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是从一顿接风饭开始的。
贺槿茂的大伯贺云川,从北方回来探亲,贺家摆了一桌。这位大伯是贺云山的大哥,当年军医大学的优等生,如今是北方医学院附属医院的骨科主任,一把手术刀耍了三十年,在北方骨科界排得上号。
贺云川说话带着北方人特有的爽利,嗓门大,底气足,往那儿一坐,整张饭桌的气场都往他那边偏。他先问了贺槿茂的模考成绩,听完点点头,说了句“嗯,是贺家的种”,然后就着这个话头,把正题端了出来。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而然地落到了贺槿茂身上。
“槿茂,成绩我问过你爸了,”贺云川放下酒杯,“稳得很。那就听大伯一句劝,报北方医学院,临床,将来走骨科。”
“我们学校,八年制本博连读,全国前三。你来了,我亲自带你。”他伸出一只手,翻了翻,“我这双手,带出过十一个主任。你是贺家的种,错不了。”
桌上安静下来。
许慧兰给儿子夹了筷子菜,笑着打圆场:“大哥,孩子还没高考呢,说这个早了点。”
“不早,”贺云川摆手,“好苗子就得早定方向。志愿这个东西,考之前就得上心。再说咱们贺家,你爸当兵,我当医生,一个保家,一个救人,都是正经路子。槿茂这孩子,打小稳当,手又稳,天生吃这碗饭的。”
贺云山没说话,看了儿子一眼:“你自己怎么想?”
一桌子人都看着他。
贺槿茂捏着筷子,停了停:“先高考。”
“对,先高考。”许慧兰赶紧接话,“考完了有的是时间商量。”
贺云川笑了笑,没再逼,端起酒杯跟弟弟碰了一下。可那顿饭的后半场,贺槿茂一个字都没再吃进去。
他不是没想法。
他是太有想法了,有到不敢说。
风家的饭桌上,同一天晚上,也在聊志愿。
气氛完全是另一个画风。
“扬州!”风远航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汤碗直晃,“好地方!早上皮包水,晚上水□□,我儿子去那儿上学,亏不了嘴!”
“就知道吃,”苏晚晴瞪他,“说正经的。小简,你想好了?”
“想好了,”风寄简扒着饭,头也不抬,“扬州那所学校,烹饪与营养教育专业,全国排名第一。方老师帮我查过了,我的分,够。”
方远舟上周专门找他谈过。这位前酒店大厨把全国相关专业的学校列了一张表,排第一的用红笔圈了三圈:“你要真想把这行当一辈子的事干,就去这儿。别的地方,是学做菜;这儿,是学厨。”
风远航是开装修公司的,走南闯北,最见不得儿子将就:“想去就去!你爸我供得起!”
“我没说供不起,”苏晚晴慢悠悠地说,“我就是想问一句,扬州,两千多里地,你想过没有?”
风寄简扒饭的手停了一下。
两千多里地。
他当然想过。他想过无数遍了,每想一遍,心里就空一块。
“妈,”他抬起头,笑嘻嘻的,“现在高铁快得很,六个半小时,我一放假就回来。再说了,你不是老嫌我烦吗?”
“我嫌你烦?”苏晚晴看着儿子,忽然就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她洗碗的时候,风远航凑过去,被她拿手肘顶开:“去去去。”
“舍不得就说舍不得,”风远航小声嘀咕,“跟儿子较什么劲。”
“我不是舍不得他,”苏晚晴盯着水池里的碗,半晌,“我是想,小简要是去了扬州,小贺呢?”
风远航不吭声了。
是啊。小贺呢?
那两个孩子,从穿开裆裤起就没分开过。幼儿园一个班,小学一个班,初中一个班,高中一个班。门对门住了十五年,好得跟一个人似的。这要是真隔了两千多里地……
“孩子们的事,”风远航最后说,“让孩子们自己商量去。”
苏晚晴把碗放进碗柜,轻轻叹了口气:“就怕他俩,谁也不跟谁商量。”
一语成谶。
那张地图,是周六下午摊开的。
风寄简从家里翻出一本旧的中国地图册,两个人盘腿坐在老槐树底下的草地上,头顶是新发的槐叶,哗啦啦地响。
“这儿,”风寄简的手指戳在地图的东南角,“扬州。”
然后他抬起手,指着西北方向老远老远的一个点:“你说的北方医学院,是不是这儿?沈城。”
贺槿茂“嗯”了一声。
风寄简从兜里掏出一把直尺,认认真真地量了两个点之间的距离,又翻出地图册最后那页的比例尺,算了半天。
“一千四百公里。”他报出数字。
一千四百公里。地图上二十几厘米,一把尺子就量完了。
风寄简盯着那把尺子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看,也没多远嘛,一拃都不到。”
贺槿茂没笑。
他看着地图上那两个点。一个往南,一个往北,中间隔着大半个中国,隔着黄河,隔着长江,隔着四年、也许八年的光阴。
“贺槿茂,”风寄简收起笑,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你想好了吗?真去北方?”
贺槿茂沉默了几秒:“我大伯那边……”
“我没问你大伯,”风寄简打断他,“我问你。”
又是沉默。
槐叶在头顶哗啦啦地响,有虫子在草里叫。风寄简盯着身边的人,看着他的下颌线一点一点绷紧,心里那点本来就不结实的底气,一点一点地漏。
“你听家里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
“北方医学院是全国前三,”贺槿茂说,“骨科是最好的专业。”
“我没问你学校好不好!”
风寄简的声音陡然拔高,惊得草丛里的虫子都停了。
贺槿茂终于转过头来看他。那双眼睛里有些东西在翻涌,翻得很凶,可他说出口的话,还是平的:“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我想让你说你自己想说的!”风寄简撑着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是‘我大伯说’,不是‘全国前三’,是你,贺槿茂,你自己,想去哪儿!”
“我去哪儿,重要吗?”
“不重要吗?”风寄简气笑了,“贺槿茂,咱俩从小到大,哪件事不是一起商量的?分班是一起商量的,选科是一起商量的,现在,一辈子的事,你跟我说‘重要吗’?”
贺槿茂也站了起来。他比风寄简高半个头,站直了,影子把风寄简整个罩住。
“那你的商量,就是通知我你要去扬州?”他的声音也沉了下来,“你跟方老师查学校的时候,跟你爸妈拍板的时候,跟我说过一个字吗?风寄简,你定好了,才来量地图。”
风寄简被噎住了。
“我……”他张了张嘴,火蹭地又上来了,“我那不是还没定吗!我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吗!”
“你管这个叫商量?”贺槿茂指了指地上的地图,“尺子都量完了。”
“那你呢?”风寄简指回去,手指头都在抖,“你的商量呢?你的商量就是‘听我大伯的’?贺槿茂,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你小时候为了让我跟你一个班,敢一个人去找年级主任!现在呢?现在你连一句‘我想跟你在一起’都不敢说!”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那句话太重了,重得不像在吵架,倒像在逼供。风寄简自己都吓着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句话,它从心里最深的那个角落里冲出来,拦都拦不住。
贺槿茂看着他,咽了一下。
有那么两三秒,风寄简几乎以为他要说了。他站在那儿,心跳如鼓,等着,甚至有点怕。
可贺槿茂最后只是弯下腰,把地上的地图册合起来,拍掉封皮上的草屑,递还给他。
“快高考了,”他说,“别分心。”
风寄简没接。
“贺槿茂,”他一字一顿地说,“你是个混蛋。”
他抓起地图册,转身就走。走出十几步,他听见身后没有任何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喊他,什么都没有。
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被他狠狠憋了回去。
风寄简一路走得飞快,走到小区门口,才发现那把直尺还在自己手里攥着,塑料的边角硌进掌心,硌出几道红印。他站在副食店门口,忽然就不想回家了,在马路牙子上蹲了下来。
副食店老板娘探出头:“哟,小简,蹲这儿干嘛呢?”
“歇会儿。”
“跟小贺吵架啦?”老板娘眼毒得很,“刚才我瞧见他一个人在槐树底下站着,站了半天。”
风寄简没吭声。
“吵架好啊,”老板娘慢悠悠地扇着蒲扇,“吵架说明在乎。怕就怕哪天见了面,连架都懒得吵了,那才叫完了。”
风寄简蹲了一会儿,把直尺揣进兜里,站起来:“阿姨,我回家了。”
“去吧去吧,”老板娘挥挥蒲扇,“明天就好了。”
而那头的老槐树底下,贺槿茂在原地站了很久,蹲下身,把风寄简坐过的那片草地上的草屑一根一根捋平,像在捋平什么捋不平的东西。树上刻着的身高线被路灯照着,最上面那两道并排的刻痕,一道一米九二,一道一米八三,挨得很近。
他伸出手,在两道刻痕中间,轻轻碰了一下。
一千四百公里,地图上二十几厘米。
还没这两道刻痕之间的距离宽。
那天之后,两个人谁也没理谁。
第一天,食堂。
风寄简端着餐盘,走到东南角第三张桌子跟前,脚步顿了顿,转身去了别的桌。贺槿茂晚来五分钟,站在窗口打饭,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扫到角落里那个埋头吃饭的后脑勺,端着餐盘,在离他最远的一张桌子坐下了。
吴大爷收餐盘的时候,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摇了摇头。
小年轻吵架了。他见得多了。当年他跟他老婆子吵架,也是这样,一个把醋瓶子挪到柜子最里头,一个做饭不放盐,都是幼稚鬼的法子。
可这两个幼稚鬼,都是藏不住事的。他亲眼看见风寄简打菜,窗口的红烧肉,他要了两份,端到桌上才反应过来似的,盯着多出来的那份看了半天,最后一个人把两份都吃了,吃得腮帮子鼓起来,眼圈莫名其妙地红。
第二天上午,年级发了《高考志愿意向预填表》。
说是预填,其实谁都知道这张表的分量。郑主任在广播里说得很明白:这不是正式志愿,是让你们在高考前想清楚,自己要什么。
风寄简捏着那张表,在第一志愿那一栏,一笔一划地写下扬州那所学校的名字,专业:烹饪与营养教育。
写完,他鬼使神差地回头,往后排瞟了一眼。
贺槿茂的表摊在桌上,第一志愿那栏,空着。
不是没写。是写了,又擦了。风寄简的视力好,隔着一个教室,他都能看见那一栏里淡淡的铅笔印子,擦得起了毛,隐约认出一个“医”字的轮廓。
医。
北方医学院的医。
风寄简转回头,盯着自己表格上“扬州”两个字,忽然觉得那两个字特别刺眼。他抓起笔,把表格往课本底下一塞,塞得纸角都折了。
林小满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午休的时候,在他桌上放了一颗话梅糖。
“干嘛?”
“看你苦,”林小满说,“中和一下。”
风寄简把糖剥了塞进嘴里,酸得整张脸都皱起来,也不知道是糖酸,还是心里酸。
第二天下午,厨艺社活动。
说是活动,其实高三的社员早就不掌勺了,只是社团的惯例,毕业前每个人再给自己做一道菜,算是告别。风寄简做的是他的拿手菜,糖醋排骨。
第一锅,糖色炒糊了。
方远舟站在旁边看着,没吭声。这孩子炒了三年的糖色,闭着眼睛都不会糊,今天糊了。糊得明明白白,糖下去没搅几下就黑了,苦了,整锅倒掉。
第二锅,火候没把握住,收汁收早了,排骨挂不住汁。
“风寄简。”方远舟终于开口。
“老师,我今天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