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手生,”方远舟把那锅排骨端到一边,声音不高,“你是心里有事。灶台上最骗不了人,你心里乱,锅里的东西就乱。糖醋排骨要酸甜相济,你现在,只有酸,没有甜。”
风寄简握着锅铲,站在灶台前,半天没说话。
“跟那个递盘子的吵架了?”方远舟问。
风寄简猛地抬头:“您怎么知道?”
“我干了三十年厨师,”方远舟慢条斯理地擦着灶台,“火候对不对,我一眼就看出来。人也一样。你这几天,火候全乱了。”
风寄简低下头,看着锅里那半锅不上不下的排骨,忽然觉得眼睛发热。
“老师,”他闷声问,“如果一个人,明知道自己想去哪儿,嘴上却非说另一个地方,您说他是怎么想的?”
方远舟想了想:“两种可能。一种是他自己没想清楚。另一种是,他想得太清楚了,清楚得不敢说。”
“不敢说?”
“怕说了,”方远舟看着他,“就回不去了。”
风寄简站在灶台前,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嚼到最后,他把那锅失败的排骨盛出来,自己端着,一个人吃完了。
酸的,真的只有酸的。
第三天,课桌。
早读前,风寄简习惯性地去摸桌肚,摸了个空。
没有便利贴。
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哦,吵架了。那个每天往他桌肚里塞便利贴的人,今天不会塞了。
他把书包塞进桌肚,动作比平时重,磕得桌子哐当一声。前排的林小满回过头,看看他,又看看后排那个面无表情翻书的人,拿出小本子记了一笔什么。
课间,王烁凑过来,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风哥,你跟贺槿茂……吵架了?”
“没有。”
“你俩三天没说话了。”
“高考前,专心学习。”风寄简翻开卷子,头也不抬。
王烁将信将疑地走了。下午,他又凑到贺槿茂那儿:“贺哥,你跟风哥……”
“做题。”贺槿茂头也不抬。
王烁缩着脖子走了,跟林小满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同时叹了口气。
这天放学,吴大爷收餐盘的时候,在风寄简的桌上多站了一会儿。
那孩子今天打的菜里,有一份凉拌香菜牛肉。他亲眼看着风寄简把牛肉吃光了,香菜一根没动,堆在餐盘角上,堆成一座小小的绿山。
“香菜不要啦?”吴大爷问。
“不要了。”风寄简闷声说。
“以前不都有人替你挑吗?”
风寄简的手停了停,端起餐盘就走,走了两步,又回来,把那座绿山拨进自己碗里,三两口扒完了。
吴大爷看着他梗着脖子嚼香菜的样子,差点笑出声。
小年轻啊。宁可自己把香菜吃了,也不肯说一句软话。这是什么道理?这是天底下所有别扭鬼共通的道理。
第三天傍晚,志愿预填表交了上去。
交表之前,风寄简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贺槿茂把表递给课代表的时候,他眼尖,瞄到了第一志愿那一栏。
还是空的。
整列表格都填满了,姓名,考号,估分,只有第一志愿那一栏,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
风寄简把脸转回来,心里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腾地又窜了起来。
好,好得很。连一个学校都舍不得写。贺槿茂,你可真行。
他不知道的是,贺槿茂交上去的是第二张表。
第一张表,第一志愿那栏写着南方医科大学,写到一半,被他团了,此刻正躺在他书包最里层的夹袋里,跟一个十八岁少年全部的勇气一起,皱巴巴的,不敢见光。
晚自习。
风寄简做错了三道选择题。他盯着卷子,看了半天,发现自己把“不正确的是”全都看成了“正确的是”。
他把笔一摔,趴在桌上。
三天了。
便利贴停了三天。食堂的桌子空了三天。放学路上,一前一后,隔着十来米,谁也不超过谁,谁也不等谁,跟两条互不相干的平行线似的。
平行线,风寄简在心里冷笑,数学倒是学挺好。
可是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
他想起老槐树底下,那个人把地图册拍干净递给他的样子。想起那句“我去哪儿,重要吗”。想起自己冲口而出的那句“我想跟你在一起”。
他当时气疯了,现在冷静下来,那句话的后劲儿才上来,臊得他耳朵发烧。
可是臊完了,更难受的是另一件事:他说了那么重的话,贺槿茂还是什么都没说。
你想让我说什么。那句话像根刺,扎在他心里,三天了,一动就疼。
你到底想说什么?你为什么就是不说?
那天晚上,贺槿茂在书桌前坐到十一点。
摊开的不是卷子,是一沓打印纸。
最上面一张的页眉上印着:南方医科大学·临床医学(八年制)。下面几张,分别是江南医学院、扬州大学医学院、金陵医科大学。每一张的右下角,都有一个用铅笔标注的小字:到扬州,高铁四十分钟。到扬州,大巴一小时二十分钟。到扬州,同城。
最底下压着的那张,标注最短,只有两个字:同城。
这些纸,他查了三个星期。从贺云川来吃饭之前,就查好了。
北方医学院全国前三,他知道。大伯的手能把他的前途托得很高,他也知道。可是这些他都知道的东西,加在一起,也压不过地图上那个东南角的小点。
许慧兰端牛奶进来的时候,他手忙脚乱地把那沓纸塞进练习册底下。
动作再快,也没快过他当妈的眼睛。
“南方的学校?”许慧兰把牛奶放下,随口问。
贺槿茂的后背僵住了。
许慧兰看着儿子,忽然想起半个月前,这孩子状似无意地问她:妈,南方冬天没暖气,是不是特别冷?当时她还纳闷,这孩子问这个干什么。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牛奶往他手边推了推:“喝吧,凉了腥。”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背对着他说了一句:“你大伯是你大伯,你是你。你爸当年非要去当兵,你爷爷拿皮带抽他,他都没改主意。”
门关上了。
贺槿茂坐在台灯底下,把那沓纸抽出来,一张一张地看。看到最后那张“同城”,他的手指在纸边上摩挲了很久,很久。
可他还是不敢把它们拿给风寄简看。
他太了解风寄简了。那个人要是知道他想去南方,能连夜把扬州改成他学校旁边随便哪一所。那个人的梦想,在“全国第一”的招牌上挂了三年,方老师圈了三圈的红笔,风远航拍红的手掌,他不能让它因为自己打折扣。
说了,是害他。
不说,是吵架。
贺槿茂把脸埋进手掌里,第一次发现,原来“为了你好”这四个字,也能把人逼进死胡同。
有人敲了敲门框。
贺云山站在门口,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的目光越过儿子,落在那沓来不及收拾的打印纸上,落在“扬州”两个字上,停了一停。
“出来,”他说,“陪我走走。”
父子俩在槐安里的小区里绕圈。五月底的夜风带着槐花的甜味,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压短,再拉长。
“跟小简吵架了?”贺云山开门见山。
贺槿茂没吭声。不吭声就是默认。
“为志愿?”
“……嗯。”
贺云山点了根烟,没抽,夹在手指上:“你大伯那个人,说话冲,心不坏。他的话,你听三分就行。”
“我知道。”
“那你烦什么?”
贺槿茂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们绕完了第一圈,贺云山才听见儿子开口,声音很低:
“爸,如果我有一个地方想去,但我说出来,可能会害了别人。我说,还是不说?”
贺云山停下脚步。
他这个儿子,从小就不让他操心,学习不用管,生活不用管,懂事得近乎省心。这是他头一回,听见儿子用这种声音问他问题。
“害了谁?”
贺槿茂不说话。
贺云山看着他,忽然就明白了大半。他这辈子在部队待了十几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自己儿子那点心思,当爹的怎么可能真看不出来。他只是没想到,会在这个晚上,以这种方式,被儿子问出口。
他把那根没点的烟收进兜里,斟酌了很久。
“槿茂,爸跟你说过的,打人不对,护人没错。”
“我记得。”
“但爸今天再教你一句,”贺云山看着儿子的眼睛,“护人没错,可你得让人家知道你在护他。你闷着头护,人家不知道,只会觉得你不在乎他。”
“那不叫护,”他一字一顿地说,“那叫自我感动。”
贺槿茂站在路灯底下,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自我感动。
四个字,像四记闷锤,一锤一锤砸在他心口上。
他想起风寄简通红的眼眶,想起那句“你是个混蛋”,想起三天里那个宁可把香菜戳进自己碗里也不肯来麻烦他的背影。
“爸,”他哑着嗓子问,“那如果……说了,他还是会为了我改主意呢?”
“那是他的主意,”贺云山说,“你凭什么替他做主?你能替他选学校,你还能替他过一辈子?”
父子俩在路灯底下站了很久。
最后,贺云山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那只手很重,拍得很实:“路是自己的,话也是自己的。回去想想吧。”
贺槿茂在楼下又站了半个小时,才上楼。
对面那扇窗户还亮着。他站在自己窗前,看着那团暖黄色的光,看了很久。
他看不见的是,那扇窗户里,风寄简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剁排骨。
案板被剁得咣咣响,一声比一声重。苏晚晴从客厅探进头来:“大晚上的,剁什么呢?”
“排骨,”风寄简头也不抬,“明天做菜。”
“明天周三,做什么菜?”
风寄简的刀停了停。
“做一桌,”他说,声音闷闷的,“给我自己……消气。”
苏晚晴看着儿子紧绷的后脑勺,什么也没说,退了出去。她算是看明白了,这桌菜,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那孩子剁的哪里是排骨。
分明是三天没处安放的心事。