
三年了。那个人吃了他三年的饭,他俩却为了“以后去哪儿吃饭”这种事,整整三天没说话。
风寄简把菜一样一样装进保温盒,一层,两层,三层,最上面那个大碗用保鲜膜封了三层。他把保温袋拎起来掂了掂,很沉,沉得他手腕发酸。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呢?
拎过去,敲门,说什么?说“我做了饭,一起吃”?人家凭什么吃?吵架的是他,骂混蛋的也是他。
风寄简在门口站了足足三分钟,把围裙解了,又系上,又解了。最后他一咬牙,拎着保温袋拉开了门。
然后,他僵在了楼道里。
对门的门口,站着贺槿茂。
贺槿茂显然也是刚出门,校服都没换,手里拎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袋子里,是满满一盒草莓。红得发亮,一看就是挑过的,每一颗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码得整整齐齐。
两个人,一个拎着三层保温袋,一个拎着一盒草莓,在楼道中间,面面相觑。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被谁家的关门声震亮。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那盒草莓和那袋糖醋排骨,隔着两米的楼道,也面面相觑。
风寄简先没绷住。
他看着那盒码得整整齐齐的草莓,想象贺槿茂站在水果摊前,一颗一颗挑草莓的样子,想象这个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的人,是怎么跟摊主开口问“草莓甜不甜”的,鼻子忽然一酸,酸得他差点没绷住表情。
贺槿茂也没绷住。
他看着那个三层保温袋,看着袋子上印的那只傻乎乎的卡通老虎,看着风寄简手里提溜着的、明显是给他做的饭,喉咙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又是沉默。楼道里的灯第三次灭掉。
黑暗里,两个人同时开口:
“对不起。”
一模一样的三个字,撞在一起,撞得声控灯应声而亮。
灯光下,两个人都愣住了。然后,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扑哧一声。
这一声就像决了堤。风寄简笑得直不起腰,手里的保温袋差点脱手,贺槿茂也笑了,笑得肩膀直抖,那盒码得整整齐齐的草莓在袋子里滚成一团,也顾不上了。
“你先说,”风寄简擦着眼角,“你对不起我什么?”
“我不该瞒你,”贺槿茂说,“你呢?”
“我不该骂你混蛋,”风寄简说,“虽然你确实有点混蛋。”
“嗯。”
“嗯什么嗯,你不反驳一下?”
“不反驳,”贺槿茂看着他,“骂得对。”
风寄简又没绷住,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他别过头去,假装整理保温袋的提手,把那点热意憋了回去。
“吃饭了吗?”贺槿茂问。
“没。”
“我也没。”
“那……”风寄简把保温袋举了举,“我做了饭。”
“我买了草莓,”贺槿茂也把塑料袋举了举,“饭后水果。”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同时往旁边让了一步。
“去我家吧,”贺槿茂推开自家的门,“我妈加班,我爸出车,都不在。”
饭菜在贺家的餐桌上摆开。
糖醋排骨,白灼虾,玉米排骨汤,蒜蓉青菜,麻婆豆腐,还有一大碗鸡丝阳春面。热气腾腾,把贺家那张不大的餐桌挤得满满当当。
贺槿茂去厨房拿碗筷,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碗。他把那碗阳春面从中间分开,分了一半到自己碗里,又自然不过地把溏心蛋夹给了风寄简。
“你不吃蛋?”
“你爱吃。”
风寄简看着碗里那颗颤巍巍的溏心蛋,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前三口,谁都没说话。
三天了。三天的别扭,三天的冷战,三天空荡荡的课桌肚,全都化在这顿饭的热气里。糖醋排骨酸甜适口,虾是活的,鲜甜,面条滑进嘴里的时候,风寄简偷偷抬眼看对面,贺槿茂吃得很专注,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排骨,”贺槿茂忽然说,“有点咸。”
“爱吃不吃。”
“我都吃了。”贺槿茂说着,又夹了一块。
风寄简忍不住笑了:“咸你还吃。”
“咸也好吃,”贺槿茂头也不抬,“三天没吃了。”
风寄简的笑停在脸上。
三天没吃了。他说的是排骨吗?他说的是这三天,没有便利贴,没有同桌,没有他风寄简的,整整三天。
“贺槿茂,”他放下筷子,“我有话跟你说。”
贺槿茂也放下了筷子。
两个人隔着一桌菜,对视。窗外的天还没黑透,槐安里的晚饭时间,谁家在炒辣椒,谁家在骂孩子,楼下有自行车铃铛响。这些声音都远远的,这个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我也有,”贺槿茂说,“我先说。”
他站起身,进了自己房间。风寄简听见抽屉拉开的声音,翻纸的声音,然后,贺槿茂出来了,手里捏着一沓打印纸,还有一张皱巴巴的、被团过又展开过的表。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风寄简面前。
“南方医科大学,临床医学,八年制。”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病历,“江南医学院,口腔医学。扬州大学医学院,临床医学。金陵医科大学,本硕连读。”
每一张纸的右下角,都有铅笔标的小字。风寄简凑近了看。
到扬州,高铁四十分钟。
到扬州,大巴一小时二十分钟。
到扬州,同城。
最后一张,只有两个字:同城。
风寄简一张一张地翻,翻得很慢。他翻到最底下,看见那张皱巴巴的预填表,第一志愿那一栏,“南方医科大学”写了一半,“学”字只写了个宝盖头,笔画在纸上拖出长长的一道,像写字的人手抖了一下,然后整张表被团成了一团。
“这是我交上去之前,写的第一张。”贺槿茂说。
风寄简捏着那张纸,半天,抬起头:“什么时候查的?”
“三个星期前。”
“在我跟你说扬州之前?”
“嗯。”
“那你为什么不说?”风寄简的声音抖了,“老槐树底下,我问你想要什么,你为什么不说?你让我像个傻子一样,以为你压根不在乎,以为你打算跟着你大伯去北方,我以为……”
“我怕。”
风寄简的话顿住了。
贺槿茂看着他。这个从来面无表情的人,这个吵架能冷战三天、挨骂都不还嘴的人,眼睛里的东西,多得快要溢出来。
“我怕我说了,你就不去扬州了。”他说,“风寄简,我太了解你了。你知道我想去南方,你能连夜把志愿改成我学校门口的专科。你的梦想挂在那儿挂了三年,全国第一,方老师给你圈了三圈红笔,你爸把手都拍红了。我不能让它因为我打折扣。”
“所以你就自己憋着?”
“我爸说,”贺槿茂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闷头护人,叫自我感动。他说得对。这三天我想明白了,我自以为是在护你,其实我连问都没问过你。对不起。”
风寄简盯着他,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抓起桌上那双筷子,隔着桌子,敲了一下贺槿茂的脑袋。
“你是猪吗?”他骂,眼眶通红,“你以为你是谁啊,还‘不能让它因为我打折扣’,贺槿茂,你搞清楚一件事——”
他一字一顿地说:
“我的梦想是当厨子,不是当扬州的厨子。”
贺槿茂猛地抬起头。
“扬州的烹饪专业是全国第一,没错,”风寄简说,“可全国第一的头衔,是给我手艺镀金的,不是给我手艺上锁的。我到哪儿不能颠勺?我到哪儿不能研究菜谱?可你,”他的声音哽了一下,“你到哪儿,我到哪儿,这才是一辈子的那道菜。”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汤锅里最后一点热气消散的声音。
贺槿茂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那也不行。”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